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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翔:法学论文写作的具体操作

更新时间:2022-03-18 00:46:09
作者: 张翔  

   编者按:本文是2019年3月14日张翔教授在中国政法大学“法思协作坊”所做的讲座实录。讲座由刘飞教授主持,与谈人有秦奥蕾教授、张力教授、冯威博士。本文以《法学论文写作:操作与积累》为题,收入焦洪昌主编:《法学论文写作:方法与技巧十讲》,中国法制出版社2020年版。

  

  

   以下为正文:

  

   今天我讲的,其实是我开设的《法学论文写作》课程的内容。这个课只有一个学分,总共上四次,我在备课的时候就准备成了四次讲座的形式。今天我要跟大家讲的就是这四讲里的第三讲:“法学论文写作的具体操作”。

  

   我先简单跟大家介绍一下其他三讲是什么内容。第一讲是“法学写作:规范性与规范”,是关于法学论文写作的一般性理解。我提出和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法学写作作为一种规范学科的写作,它的规范性是什么?”还有关于如何选题等内容;第二讲是“法学论文的结构安排”,是讲怎么谋篇布局;第四讲是“法学论文的修辞”。

  

   第三讲“法学论文写作的具体操作”的内容包括一些技术性的问题,比如论文注释的格式,摘要、关键词、标题的拟法,包括各级标题的问题。另外是一些写作技巧,比如怎么排比材料,资料梳理怎么写,初步的粗写与后续的细写,长、短文写作各自的注意事项。最后再为大家介绍一下日常读书积累的一些方法。

  

   为什么要讲这么一个题目呢?这是基于我对论文写作课的反思:论文写作是操作性的工作,怎么以上课的方式来教?如果学生都只是在听老师讲,不去具体操作,写作课能有什么指导意义?按理说,写作课应该让学生写作业,然后老师做批改,上课再讲评。但实际上,面对很多学生的大班,这种讲法基本不可能。那么,怎么去加强论文写作课的操作性?

   我想了一个办法。我选了自己的十几篇论文作为范文给学生看。大家可能会说,“你也太自恋了,怎么不选别人只选自己的”。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最知道这些是怎么写出来的。我让同学们先看我的论文,然后来说明,我是怎么具体操作的。我希望这种方式能让我的课更具操作性。我几乎是要告诉大家,从论文标题开始,每一个字是怎么码出来的。野人献曝,自我剖析,让同学们看个清楚。

   一、排比材料

   我们上节课讲到了论文的框架。大家注意,不管怎么样,要在写作的开始强行给自己的论文分出框架,把论文的一、二、三、四点列出来。这样一来,我们在后续阅读材料加以梳理的过程中,就能把材料和框架进一步地联系起来。

   初步安排了论文结构以后,你的论文有了初步标题,有了大概的提纲,勉强分好了层次,也进行了文献的阅读和梳理。有的同学还会把文献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涂了各种颜色。对着一片红红绿绿,觉得我已经“万事俱备”了。那么,在这之后怎么着手充实论文的资料呢?

   这时候我们可以做第一项工作:“排比材料”。

   (一)摘抄素材

  

   排比材料的工作可以分为两个步骤。第一个步骤是文献梳理过程中的积累,也就是摘抄素材。

   大家在阅读论文资料的过程中,经常会产生这种感觉:这一部分的文章有用,这句话我是可以引的!但是如果你把这个书看完了就往那一扔,回头要开始写的时候,再去翻书就找不着了。这时,就有必要做一个标记乃至摘抄的基本工作。排比材料的时候,就先把可能会引用和参考的素材录入电脑。有必要直接引用的,就摘抄下来,可供参考的观点,可以归纳为一两句话记录下来。如果我们在文献梳理过程中,一篇一篇地做了这种积累记录的工作,等到梳理完了,你可能就已经有一个几万字的文档了。其实,素材摘抄的过程也是论文构思的过程。你的初步观点、大体框架乃至具体的写作策略,都是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的。这个文档,既是梳理的成果,也是思考的记录。

   (二)归入框架

  

   第二个步骤是归入框架。比如你已经梳理了30篇论文、10本书,你可以开始对照初步拟定的几个一级标题,把梳理过的文献往论文的大体框架里填。确定框架后再回顾先前梳理的材料,你就会开始思考文献材料和论文各部分之间有什么关系,这段话在哪一部分能用得上。这样,你之前看过的文献和材料都可以被归入到各个一级标题下面去。这意味着,各种素材、资料和观点,开始融入你自己的分析框架了。

   按照这种方法去整理,或许你的论文还没开始写,已经有好几万字了。而这样做最大的意义是,你的论文已经在进展中了。你有了思考框架,而且也有了与之相应的材料。

   我就是这样做的,我给大家展示一下我写作《我国国家权力配置原则的功能主义解释》(《中外法学》2018年第2期)时的思路。

   当时我准备在论文的第一部分写“权力分工的祛魅”问题。我认为分权这个问题背后有比较严重的意识形态色彩,那就要思考如何对意识形态色彩祛魅。我写的第一句话是:“权力分立是一种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因为国家反自由,所以要通过权力分立来让国家变弱。”这是我思考问题时候形成的一点认识,我就把它先写进去。

   我下面开始列举了这么几本书:《我们的敌人——国家》《控制国家》《国家职能的变迁》《政治哲学》。还有一些,是我直接把书里面的话摘抄下来,比如有一本书叫做《国家为什么会失败》,里面有这么一段说,“汲取性制度:一部分人攫取另一部分人创造的财富。统治者能够利用权力在短时间内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实现最大限度的经济增长。但是这种增长不可持续。”我就把这句话摘抄进来了。

   至此,我可以告诉大家,最后这五本书都没有出现在我论文的注释中,为什么?因为我最后发现,它们离我的论文其实是比较远的。列举这些书只是我的思考痕迹,我把这些痕迹先填进去。

   填到这,再往下是我自己思考的一些想法:

   社会主义国家的议行合一原则是为了与分权原则分庭抗礼,也具有强烈的意识形态属性。

  

   我想说的是,西方的分权观是个意识形态属性很强的观念,中国的权力结构观意识形态性也很强,这就构成了我的思考框架。

   之后,我再继续做我的摘抄。比如说,清华大学聂鑫老师翻译的阿克曼关于分权的著作《别了,孟德斯鸠:新分权的理论与实践》,在第11页写到说:

   对美国人来讲,努力将分权制衡的体制发展到最好是一回事,高举美国模式,而将其作为全世界自由民主的指路明灯则是另一回事。

  

   这是美国人自己对于分权问题的反思,他们也认为三权分立绝不是普世的。我觉得这样的观点会帮助我去做分权问题的法学的规范性的分析。

   有一些一开始填充到文档里的话,最后可能没有引用到,但实际上还是帮助到了我。为什么没引?有些可能是大家都会说的话,就没有必要引用了,但可能正是大家都公认的观点在当时启发了我。这在你的思考痕迹中是可见的。

   至此,我向大家完整展示了这个整理思路的过程,我把自己为写这篇文章看的书、文献进行了摘抄,并把它归入到框架中。大家可以想象,我在论文最初的框架完成以后,会形成一个篇幅不算小的文档,里面有我的框架以及摘抄的素材。这其实是我所有论文写作的第一步。我在具体写作的时候会另开一个文档,而把这个原始文档保留下来,因为它能帮助我思考和整理这些素材。

   大家想,完成这样的工作意味着什么?这时我可能已经看了几十份资料,并经过一个初步的消化,而当这样一个包含大量资料的文档完成以后,这就意味着我的论文的基本素材都有了。这种写作方式,在中国文学的传统里面通常是被看不起的,但据说李商隐就这么写作。据说他习惯把那些临时想出来的好词好句,放在一个小布囊里面,甚至各种典故的用法,也都提前想好,到他写作的时候就把这些东西都放在桌面上。所以别人嘲笑他说,你这叫“獭祭”,什么意思呢?水獭吃鱼之前要把所有的鱼捕好,一条条摆在岸边,然后再开始吃。你看你那写作方式就像水獭吃鱼一样。总之,大家注意学术写作和文学写作的差别。文学写作往往是基于灵感、基于天赋的。我们从小经历的写作训练往往是天才式的写作,给你一个题目,要求倚马可待,一挥而就,文不加点,下笔万言。这是我们觉得最好的写作,但这不是学术写作。当然,其实文学写作也有区分,有纯粹灵感天才型的,也有那种像贾岛这种苦吟派。所谓“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要反复推敲。

   二、资源梳理的几个问题

   (一)资源的获取

  

   到这里,大家会问了:在论文写作中,怎么去做材料梳理?首先第一个问题,这些素材从哪来?论文的相关文献从哪来?

   我们所有在座同学,可能多多少少都有过一些课程论文写作的经验吧?我们写论文一般先去找文献,怎么找?大家都知道中国知网,今年它尤其火爆,我们本科生都知道的东西,一个博士居然不知道,而他居然还要去北大做博士后?这件事情引发了很大的反响。

   好,言归正传,我们去中国知网上找文献的时候,一般会出现两种情况。同学们拿一个关键词去搜索,搜完以后可能会告诉老师两种结果,一种结果是告诉老师没文献,没人研究过。第二种可能告诉老师,说太多了,有好几万篇,不知道从哪看起。

   请大家注意,这么多的文献无从下手,或者说搜不出文献来,大家分析过原因吗?如果说文献太多,无从下手,那说明你选择的关键词是一个很普遍的词,或者这是一个学界普遍会研究的问题,自然会多;而搜不出文献来则意味着,你的关键词很可能设计得有问题。有的同学写了一个很长的句子进行搜索,当然搜不出东西来。

   我们先说前一种情况:如果一下搜出来好几千篇论文怎么办?我跟大家讲些简单的办法,你首先(在知网搜索结果中)以“发表时间”排个序,然后把最新发表的文章选出来。学术界最新的文章动态大家可能不了解,因为同学们现在对于学界哪些人著名、哪些杂志好,可能都没有什么认识。但你要找最新的文章、文献,并下载两篇来看。为什么这样做?我们知道,按照学术的要求,所有的论文都应该有文献综述,都应该要参考别人的研究,这种情况下你就可以找到一个较新的文献,它可能对以往的研究已经做了一个综述了。这样的话,你从这篇文献里所做的综述,就可以大体上了解这个领域之前的研究状况。

   如果我们的学术越规范,从新文献中去获取既有研究的准确性应该就越高。多看几篇综述,你就会发现一个现象:关于这个领域的重要的文献,大家都会去引用。一个成熟的学界应该是不断有人在做不同领域的学术综述的,但是我们的学界没那么成熟,综述性的文献有时候就要自己去找。举个例子,2015年是中国宪法学研究会成立30周年,韩老师说我们写一组文章,综述三十年间中国宪法学的发展。基本权利部分《基本权利理论研究30年》是由我和人民大学博士生姜秉曦合作完成的。这篇文章对文献的综述是比较完整的,文末我还专门做了一个表,统计了三十年来的基本权利研究。

再举一个例子,早先的《法学家》有一个惯例,每年在第1期发表各个学科的综述,概述过去一年的学术发展。我那时候也写过这种文章,把过去一年的论文著作情况整理起来,写一万字左右的综述。但是后来我们把这个惯例取消了。原因一方面在于现在的刊物是非常重视引用率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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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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