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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体时”:中国饮茶艺术中的具身性时间*

更新时间:2022-04-02 06:33:00
作者: 王路  

   【内容提要】 本文意在经由对中国饮茶艺术中的时间观念的分析,来说明在时间上的精确与煎煮步骤上的细化规定,是使饮茶由一种日常实践转变为品饮艺术的关键因素。其中的时间规定并非康德或牛顿意义上的绝对时间,而是一种以感官经验为基础发展而来的具身性时间观念。基于对茶法中诸如火候、汤候、缓急等几个与时间密切相关,同时又极其依赖身体训练的关键技术的分析,本文提出以“体时”为关键词,来理解中国饮茶艺术中这种基于感官却又超越感官的时间意识,不仅在技法层面上作为一种修身工夫而一直沿习到今天的饮茶文化中,还在思想源流上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中重“体”亦重“时”的特点。茶文化作为中国最具代表性的优秀传统文化之一,其时间维度的讨论在学界并未引起足够的关注。做这样的尝试,能够让我们看到一个基于中国文化经验的时间观念与艺术呈现。

   【关键词】 时间,具身性,感官,饮茶艺术

  

   一、时间感:从“日用”到“品鉴”的界限

  

   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陆羽:《茶经》)

   今天我们似乎习惯于以“茶文化”来概括一切围绕“茶”这个物质而积累起来的“精神财富”,包括茶具、茶艺、茶画、茶席、茶空间等方面。其实这些领域不止是一种文化形态,很多已经进入了艺术的范畴,是近代以来将茶与各种艺术领域相结合的结果。然而,“饮品”与“艺术”并非天然就关联在一起,茶能够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诗、书、画等艺术门类广泛关联,还有赖于其长久以来与人们精神和日常生活的深度融合。因此,茶在中国历史上乃至今天的意义,就并非只是作为一种物质化的静态艺术,而是与日常生活紧密相关,又极具操作性,讲究技术性,并追求精神性的“实践艺术”。由于这种艺术最终的归宿是“饮用”,因而可称之为“饮茶艺术”。

   不过茶的特殊性在于,它并不是一开始就具有艺术的性质,而是以“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必需品面貌存在了很长时间后,直至唐宋时期才逐渐出现对茶的“品鉴观念”,有了艺术的雏形。品鉴观念,是包括对原料采选、加工制作、烹煮器具、品饮步骤、评价标准等的规定。一旦一种“日用而不知”的生活必需品,发展出了这样的品鉴观念,那就是使这种日常饮品变为品饮艺术的基础。后世公认陆羽为“茶祖”,正因其所著《茶经》,首次系统地陈述了茶叶品鉴观念中的上述内容。

   实际上,品鉴观念中包含的内容都可视为具体实践和操作的“指南”,针对这些指南,前人已做过无数阐述和研究,这里并不打算赘述。本文想要说明的是,使这套“指南”得以成立的背后,存在着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就是对“时间”与“时机”的规定和领悟。只是,这些规定和领悟并不是我们今天所习惯的以钟表为刻度和度量的线性时间,而是出于日常经验的积累,内化在一系列操作性要求中的时间观念。而且,这种时间往往以身体的具身经验为基础,通过眼、耳、触等感官感知来判定,因而称之为“时间感”或许更加贴切。这样的时间观念其实就是寓于长期日常实践中的生活经验本身,只是经过细致与精确化的规定,由陆羽之手诉诸文字以后,就成了一套茶叶品饮艺术的基础。

   那么“时间感”是如何出现的?笔者认为这和历史上人与茶的互动演变有关。人类利用茶的历史,目前较为明确的是,隋唐以前以食用、药用为主,“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的传说似乎说明了茶最早的用法。而从“茶”字的演变过程也能看到一些端倪。在以“茶”字命名以前,茶这种植物有很多名称,其中我们比较熟悉的“荼”就是其中一种。在《诗经》中,“茶”写作“荼”,意为“苦菜”(《尔雅·释草》),而与“荼”相搭配出现的植物,比如“荼蓼”“荼荠”等也都是菜名。可见在唐以前,茶作为一种可食用的植物,与菜的实质相同。茶与菜同源,为民间所用的历史也较为悠久。据为数不多的文献记载,至少在先秦时期,已有民间饮茶的习俗,①陆羽也认为茶作为饮品是“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陆羽:《茶经》)。而至汉代王褒之“武阳买茶”可知,茶在当时已经为百姓日常之用。大致的用法就是将茶叶压榨成饼,用时研磨成碎末,放入开水中煎煮。正如晚唐诗人皮日休所指出的,“然季疵之前称茗饮者,浑以烹之,与夫蔬而啜者无异也”。②可见在唐代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茶的利用方法与煮菜饮汤没有实质的区别。

   不过,在隋唐以前较为粗放的利用方法,为何行至唐宋以后就转变为讲究技法与品鉴的生活艺术了?一个根本的因素就是加工和品饮方式的变化。而加工过程的愈发精细,以及品饮要求的提高,其实质都与对“时间”与“时机”的追求密切相关。这就是使“时间感”出现,并逐渐形成品鉴观念的关键因素。为说明这一点,我们首先回到“茶”字出现前的几种名称中。陆羽指出:

   其名,一曰茶,二曰 ,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茶经·一之源》)③

   在陆羽所列的茶的几种名称中,“ ”就是“苦荼”(《尔雅·释木》),“蔎”根据古书一般也认为是茶的别称,而“茗”与“荈”字,根据《茶经》所引郭璞之注曰“早取为茶,晚取为茗,或一曰荈耳”可知,“茗”与“荈”是根据采茶时间的不同对茶的分类指称。由此推之,我们常常能在一些古代饮茶事迹的记载中看到“茗”字,应是对采茶时机开始有要求以后才出现的。而值得注意的是,“茗”字出现的时间应该很晚,有学者考证,至少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并没有这个字,至北宋初期才被徐铉新附加上去。④也就是说,根据采造时间用不同的字对茶进行区分,是唐宋以后才有的事。

   由于“与菜同源”的本质,茶作为食用与药用的时期,应是没有采摘时间要求的。一旦规定了最佳采摘的时节和时间,必定开始有品质与品鉴方面的考量了。作为农作物,采摘与制造的时间,也是遵循古代的历法和计时方法的。例如对茶叶采摘时机的规定:

   凡採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有雨不採,晴有云不採。(《茶经·三之造》)

   陆羽云“采不时,造不精,杂以卉莽,饮之成疾”,即此意矣。这个观念也对唐宋至明清时期的制茶观念产生了重要影响,虽然不同时期由于饮茶习惯的变化,导致对采摘的最佳时间有所差异,但几乎都对上好茶的采造时间有所强调和要求。⑤而且,对时间的要求不仅限于节气,比如“常以惊蛰为候”,还有时段限制,比如“必以晨兴”“有雨不採”等。

   开始讲究采造之时,便是让后世的好茶“堪比金贵”的开始。尤其是宋代的贡品茶,不仅要最先采造,还要“飞骑”以最快的速度昼夜兼程送往宫廷,所谓“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俗话说,茶“兴于唐,盛于宋”,其实说的就是唐代开了将茶走向艺术鉴赏品的先河,宋代则把这些初步形成的观念推向了极致的要求。宋代好茶的标准不仅贵新还贵嫩。茶叶生长速度极快,时节一到,万芽齐发,若行动稍迟,没来得及采摘的新芽便会以很快的速度长老。不光采摘要“抢时”,制作也需要分秒必争。茶叶是具有生命力的,从茶树上采摘下来后其芽叶内部仍一刻不停地发生着变化,若没有及时进入制作的程序,就会发生失水过多、萎谢或发酵的情形。因此说“摘鲜焙芳旋封裹”,抢先抢新、精工制作、旋即封裹,为了一刻不耽误的锁鲜保时,这其中所付出的劳力是其他“艺术品”难以相提并论的。

   从古人根据“早取”与“晚取”分别赋予茶不同的名称开始,就意味着人们已经发现不同的采摘时机对茶的味道会产生不同的影响,这其实就是品鉴观念形成的开端。“时机”对于饮茶的每一个阶段都尤为重要,每个步骤的时机都决定着最终能否得到一杯好茶。这样的观念便是自陆羽著《茶经》起所确立的。围绕“煮茶”,陆羽从茶的产出、器具、制造、烹煮、饮用等方面,首次作了非常系统的阐述。从此之后,历代茶书所阐述的茶法以及饮茶经验都不出其框架之右,仅是随着各代茶叶制作和饮用习惯的改变,而有所质疑又有所发展。在这些茶书所记载的每个环节中,都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对“时间”的规定。

   将饮茶艺术中的“时间观”专门作为议题讨论,也是对饮茶“空间观”的呼应。在笔者看来,人们对饮茶艺术“空间”的关注似乎更胜于“时间”,也许因为饮茶艺术中的一大部分属于物质文化,在这个方面有更多的发挥余地,且描述起来也相对直观,比如自古以来流传下来许多茶画,非常直观地反映了古代饮茶的场景,今天流行的茶室、茶席设计等“茶空间”艺术,无不由此借鉴。时间则相对抽象,一旦被固定在茶法之中,所流传下来的就只见法则而不见时间。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因此忽略它,本文在以下的论证中将尽力说明,茶法中蕴含的时间观念是使茶能够得以“品鉴”的本质,同时也反映着中国文化对于时间理解的本土经验。

   此外,后人将《茶经》视为使茶自此登堂入室,成为“琴棋书画诗酒茶”的文人生活一部分的开端,并非只是因为系统地阐述了技术,还因其将茶作了“为用”与“为饮”之分,有意识地将茶与文人志趣、道德情操、情感寄托等精神世界关联起来。这也是作为饮品的茶最不同于咖啡、可可、葡萄酒等世界上使用范围更广的其他饮品的特征,其在历史上漫长的发展演变中,承载着中国文人的精神世界。甚至可以说,这种基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世界透过茶这个物质以及人们对茶法的实践延续至今,成为中国文化认同自身的标识之一。既然是“精神世界”,自然包含着“时间”与“空间”两个维度。⑥因而,本文希望透过“时间”与“时机”这一角度,来理解茶由“日用”变为“艺术”的其中一个关键性的因素。

  

   二、“蟹眼”与“松风”:寓于感官经验中的时间感

  

   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苏轼:《试院煎茶》)

   “蟹眼”与“松风”,是古代饮茶艺术中的两个时间标记点,古人分别以这两个基于视觉和听觉的感官经验来判断煮水的时机。但在制作茶汤的过程中,表示时间点的感官经验并非只此两个。只不过二者作为具有代表性的技术经验,经过历代茶书与文人的继承与传习,逐渐固定下来,成为煮茶、饮茶活动的典型意象,经常在诗文或画作中得以展现。之所以选取这两个意象作为本部分的主题,也是因为这两个时间标记点分别代表了煮茶过程中运用感官来判定时机的典型,即“观蟹眼”与“听松风”。正如苏轼所描绘的,煮水的时候观察到釜底出现如蟹眼般大小的气泡,随后就变为较大的鱼眼大小,并且伴随着“飕飕”如风吹松涛般的响声。其实,当听到“松风”时,也就意味着水煮好的“时机”即将到来。

   借这两个意象作为导引是想要说明,无论“蟹眼”还是“松风”,都是以感官为基础的时间判定方法,并非抽象的“计时”。这样的方法不仅是更为“具象”,而且代表着一种身体感的度量方式,与中国传统文化中强调“体”的思想源流有一致性(这一点还将在后文详细讨论)。以下分别从茶叶的火候、汤候、缓急等几个与时间密切相关,同时又是制作茶汤过程中较为关键的技术,来说明茶法中所体现出的依赖感官经验的时间观念,而这种具身的“时间感”的形成,又正是使茶进入艺术范畴的品鉴观念的基础。

   (一)火候

   火候是对火力大小与时间长短的描述,对火候的规定是使茶从粗放之饮走向精致品鉴的关键之一。火,是极难控制的自然物,要掌握火力必须包含对生火材料的考究、生火器具的选择,有时还要考虑天气情况。如陆羽主张“其火用炭,次用劲薪”,而后更发展出“活火”的概念:

   茶须缓火炙,活火煎。活火谓炭之有焰者,当使汤无妄沸,庶可养茶。(温庭筠:《采茶录》)

这里的“活火”就是对生火材料的规定,并非凡是能够燃烧的材料都可用于煮茶,而“妄沸”一词也恰如其分地道出了对“火候”控制的目的,并非将水煮沸就好,而是要对沸腾的时间和程度都有所把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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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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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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