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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兴中:人与科技:从智能间的平衡到人性的平衡

更新时间:2022-04-12 00:29:51
作者: 於兴中  

  

   摘要:从复合智能的角度审视人工智能,不难发现人工智能只是人的智能的某些层次的展现,并不是全部,而人的智能的许多层面并不是可以计算或者进行逻辑分析的。人的智能之间有一种并不需要刻意追求的自然的平衡。但人工智能的发展应该寻求反映人的智能的各个层次的自然平衡。智能间的平衡给人工智能的开发提供了一种可欲的前景。但是,比智能间的平衡更重要的是人性的平衡。智能间的平衡增强了人的理性的力量,而高度发达的理性很可能会牺牲人的情感和灵性,从而使人单向度发展,使人性失去平衡。从人的智能的多种层次和人性的多种层面来看,人工智能是无法代替人的智能的,即便是在计算方面人远不如机器。为了避免人性单向度的发展,人工智能的研究必须考虑智能间的平衡和人性的平衡。

  

   一、引言

   不管我们是处于新时代、后时代,还是未来时代,我们都需面对人和科技的问题;无论将其称为旧科技、新科技,还是智能科技,我们都必须面对人工智能。面对人工智能,就要面对科技乌托邦和科技现实主义的矛盾,面对人工智能研究中的难题和利益驱动下的炒作,尤其要面对人工智能会否代替人类的这种可怕的忧虑。这显然是我们这个充满了未知而且动荡不堪的世界上一个关乎所有人的困惑,但要对如此重大的问题提供一种解答并非易事。笔者在此只想提供一些粗浅的看法。

   本文拟从人工智能和人的智能的区分入手,理解什么是人工智能,它的局限性以及它到底能走多远等问题,指出人的智能具有多重表现,而人工智能只是其中的部分反映。然后,笔者试图从人性的角度深入理解人工智能的局限性,亦即从人的精神状态或精神世界的角度,去探讨人的理性和非理性与人工智能的关系,指出人的多种智能间应该有适当的平衡。

   鉴于这样的情况,社科、人文学科应该如何来应对?如何来面对现在方兴未艾的智能科技运动?本文在结尾部分就这一问题提出了一些看法。

   二、人与科技:一个历久弥新的话题

   人与科技是一个亘古长新的命题,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很多思想家都对科技与人的关系、科技本身的实质和性质,以及人和科技如何相处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做过很多精辟的论述,也提供了许多精彩的观点。例如,柏拉图的《法律篇》,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以及老子、庄子的见解,而庄子有好多论述读了之后让人顿悟。

   《庄子·天地篇》说子贡南游于楚,路过一个叫汉阴的地方,看到一位老者在灌溉田地,跑来跑去拿水,干了半天,事倍功半,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子贡就跟老者说,你何不制造一个名为“槔”的机械,用它来灌溉?老者问他详情。子贡便告诉他,一旦制造出这种机械,就不需要这么劳累了,是事半功倍的事情。老者听了之后不以为然,说道:

   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他说如果采取你这种办法的话,心里就不纯净了;心都不纯净了,何以成事。追求大道也追求不到。我不是不知道你讲的事。我知道,但是我不愿意做,是羞而不为。

   在西方的科技发展史上,人们对科技所采取的态度大相径庭。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例子是英国诗人拜伦(Lord Byron)和他女儿艾达。拜伦是19世纪英国非常杰出的诗人,他和雪莱被称为当时英国最伟大的两个诗家。拜伦是反技术的卢德主义者的支持者,而他的女儿则对新技术的发展作出过贡献。

   拜伦是一位浪漫派的诗人,做过英国议员。17、18世纪工业革命时,发生了一系列变化,进入了机器时代。纺织机之类的机器出现后,大量的工人被替代。因此,当时在英国有一些工人起来反抗,破坏机器。其中有一个人叫卢德,他号召了一批人大肆破坏机器,招致英国政府的镇压。很多卢德派的人被处以刑罚。拜伦同情卢德派人,专门给议会提交了提案,反对英国制定的关于针对损毁机器的人(卢德派)的刑法,不过他的反对并没有奏效。他后来专门写了一首歌颂卢德派的诗,叫卢德派之歌。这首诗广泛流传,每一本拜伦的诗选都会收入这首。

   拜伦的女儿艾达出生不久,拜伦因为债台高筑,不得已出走,去了希腊那一带旅游,把女儿留在家里。但这个孩子后来得到很好的教育,她对机械特别感兴趣。后来成为第一个将分析引擎技术与提花机结合的计算机程序员,写出了该领域第一个算法(algorithm),因之被公认为史上第一位程序设计师。

   最近,英国工业联合会(Confederation of British Industry,CBI)发布了一份报告,预测到2030年的时候,每10个英国人中就有9个需要学习新技能,或者全面进行重新培训。根据CBI的数据,英国有2100多万人缺乏应对数字化所需的基本数字技能。而基于这些问题,预计将在未来10年内花费1300亿英镑。因为新技术数字智能的发展,现在工人也面临着非常大的问题。技术的问题永远是一个大问题,到时候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造成很大的后果。

   细读人类技术发展史,不难发现一些特点。技术的发展会提高生产力,促进经济发展,这一点很少有人怀疑。而且技术革命同时也会带来巨大的社会进步,比如民主制度、选举制度以及对个人权利的尊重等。当然,技术的最大受惠者是政府,对内政府可以采用先进技术来维持秩序进行治理,对外可以增强军事实力。人工智能出现以来,世界上好多国家都把它用于军事或者维持内部秩序。

   而每一次技术变革都会导致不平等,这也是一个大的问题。我们经常说已经进入算法社会、人工智能的时代、数字时代、数据时代等;进入之后,你会发现它是一个精英社会,一般的老百姓如果没有经过训练,没有受到很好教育的话,很可能就会被抛弃。美国是一个非常发达的社会,经济发达、制度先进,但是我们看到不平等问题仍非常严重,而且这种不平等可能也是与技术有关系。技术带来了很大的不平等,而且这种不平等广泛存在,但似乎没有好的办法对待。如果说实行了一种不平等的社会制度,人们可以反对,可以抗议,政府可能会取消这种不平等的制度。但是技术的不平等,治理带来的不平等,是很难取消的,只能想办法慢慢缓解。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凸显宗教的重要性。在每一次大的技术革命或革新后,宗教的重要性就突然一下子被抬高。针对人工智能或是一些新的技术,脑神经科学、基因改造等等技术,开始考虑到底人有没有能力来制造人?人应该不应该制造人、创造人?这种情况下宗教的意义也就显得更加重要了。但是截至目前,还没有任何一种技术改变了人的主体地位。

   然而,如果我们相信科技乌托邦主义,很可能人的主体地位也会被取消。科技乌托邦是一个由来已久的观念,推崇技术优先、技术决定论。科技乌托邦主义者推测,未来是一种技术性的治理,技术统治的社会是更好的社会。根据理性的、数学的、逻辑的安排,我们的政治制度、社会制度、经济制度都会非常合理。这样的社会到来的时候,一定是个美好的社会。不过,科技乌托邦的美好愿景不一定能够实现。

   库兹韦尔(Ray Kurzweil)是一个发明家,也曾经是谷歌非常重要的技术监管人才,一个非常优秀的科学家,同时他又是个未来学家。他做了好多预言,据说65%都实现了。在2005年他写过一本书叫《奇点来临》(The Singularity is Near),在书中他提出了两个预言:第一个说在2029年的时候,计算机的发展就会达到图灵测试,也就是说,计算机的智能就会达到人的水平。今年是2021年,还有不到10年时间,现在看来实现的可能性是比较小的。

   另一个说2045年是奇点来临的时候。那时,一种超级人工智能(ASI)将会居于统治地位。那时候人和芯片、计算机可能结合在一块,人就可能变得比现在聪明多少倍。这个预言也很难说能够实现。与此同时也有凑热闹的人,写了一本书叫做《社会奇点》(Social Singularity)。库兹韦尔的奇点(singularity)主要指技术上的积累、技术上的突破带来的其他方面的变化,《社会奇点》这本书关注的则是社会方面会产生的情况。社会的奇点到来时,我们现有的社会制度可能得要画上休止符,然后出现截然不同的新制度、新体制。然而,众所周知的事实是,政治制度、社会制度的演变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在很短的时间内,大概达不到这样的效果,即便是在很短的时间内经过了一场革命,也不一定会产生出新的制度来。

   另一个值得一提的科技乌托邦的支持者是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这位非常有才华、有洞见,而知识也相当丰富的学者,在《人类简史》里有不少惊人的见解。他说生物是算法,身体是计算器,因此一切都可以计算,包括人的七情六欲。按照赫拉利的这种对人性的极端简化主义逻辑,可计算性便是人性的一切。

   他举了个特别有意思的例子: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在岛上看到了香蕉,极想饱餐一顿。但他同时又看到不远处有一只雄狮。在这个情况下,他就要计算了——该不该去摘香蕉?摘香蕉需要什么样的条件?狮子会有什么反应?自己有什么能耐?能跟狮子比速度吗?有何办法躲开狮子?如何能够摘下香蕉而不被狮子吃掉自己?因此通过计算,找出最佳的方案,就是人的计算性。这个例子所证明的也只是人的计算性而已,而计算性是人的理性的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逻辑、推理、数学、可计算性、功利主义,这几方面构成了人的理性。然而,理性只是人性中的一部分。

   此外,关于“种子人工智能”(Seed AI)的说法也令人感到恐慌。智能科技领域的先驱们一开始就对具有自我改进能力的设计抱有很深的希望,设想一旦设计出具有真正自我改进能力的程序,一个快速的进化过程就会开始。随着机器对自身和自身模型的改进,人们将开始看到与“意识”、“直觉”和“智能”本身相关的所有现象。一旦跨过这个门槛,世界将大不一样。

   这种希望在“种子人工智能”的说法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先设计出一种像种子一样的算法或者作为师父的主算法(master algorithm),然后这种算法通过自我学习、自我改进创造出新的算法,如此发展下去,直到出现超级人工智能(ASI)。虽然截至目前,还没有出现通用人工智能(AGI),但对于超级人工智能的念想仍然在持续。

   凡此种种都是科技乌托邦的表现,是非常值得去认真对待的思潮。

   三、人的智能和人工智能

   今天,人们因为经常担忧有一天人工智能会比人的智能强,以至于会忘记人工智能本是来自于人的智能,是人的智能反应、衍生出来的一种外化产品,而不是造物者创造的与人无关的另一套可以和人的智能抗衡的外在实体。

   当然,在这里首先应该问的问题是什么是智能。

   1、智能

   “智能”一词来源于拉丁文名词“intelligentia”或“intellēctus”,而这两个词又来源于动词“intelligere”,即理解或感知的意思。在中世纪,“intellectus”这个词成为一个学术术语,与经院哲学的形而上学和宇宙学理论,包括灵魂不朽的理论紧密相连,遭到了弗朗西斯·培根、托马斯·霍布斯、约翰·洛克和大卫·休谟等早期现代哲学家的强烈反对。他们在英国哲学著作中都更倾向使用“理解”,以代替“智能”或“智识”。因此,该词一度在英文理论著述中极为少见,但后来在当代心理学中又被重新使用。

智能的定义是有争议的。智能的能力是什么,智能是否可以量化等方面都有不同的定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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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法律评论》2021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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