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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齐勇:中外生死智慧与儒学的生死观

——2009年9月11日佛山市图书馆演讲实录

更新时间:2022-03-15 10:39:36
作者: 郭齐勇 (进入专栏)  
让自己得到心灵的安顿和人性的进化。因为他们要昭示的是,佛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云门禅师说“日日是好日”。即使这一天你过得不好,遇到了交通的拥堵或者股票下滑等等,但是佛教的智慧让我们把每一天都当好日子来过。马祖道一禅师说“平常心是道”。人生之旅,虽如“古潭寒水”,然而只有领悟了“死”的意义的人,才能珍惜人生,懂得爱人、做人、求知和责任,懂得何谓人性和生命,才有智慧和勇气去担当一切的挑战和痛苦,从而使自己活得有价值、有尊严、有意义。

   五、思考死亡,升华心灵;尊重生命,回归本真

   我们读过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他用独特的生死体验的心灵写照来表明这种心灵的升华。西方的哲人海德格尔说“向死而在”,只有面临死亡才有生命的意义。日本著名导演黑泽明的电影《活下去》里,主人公渡边也是这样,生命在他的心路历程中,在他面对死亡的实践之中,焕发出光辉。我们的生命存在的一天,就是我们必须充分生活下去的一天,直到我们告别人间为止。我们只有秉持积极正面的人生态度和行为表现,才能体现我们对于生命真实自我的肯定,才能完成我们人生的责任。

   海伦·聂尔宁在1992年她88岁高龄时,出版了自传性的著作《美好人生的挚爱与告别》,回想了与年长她20岁的先生的美好爱情生活和奋斗历程。她说,参与爱的生活和深爱他人就是最大的人生报酬,爱心的表现是无止境的,挚爱与告别都是生命的因素。他们所昭示的是死亡之中的甜蜜,或者甜蜜即是死亡。以上我转述了傅伟勋先生的话,有关于儒道家的也有我的心得。傅先生的著作告诉我们,死亡的含义其实可以延伸扩大到精神自我和情感自我的死亡。对于有些人来说,离婚、失恋其实无异于一场场小的死亡,在这个过程中,总是要经历这样的五个阶段:开始是否认和孤立,然后是愤愤不平,接着是讨价还价,再就是消沉、抑郁、忧郁,最后是接受现实。

   如何本能的去承担生命的苦难和人生的使命?傅先生觉得,其实每一个人都要不断的积累、培养丰富的生活经验,同时品味、领悟死亡的内涵。直面死亡、体验死亡,当然我们要更加尊重生命,更加不要轻视自己,特别是自己的生命。比如,我们现在每到五月,有个别大学生或者研究生轻生,这是国家、民族、社会的损失,对于他们的家长来说,更是非常痛苦的事情。那么我们就想到,对于一个青年人,其实也可以进行这样的教育。

   比如《孝经》里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我们都是人之子女,大孝的开始其实是尊重你自己的“身体发肤”,你的身体健康和安危是父母最重要的关注,你活得好不好是亲人最挂念的事情。我们要为他们,也要为自己去尊重生命,遇到坎坷、遇到压力与竞争,要想得更开一些。那么对于死亡,我们如何去锻炼、去体验?其实死亡并不是等到老年才去考虑的事情,我们把自己整个的生命投入到生生死死问题的主体性的探索中,才可以发现一条不依傍于任何外在力量、外在客观条件,可以大彻大悟、精神解脱的道路。这些就是庄子和庄子学派在《庄子》三十三篇中,通过大量寓言故事所描绘的生死学的贡献。世俗的生活绝对不平坦、不公平,绝对有很多差距、矛盾、斗争、计较,他要我们把这些东西看作是齐一的,就像我们在飞机上俯视地面的时候,我们在地面上感觉到的很大差别的东西,已经不是那么明显了。庄子教我们有一种超越生死、破除生死对立的智慧。这种智慧在陆王心学、在禅宗那里得到进一步的发展。

   文化大革命中过世的西子湖畔一位伟大的思想家、书法家马一浮先生,他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学者,新儒家三圣之一,深通佛学和理学。他经历了抄家等很多的痛苦,最后临终之前写了一首诗:“乘化吾安适,虚空任所之。形神随聚散,视听总希夷(希和夷是老子道德经中形容看不见摸不着的道德)。沤灭全归海(沤和海之喻是佛教华严宗的一种比喻),花开正满枝。临崖挥手罢,落日下崦嵫。”太阳总是要落到崦嵫山下的,人生总是要离开这个世间的。他在乱世之中,从容、洒脱的把儒佛道的生死智慧融入了人生。尽管我们有很多的不安、很多的恐惧,人总是要回家的,我们如何恬淡愉悦地回归生活的本身,展现人性的美好,这就是生死哲学的意义。

   六 死亡哲学是人生哲学的深化和拓展

   第二部分,向各位介绍另一本书,我的同事和朋友段德智教授的《死亡哲学》,90年代初在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最近北京大学出版社又再版,是极有价值的书。死亡是一个斯芬克斯之谜。自从有了人类关于死的恐惧、悲哀、困惑、反思和各种方式的处理,生死问题成为人类心灵、民俗和文化的经久不衰的课题。段先生讲,死亡哲学其实是人生哲学或者生命哲学的深化和拓展,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只有具有死亡意识的人,才有可能获得人生的整体观念和有限观念,因而克服世人难免的怠惰、消沉,萌生出生活的紧迫感。

   死亡的意义或价值问题,说透了,它是一个赋予有限的生命以无限的永恒的意义和价值的问题,因而归根到底是人生意义和价值的问题。柏拉图说“哲学是死亡的练习”,叔本华说“死亡是哲学灵感的守护神”,雅思贝尔斯说“从事哲学就是学习死亡”。我们的《易传》讲“原始反终,固知死生之说”,这也是一种高明的见解。中国文化尊重生命、尊重天地之间、宇宙之间有一个伟大的精神生生不息,中国文化华夏族群的文明也是生生不息。在这个背景之下,他正视死亡,因而强调只有超越、消解死亡,才能最后达到人与天地万物同体的境界。

   王阳明的《传习录》讲的是,如果我们对生死念头看的透、看得破、透得过,我们这个心之全体才是流行无碍的,这才是儒家所谓尽性致命之学。西方在文艺复兴时代、在启蒙时代有很多的哲人,他们的反思是,人生不再意味着忍耐、受苦、消极无为,而是可以依靠自己设计,过得生气勃勃、轰轰烈烈、奋发有为。这是面对死亡,反省了生命的个体性和有限性,才给生命以内在的价值,这就是所谓“借死来反观生,以生来界定死”。人类的生死观在启蒙时代以后发生了质变,黑格尔《精神现象学》说:“假如精神害怕死亡,他就没有勇气直面自己的应当被否定的方面”,他说“所谓承担死亡,就是不要害怕死亡,也不要躲避死亡,而要敢于去否定自己应当被否定的方面,不管自己经受怎样的风险和精神痛苦也在所不辞”。黑格尔所说在“死亡中得以自存”,他所强调是,通过自我否定,求得自己更大的生存和发展,因为人最难战胜的是自我。

   其实老子哲学也讲到如何战胜自己,不断超越自身、回归自身,不断否定自己、实现自己和认识自己。在西方死亡哲学中,自由的原则和个体性的原则,是死亡意识向生命意识、道德意识和文化意识转换的枢纽。我们界定的自由,有政治上的、社会学上、美学上的,有哲学上的各种关于自由的定义,但是所谓的自由其实也是一种被限制。孔夫子尚且说“从心所欲,不逾矩”,无论我们如何界定个体,它都离不开社会群体。

   康德强调的自由是道德的自由,那是自己跟自己下命令。康德提出“自由人自己选择去死”这样一个死亡哲学的重大命题,他强调的是意志自律。康德给自己写的墓志铭说:“位我上者,灿烂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他说道德的自由总是自己决定自己,而不是别人,不是他在的力量决定自己。这种所谓意志自律,并不是一种张狂的自由,而是在道德层面上,自己如何去选择是道德的行为还是非道德的行为,这样一种自己决定自己的自由。而在社会层面上的自由,又是不逾社会规矩的。所以康德哲学讲,我们如何要求人们,把死亡方式的选择,自觉建立在超乎于个体的普遍利益和普遍道德准则的基础之上,这是两方面的统一。

   黑格尔对人格提出了一种颇具特色的解说,他说:“一个不曾把生命拿去拼了一场的个人,诚然也被承认为一个人,但是他没有达到他之所以被承认的真理性作为一个独立的自我意识”。也就是说:他不仅承认生命的自我否定,尤其要承认在启蒙哲学中所非常肯定的我们,如何去拼搏、如何去实践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他所强调的是近代启蒙以后的人的一种主体性的张扬。以上是段教授的书的要点。

   七、儒学的生死关怀及其当代意义

   前面我们介绍了傅伟勋教授的著作和段德智教授的著作,现在我们谈谈儒家文化中有关生死的关怀以及它的当代意义。这是我的学习体会。儒家的生命意识、死亡哲学的第一个方面是“尊重生命”。孔子讲“未知生,焉知死”;“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当时他的门徒中,子路非常好勇,他经常告诫子路要尊重生命,不要暴虎冯河,不要去无畏地牺牲。子路最后是死于卫国的内乱,孔子听说他去了,就知道他可能回不来了。子路被人乱箭射了以后血流满面,死之前他还端正了自己的帽子。孔子讲的“未知生,焉知死”,其实是说中国文化、中国哲学更加重视的是“生”,面对生,如何实现生命的意义,不要轻易的去消耗掉自己的生命。

   战国的时候,刺客轻生成为一种时尚,孟子为当时人戒,指出“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勇”不是去拼死,可以死可以无死,我们不要轻易地牺牲生命。他甚至告诉我们,知命者不站在危墙、危岩之下,因为会坍塌。《孝经》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周易·系辞传》讲“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周易”之“易”,一名而含三义:变易、不易、简易。天地万物一体的易道、变化之道,变化之中又有不变的原则,这个原则又很简约,所谓《周易》是有变易、简易、变易之中有不变易的原则的意思,这就是古代哲人所体会的天地、宇宙、乾坤、山河大地,草木鸟兽生生不息的这种过程。天,乾元之德,是大生之德;地,坤元之德,是广生之德。而人,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是说学习天德天道和地德地道的品格,我们的创造性才可以和天地的创造性相配合、相媲美。我们效法天地、德配天地、弘大天性,来全面发挥人的秉性和潜能,就自然有一种周易所昭示的刚健有为、自强不息的精神,这是儒家珍重生命、主张积极人生的传统。同时,要有承顺性,被接受性,又要宽容大度,包容各种人,这叫“厚德载物”。

   《中庸》讲:“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这是说,圣人能够把天下的这种真实无妄的“诚”的精神发挥出来,充分实践天赋给人的各种各样的秉性,不仅尽我自己的本性而且尽他人之性、尽他物之性,帮助他人、他物来畅顺地发挥自己的本性,这样,人就可以和天地这种生生不息的化育万物的这种精神相配合,人就可以参与、帮助天地的生生不息的演化和养育万物,那么人的地位就可以和天地鼎足而三了。这是《中庸》所阐发的一种哲理。所以在儒家看来,宇宙和人生的本质属性是生生不已,变动不居,不守故常,日新又新。儒家所主张的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参与现实的生活,特别是我们如何用参与现实、用我们的道德生命来回应天地、父母的生生之德。

从每一个个体来说,儒家的主张是,我们如何把守成和创业、动和静、本性和欲望、生和死,统一起来。所以《周易》的易道、孔子学说的仁德仁体,它有创造精神的一面,有进取的一面,在变动中、在实现生命价值、在“开物成务”的各种社会活动中保持自己的本性,保持刚健精神,不沉溺于声色犬马的物欲,不要心里有种种挂碍、其他的追求。所以儒家主张,通过正视生来正视死,“未知生,焉知死?”儒家用强烈的生命意识来通透死亡意识。孔子讲:“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们一旦有了一种生命的志向,哪怕是早上听到了我们无穷追索之中的这个道,晚上去死,都是值得的,他讲了一种无穷的追求。孔子讲“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孟子讲“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孔子在水边咏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人要向水的品格学习,与时偕行,与时俱进。儒家的主张,是用生命的意识来界定死亡的意识,用积极热烈的人生实践来省视生命的有限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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