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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永玉:把自我安顿好

——接受《长江心理学刊》“心理学人说”专栏访谈

更新时间:2022-03-28 09:31:29
作者: 郭永玉 (进入专栏)  

  


   2021年11月,郭永玉教授接受了《长江心理学刊》“心理学人说”专栏的书面访谈,主要谈本科阶段的学习。

  

   一、我的底色和基础

   问:您曾说,农民和书生,是您对自己贴的两个最重要的标签。您认为这样的两个身份对您之后在研究心理学的道路上有什么样的影响呢?

   当代青年可能很难体会到这份乡村生活带来的影响,这份天然的劳动教育对他们来说可能已经十分陌生。重视劳动教育已成为当下的主流之声,请问您对于现在孩子增加劳动学习锻炼有什么看法呢?

   我生在农村,15岁去县城念高中,上大学以后至今几乎每年都要回去看父母,当然也因此与家人及乡亲们保持着联系,对农村的实际情况有切身的了解。我常说我是农民工家属,我的家人、亲戚、发小中很多是农民工,他们中有因工致残致死的。他们的生存之艰难我能感同身受,因为我回家就和他们吃住在一起。这些常使我“哀民生之多艰”。我家一直到2011年才搬出土坯房,还是主要因为我的支持。而我家的状况处在当地中等水平,我家所在的地区也属于中等地区。当然,近十几年来,我也看到农村面貌的变化,除了告别土坯房,还有土路变成了沥青路,高速公路几乎经过我家门口。我是农民的儿子,又读了书,平时生活在大城市,还去过国外,这使我能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特别是看中国。这个背景提示我什么是中国的真问题,中国社会科学的真问题,特别是中国心理学的真问题。

   至于你说的劳动教育,让我想起我上小学起就倒背如流的《五七指示》:“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为了贯彻这一最高指示,我的几乎整个小学时期都是上午半天在学校,下午回家协助父母干活,如放牛、积肥、挑水、捡柴等。农忙季节干脆放假,跟着父母插秧、捡麦穗稻穗(大人未能收割干净的零星的穗子)。另外,学校还要整班整校地组织起来去开梯田,也就是将一片山坡改造成梯田,并种上农作物。这段时间就完全不上课。我的小学和初一时期就是在这种日常性劳动中度过的。上初一时还因此住在一个半山腰上,因为离学校有好几里远,学校安排轮班上山,住在专门建的平房里。开梯田、打柴烧砖窑。干活时能听到高音喇叭播放着革命歌曲,热火朝天。最辛苦的活是捆柴和挑柴,我要靠体力比我强的同学帮忙才能做到。

   伴随学农,当时又叫“开门办学”,还有革命文艺宣传队的活动,要排节目,吹拉弹唱,讲故事,表演三句半,内容都是紧跟政治运动,如“批林批孔”“评《水浒》批宋江”。在自己学校演出,到生产队或大队演出,到邻近学校演出。高年级同学中有二胡拉得好的,笛子吹得好的,快板打得好的,口才好的,非常令人羡慕。我在初一时学会了识简谱,校长带领全校学生学唱新歌(革命歌曲)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我还学过拉二胡。如果就这样一直到上高中,我大概二胡会拉得可以。

   1977年秋季,我们还住在山上修梯田,老师得知恢复高考的消息,可能也有恢复中考的信息。班主任及时意识到形势变了,于是白天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给我们补课,还教我们唱刚被解禁的歌曲,如《洪湖赤卫队》。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老师们是多么欣喜!他们晚上给我们补课完全是自己主动的,没有1分钱加班费。

   第二年春季,我们回到学校,专心准备中考。之前上高中无需考试,且在当地公社上。而恢复中考则意味着统考择优录取,考取者将到地级市或县城上重点高中。很幸运,我考取了。这件事决定了我的未来人生。

   讲这些似乎跑题了!回到劳动和劳动教育。今天情况完全不同了,不是回到当年的学工学农,而应该是在全面发展的教育理念下的劳动教育。40多年来,我们越来越忽视了劳动教育。儿童青少年完全没有农业或工业生产的体验,不知衣食用品是怎么生产出来的,甚至连照顾个人生活都做不好或懒得做。我想今天讲的劳动教育应该指这些方面。这里讲的劳动教育是指自我服务和家务劳动的技能和习惯,还有农业、工商业(包括服务业)等基于体力劳动的体验,其中应该包括科技工具的使用,在此基础上形成尊重劳动和劳动人民的态度,为未来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劳动者做好准备。当然未来的劳动者这一范畴就更广泛了,包括脑力劳动者。就是说,即使你将来从事纯粹的脑力劳动,你也应该有一些体力劳动的体验和技能,更重要的是对所有劳动和劳动者的尊重态度。

   ?

   问:据我们了解,您从小就热爱阅读,涉猎广泛,从不拘泥于某个特殊的领域。在您看来,您对于人文的界定是怎样的呢?阅读各类书籍和阅读心理学书籍,对您之后的影响分别是怎么样的呢?

   要讲我小时候的阅读,就要从我父亲讲起。我父亲在1950年代上初中是在随县一中(现随州一中),1978年我又到这所学校上高中,当年教过他的老师又教我。父亲初中毕业后又考取高中,进了武汉水运工程学院(现武汉理工大学)附属高中,现在看来就是大学预科。但他高中未毕业就被组织安排了工作,担任船机系团委干事,其实是作为未来干部来培养。1961年中共中央发布《关于调整农村劳动力和精简下放职工问题的报告》(参见《中国共产党一百年大事记》),要求来自农村的职工回到农村。父亲回到农村,当了十年生产大队会计。1972年由于“贫宣队”政策(即贫下中农管理农村学校),由于我父亲在当地被认为是最有文化的农民,尽管当时不讲文化,我家也只是中农,当地领导人仍决定让我父亲到学校担任书记。他们有一个朴素的观念,就是“总不能让一字不识的人管理学校吧?”而我父亲也有个朴素的观念:你在学校当领导,业务不行老师和学生都不会服你。所以,他要兼任数学老师,我的初一第一学期数学课老师就是我父亲。

   回到阅读上来。父亲回到农村第二年就有了我。四岁时第一次拍全家福父亲让我和弟弟一人拿一本书,并在我上衣襟口上挂了一支笔。我从上学就喜欢书,每到新学期发新书都是我特别欢喜的日子,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里找最好的纸来包书。我包书非常细致,沿着封面折叠、剪裁,直到平平整整,无可挑剔,再写上课本的名称和自己的名字。

   但那时的小学主要是语文和算术两门课。而语文以政治内容为主,如“老三篇”(《纪念白求恩》《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等。到四五年级以后,认识了一些字,能阅读了,只看语文课本就远远不够了。可是农村又没有什么书可看,记得村里的剃头匠不知从何处得到一本残破不全的《西游记》,如获至宝,他将书中的故事讲出来,眉飞色舞,趣味无穷。我叔叔弄得一本《林海雪原》,我借来读得津津有味。“万马军中一小丫,颜似露润月季花……”令人浮想联翩。上高中时同学们偷偷传看此书,被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狠批,我心想这个我早看过。1975年“评《水浒》批宋江”,我从父亲同事那里看到“供批评用”的《水浒传》,反复看武松打虎一回,什么“三碗不过岗”“吊睛白额大虫”,激动不已。夏天傍晚,跟父亲和他的同事们一起乘凉,有老师讲到《红楼梦》:“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当时就把四句话记住了,直到上大学看了《红楼梦》才明白其含义。家里抽屉里有一本父亲的中学语文课本,繁体字的,文革前的课本还是丰富多了,虽然政治性也很强,如夏衍的《包身工》,讲1930年代上海纺织女工的苦难。其中写道这些女工早上起床后“拎着裤子夺马桶”,农村人不懂什么是马桶。这一课本我看了很多遍,完全是因为没有书看。所以我后来读繁体字书不觉得有任何困难。还记得“批林批孔”时期从父亲备课桌上看到《三字经》《千字文》《增广贤文》等“供批判用”的材料,也是如获至宝,反复诵读,保存多年。高中两年主要为了高考,课外没有什么阅读,印象中偷偷看了两卷本《中国古代短篇小说》,主要是从《三言二拍》中选出的,印象深的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苏小妹三难新郎》。

   我常说,我们这辈人的童年和少年是非常荒芜的,没有书读。有童年,没有童话。特别是农家子弟。倒是也看过连环画小人书,主要内容是样板戏剧照,以及《小兵张嘎》《七叶一枝花》之类。仅仅如上所述比同在农村的同辈人多读了那么一点点,还有我小学、初中都遇到好老师,只要考试我就是第一名,于是我顺利考上了县一中。在高二文科班,我也是第一名,于是顺利考上了大学。

   那时的我对外界的信息特别渴求,1970年代一度有往农村接有线广播,但从镇上(当时叫公社)到农家并没有专门的电线杆,而是以树代电线杆的方式联接,经常被风吹断,每到这种时候,我都感到烦恼,要去把线接上。有人家里有收音机,我会很羡慕,那是极其奢侈的东西!更多的空闲,尤其是晚上睡觉前,只能靠读书度过。尽管一直是用煤油灯,光线昏暗,我也要歪在床头看书,有时看到很晚。鼻孔和蚊帐都被熏黑了,眼睛似乎未被损坏。这种状况一直到我本科毕业,因为念本科期间的寒暑假都要回家过,在学校没有生活费。

   比较系统和有深度的阅读是上大学以后。关于我大学时期的阅读经历请看访谈录《求真理去服务得自由》(http://www.personpsy.org/Info/Details/2178)和《我的导师王启康先生》(http://www.personpsy.org/Info/Details/1504)。回想起来,在本科阶段的阅读使我终生受益无穷,底色和基础都来自本科时期的阅读。

   读书要趁年轻,尤其是本科阶段。除了念好专业,对学心理学而言,尤其还要念好英文、统计和人文。否则,无论你将来干什么,基础都不牢。英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统计不仅是方法,更是心理学研究的基本思维方式。老一辈总是希望年轻人少走弯路,总是喋喋不休地唠叨,要怎样怎样,其实作用不大,因为求学之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但还是要说。作为过来人总希望自己的经验教训能对年轻人有所助益,让自己的学生能更快更多地超过自己。

   所谓人文阅读属于通识教育(Liberal Education)的核心,而通识教育的目的,仅从英文字面就可看出,是为了使人成为自由人。马克思讲共产主义(communism)是自由人的联合体。什么是自由人?就是具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人,就是潜能充分发展的人。人本主义心理学讲得很清楚了。还可以从发展心理学来理解,你的identity完成了吗?James Marcia讲identity的完成需要经过探索和承诺,没有经过充分探索和承诺的人生是不成熟的残缺的人生,无探索无承诺的人生是动物般浑噩的人生,只有探索没有承诺的人生是疯子般混乱而痛苦的人生,有承诺无探索的人生是儿童般幼稚的人生(尽管可能有天真可爱的一面),只有经过深入探索和并明确承诺的人生才是成熟的人生。这一过程的关键时期是青年早期,也就是本科阶段。当然探索是没有止境的,承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所以需要终生学习,终生成长。

还有,什么叫“后习俗”?什么叫契约性规则,什么叫普遍性规则?如果只会考试答题,你的心理学白学了!现在的同学们太乖了,乖得我不忍心批评。但让我感到太遗憾了。无探索却有承诺,好孩子。这样的大学生越来越多。所有这些,identity的完成,后习俗的发展,也就是使自己成为一个成熟的人,一个具备爱和独立判断能力的人,都需要在人文阅读的滋养下完成。其实,只要活着,这个过程就不会完成,只是青少年时代最关键。错过了,就很夹生,以后走的弯路就更多。所以最好在本科阶段就把自我安顿好。就是要搞清楚自己的兴趣、自己的潜能以及自己的价值取向。《Nature》子刊《Human Behaviour》有一篇研究报告讲到研究显示,中国、俄罗斯、印度三国的大学生批判性思维能力与美国大学生相比的显著差距的原因首先是中印俄三国的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本科生普遍比美国学生少修读了人文和社会科学课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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