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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中华民族的国家叙事

更新时间:2022-03-29 13:33:19
作者: 周平  

  

   摘要:中华民族的国家叙事是从国家角度对中华民族进行的分析和论述,旨在突出中华民族的国家属性,同时也是对中华民族本身具有的国家属性的一种认知回应。今天的中华民族是中国历史上频密互动的各个民族经现代构建而形成的,是一个典型的现代民族,即nation-state之nation。中国历史上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并朝着一体方向演进,构成了中华民族的历史形态。经过现代构建而形成的现代民族,则为中华民族的现代形态,二者前后相继、一脉相承。但两种形态皆与国家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并具有国家属性。因此,对于中华民族的认知如果忽略了它的国家属性,缺乏从国家角度的论述,就无法对其形成全面、完整的认知。

   关键词:中华民族 现代民族 国家属性 政治屋顶 国家叙事

  

   引子

   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被正式确定为国家发展的目标、中国共产党也围绕中华民族来论述自己的使命的今天,中华民族已经凸显为肩负国家发展使命,并承载执政党抱负的历史主体和社会政治主体。这样的现实也将对中华民族形成完整、准确认知的问题前所未有地凸显出来。中华民族的认知问题,围绕着“我们是谁”这个核心命题开展,其间也会涉及“我们从哪里来” “我们向何处去”的问题。为了有效地回答这个问题,学者们通过深入的研究并以某种方式来阐述自己的专业性认知的结果,从而使得中华民族的叙事具有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在此情况下,中华民族叙事还具有将认知系统化并实现代际传递的功能。因此,对中华民族的不同的叙事方式,既是表达认知结果的不同途径,又对大众的认知甚至相关的政策认知产生影响。中华民族是一个在长期的历史演进尤其是现代构建中沉淀了丰富内涵的历史主体,具有多个侧面且任何一个侧面的内涵都十分丰富。因此,对中华民族可以从多个角度进行认知,并形成相应的叙事。中华民族的叙事应该是多样化的,如果只抓住一个侧面而不及其余,就会陷入盲人摸象的窘境。其间,从国家角度进行的分析和论述,就是一种十分重要且不能忽略的重要叙事方式。

   二、民族何以需要国家角度的叙事

   中华民族的国家叙事,是从国家角度对中华民族所作的分析和论述。而从国家角度来分析和论述民族或民族现象,不过是从民族与政治关系角度认知民族或民族现象的一种方式。民族是人类聚族本性的具体体现,并在人类发展的历史进程中展现不同的样式。政治则是人类社会为了建立和维持秩序从而保障社会正常运行而创立的一种机制,是社会最基本的机制。二者由于社会这个中介环节而必然地纠缠在一起,因此,没有无政治的民族,也没有不与民族联系或结合的政治。国家不过是人类政治的一种形式,也是今天人类政治的典型形式。因此,在人类历史上民族与国家之间既具有本质的区别,又不可避免地结合在一起。由于如此,民族总是具有国家属性。现代民族则直接与国家有机地结合在一起。

   今天对中华民族的关注和讨论,并不是哲学意义上的,更不是形而上的,因而不是抽象的,更不是想象中的,而是直接针对一个既在的客观对象,即现实的中华民族。这样一个具体而明确的中华民族,在漫长的历史演变中先是以国家疆域内各个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方式存在,近代以来又在中华现代国家构建中转型成为一个现代民族,成为nation-state之nation。因此,不论是其古代时期的历史形态,还是近代以来所形成的现代形态,尤其是当下的中华民族,都在与国家的互动和互嵌中具有了丰富的国家内涵和国家属性。这样的国家属性是中华民族的本质属性,并对其他属性具有根本性的制约。在此情况下,任何关于中华民族的分析和论述,都必须重视其国家属性。从中华民族的叙事来看,国家叙事是必须的和不可或缺的,因而也是无法回避的,否则就不可能对中华民族形成完整、准确的认知。

   在中华民族的认知和相关论述中,当代中国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忽略了其作为一个民族实体的存在和属性,往往将其作为国内各民族的总称,甚至作为一个笼统的名词来对待,从而使中华民族被虚化,进而又导致话语、历史叙事和相关政策中的偏差。之所以出现这样的问题,就与忽略中华民族的国家属性,缺乏中华民族的国家叙事有直接的关系。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毛泽东就明确宣告:我们的民族站立起来了。已经成为现代民族的中华民族,支撑起了中华现代国家的大厦,真正成为nation-state之nation,屹立于世界的东方,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没有人会对这个实实在在的民族实体产生怀疑。但是,在接下来的若干年中,在民族问题上受到强调和突出的并不是中华民族本身,而是组成中华民族的各个单元,作为整体的中华民族则因为习以为常而很少被提及,随后更是在认知、理论和政策中出现了被搁置、被忽略的问题。如此, 中华民族就在认知中被虚化了。关于中华民族的虚化问题,马戎是最先给予关注的学者,他在深入研究的基础上给出了这样的分析:“把‘民族’这个核心概念定位在56个‘民族’这一层面,其客观结果是架空和虚化了‘中华民族’ ”。

   中华民族的虚化问题的产生,从表现形式上看,是“民族”概念习惯被定位在少数民族上,但背后的原因却更为复杂。最根本的一个原因便是,对中华民族国家属性的忽略,即没有突出中华民族的国家属性,没有看到它与中华现代国家不可分离的特点,没有突出其国家的形式和外表。由于如此,在作为中华民族之组成单元的各个民族被不断强调和突出的过程中,则有意无意地将国家属性以若明若暗的方式赋予或迁移其上,把体现民族自治地方特殊权利的自治条例定义为“小宪法”,并按“小宪法”的意义去阐释自治条例的法律地位和意义。随着组成中华民族的各个民族的民族实体属性被不断地强调和强化,各个民族的差异性具有了越来越多的政治属性和内涵。这样一来,作为整体的中华民族被虚化的命运也就难以避免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费孝通提出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理论。这个理论的本义或核心并不是为了强调作为中华民族之组成单元的各个民族,因为它们本来就已经很突出了,而是为了肯定和突出由“多元”组成的“一体”即中华民族,并将其定位为 “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突出了中华民族作为一个民族实体的意义。这个理论的意义重大而深远,在中华民族认知发展中具有里程碑的意义。但是,在支撑并赋予中华民族实体性的国家属性仍被虚置或忽视的情况下,中华民族也就仍然被界定为“中国各民族的总称”,有学者甚至主张“ ‘中华民族’一词只在作为复数的‘中华各民族’的涵义时使用,而在其他场合放弃使用‘中华各民族’一词”。中华民族的实体性意义仍未确立起来。直到后来把中华民族界定为国家民族的国族理论的出现,这种情况才发生改变。该理论不仅凸显了中华民族的国家属性,也为中华民族确立了现代国家这个坚实可靠的支撑点,才改变了中华民族认知问题上的如此一种窘境。不过,国家决策层从国家治理和国家发展的角度来强调中华民族,进而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确立为国家发展的目标,中华民族的国家属性和实体地位才在认知领域真正地确立起来并不可动摇。

   这样的情况表明,中华民族的国家属性是其本质属性或核心属性。中华民族的国家属性一旦被抽离、搁置或忽略,就会出现国家属性被错配于或转移到中华民族的各个组成单元上的问题,中华民族在认识上或理论上被虚化的命运就难以避免。如果不将其国家属性找回来,在认知上突出中华民族作为一个民族实体的存在的目标就难以达成。因此,承认、凸显或论述中华民族的实体地位,皆要求明确其国家属性, 对其国家属性有充分的认知。

   今天强调对中华民族进行国家叙事的问题,就是要从国家的角度来对中华民族进行描述和分析,从而凸显中华民族的国家属性,进而加深对中华民族国家属性的认识,从而促成中华民族的完整、准确的认知,构建完整的中华民族理论。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为了补上长期缺乏的国家叙事这一课。

   中华民族作为一个在悠久的历史演变中积淀了丰富内涵的宏大历史主体,其内涵十分丰富和厚重,具有多种属性和多个侧面,需要从多个角度对其进行认知,因而也就有多种叙事方式。中华民族的国家叙事,只是中华民族多种叙事中的一种,不仅不排斥其他叙事,而且要与其他叙事结合起来,共同形成和促进对中华民族的完整认知。不过,中华民族的国家叙事表达的是中华民族的根本属性,因而它也会对中华民族的其他叙事方式尤其是历史叙事等皆产生直接的影响。

   今天以“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来表述国家发展目标本身就是国家叙事的一种形态,因此,对中华民族从国家角度进行描述和分析,突出中华民族的国家属性,才能对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与国家发展目标的关系形成全面的理解和论述。

   三、历史上各民族在王朝国家中的凝聚

   中华民族的历史悠久,具有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以及在长期历史演变过程中积淀的丰富内涵。这是世界上其他的民族不可比拟的。因此,中华民族的叙事也绵长而宏富。但是,在中华民族的叙事问题上,也必须注意一个基本的事实,即“中华民族” 的概念是1902年才由梁启超创建的。梁启超先是用这个概念来指称国内的汉族,不久后又通过对“小民族主义”和“大民族主义”的划分,以及“基于对西方有关‘民族国家’思想认识选择的结果”的“ ‘大民族’观念”,“悍然下一断案曰:中华民族自始本非一族,实由多数民族混合而成”,从而形成了中华民族为国内诸族“组成的一大民族”的论断。当时“梁启超率先提出‘中华民族’这个概念”,就是“要顺应当时国际上所谓‘民族国家’潮流。”如此一来,中华民族概念的基本内涵就确定下来了,与今天中华民族的内涵几无差别。这样的“中华民族”并不是一般性的概念,而是中华民族的族称,同时也是中华民族认同的基本符号。有了这样的族称和认同符号以后,中华民族又在中华现代国家构建的过程中进行了自我构建,从而具有了国家的形式,成了一个典型的现代民族。因此,中华民族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便具有了或体现 出两种形态:一种是历史形态,一种是现代形态。中华民族的历史形态表现为国家疆域内各个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并朝着一体方向的发展,现代形态则表现为与现代国家结合在一起并具有国家形式的民族实体,两者既前后相续、一脉相承,又各有特点 并在历史连续性演进中体现出了阶段性。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形态中,国家疆域内的各个民族在互动中朝着一体的方向演变,这已经有许多的学者作过论证和阐发。不过,在这样的论证和阐发中,国家属性却大多付之阙如。实际的情况是,历史上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也是在国家的框架中进行或实现的,其中的国家属性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的。

   中国历史疆域内的众多民族,是疆域多样性与农业生产方式相结合的产物。中国自古以来拥有庞大的疆域,疆域不同区域间具有明显甚至巨大的差异,局部地区破碎的地理使这样的差异性更加突出。生存于这样的地理环境中的人们,在适应环境而生存的过程中创造了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文化相对独立地发展并形成了巨大的差异,并在发展中不断地巩固。创造了不同历史和文化的人们,在受各自历史文化滋养的同时,也以这样的历史文化为纽带而联结成为整体,结成了多样性的历史文化群体,并以充满文化内涵的“XX人”来称呼。“民族”概念于19世纪末引入了中国后,如此众多的历史文化群体也就被描述为民族。但就其本质而言,这样的民族不过是由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文化凝聚而成的人群共同体。

在中国历史上众多的历史文化共同体被界定为民族的情况下,统一的中央政权一旦建立起来,这样的政治实体也就由于疆域内存在众多的民族群体而被界定为 “多民族国家”。于是,秦统一了六个诸侯国并建立了统一的中央政权,学者们便认 定:“中央集权从此确立,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也就同时出现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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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202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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