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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劼:诗词曲赋的隐喻意味和叙事功能

更新时间:2022-03-10 11:34:14
作者: 李劼  

   似乎是对整个中国诗歌形式上的一个总结,《红楼梦》几乎写遍了骚体、汉赋、唐诗、宋词等等诸种韵文的美妙。虽然在一部叙事作品中插入韵文往往具有华彩意味,但这里的每一个华彩段落都蕴含着丰富的隐喻性和强烈的叙事性。当人们在倾听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大段大段人物独白时,他们感受到的仅仅是人物的情感思想以及复杂的内心活动,但一旦进入《红楼梦》诗词曲赋的阅读,人们就会发现他们所读到的远不止是这些内涵。换句话说,如果删去莎翁戏剧品的独白部分,其所叙述的故事依然完整无缺,但如果抽掉《红楼梦》中的所有韵文部分,那么叙事就会变得残破不堪。韵文之于叙事的这种整体性,也许是《红楼梦》的又一独特之处。这不仅在西方文学史上,即便在中国文学史上也是独一无二的。同样的韵文,在《三国演义》《西游记》或《金瓶梅》等小说中不过是人物形象、山川湖海、或者云雨私情的渲染和描绘,而整个故事的叙述却在这种当口停格,等到诗意挥发完毕,画面才继续流动。

  

   《红楼梦》中这种韵文部分的独特性在叙述韵文和人物韵文这二个层面上同时展开。所谓叙述韵文指的是叙述者在叙述过程中所插入的一首首诗作,所谓人物韵文指的是小说中诸种人物所抒写的一次次吟唱。相形之下,人物韵文的比重远远超过叙述韵文,不仅在数量上,而且在其隐喻意味和叙事功能上人物韵文在整个韵文部分中占据着主要地位。因此,我想把这一章的讨论集中在人物韵文上,仅仅捎带论及小说前四回中的叙述韵文,至于第五回中的“红楼梦诸曲”则留待论说人物形象的章节细加推敲。

  

   我认为第一回中所插入的一些韵文,主要是为小说的整个叙述定调的。这种定调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是“好了歌”和“好了歌解”,一是“顽石偈”和“题石头记”以及第三回中贾宝玉亮相时的两首“西江月”。

  

   一首“好了歌”,以及反复咏唱的方式道出一声声长吁短叹,主旨在于诸色皆空;而一篇“好了歌解”则是委婉舒展,细细讲述色如何而空的秘密。空的意象经由如此唱叹,人们可以领悟到,与其说是佛门中的四大皆空,不如说是一种寂灭的命运,以及对这种命运的领略和感慨。这里的要点在于,如果空的意象是四大皆空的话,那么不仅是那番感慨,而且连小说本身都不可能成立。因为在四大皆空面前,人们无言以对。惟有面对寂灭的命运,才会发出如此的感叹,才会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如此不辞辛劳地写出这部悲金悼玉的《红楼梦》。可见,诸色皆空的正确注解应是此空即色;而色如何而空的实质性意味则在于空如何见之于色。也即是说,因为空的寂灭意味,才有了如许的悲怀愚忠,才有了这“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所以我说《红楼梦》乃命运之作。

  

   这样的叙述基调同时又以“顽石偈”、“题石头记”和描写贾宝玉的二首“西江月”的顽石——作者——人物的和声形式展示出来。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请谁记去作奇传?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乖张,哪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梁:莫效此儿形状!

  

   从“顽石偈”的苍天红尘到“题石头记”的荒唐言辛酸泪再到人物形象造型的西江月,正好构成顽石(灵魂)——作者(梦幻)——人物(情种)这三个基本叙述元素组成的叙述和声。这三组诗歌互相关联互相补充互相展开互相注解,从灵界到梦境再到尘世层层铺叙又互相环绕。它们将顽石——作者——人物三位一体的形象造型以韵文形式展现出来,同时又直接标明了灵——梦——情的叙述元素的叙述结构。如果说,灵魂自叙是《红楼梦》的叙述基调的话,那么这三组诗歌则是其叙述结构的展示,而前面的“好了歌”和“好了歌解”所阐释的色空意象则为这样的叙述基调和叙述结构规定了必不可少的叙述前提。

  

   好像生怕读者不能读懂这样的叙述前提,小说在第一回和第四回中又特意以贾雨村的“对月寓怀”和“护官符”对色空意象作了有力的反衬。一则是“满把清光护玉栏”,一则点明所护“玉栏”者,官符也。没有这种雄心壮志的抒发和四大家族的显赫声势,那么上述三组诗歌尽管具有和声效果,但毕竟还缺少必要的参照系。但有了这样的反衬,整个叙述基调就好比在一片黑暗之中推出的一道光芒,既照亮故事又照亮故事的叙述,具有极其生动的立体感。贾雨村的野心和护官符的威严构成一种浓重的世俗的暗色调,而小说以灵(顽石)为纲的叙述基调则如同伦勃朗画面上经常出现的一束光亮,圣洁,超拔,具有崇高的神明意味。相形之下,《金瓶梅》那种惩恶劝善式的叙述基调就显得十分肉感,充满世俗的市民气息。顺便说一句,我很奇怪过去的一些红学家们那么起劲地把《红楼梦》和所谓市民阶层联到一起,因为无论从总体精神文化内涵还是从叙述方式写作风格上说,这部小说洋溢着的绝对是贵族气息而没有丝毫市民腔调。

  

   当然,尽管小说前四回中的叙述韵文在叙述定调上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但在整个叙事过程中兴风作浪的主要还是人物韵文,这种人物韵文大致上可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大观园内儿女们的题咏唱和,一是贾宝玉和林黛玉(尤其是后者)的即兴唱叹。前一部分主要有大观园题咏、春灯谜、白海棠诗、菊花诗、螃蟹咏、柳絮词以及芦雪庭即景联句和中秋夜即景联句,后一部分主要有贾宝玉的参禅偈、寄生草·参禅、四时即事诗、仿妙玉乞红梅、姽婳词、芙蓉女儿诔、紫菱洲歌和林黛玉的题宝玉继胠箧文后、葬花辞、题帕诗、秋窗风雨夕、五美吟、桃花行。

  

   与大观园世界中以爱情和泪水为主的人文景观连同以落花和流水互补的自然景观相对应的,是大观园儿女们的一次次唱和连同一篇篇诗作构成的叙述景观。就这种叙述景观而言,整个小说被写得如同一部歌剧。这里不仅有男女主角的咏叹调,还有众口一韵的宣叙调,甚至还夹杂些许美妙动人的小夜曲,如此等等。而整个故事就在这样一片吟唱声中被悄悄地向前推进,仿佛航船乘风破浪。

  

   第一次众芳题咏是在大观园被正式命名的当口,贾元春以贵妃的名义,挥笔提名,宣告大观园的诞生。起首一句“衔山抱水”,让人想起“精卫填海”,“天上人间”一句又点明大观园乃非凡之地。事实上,大观园是那群聪明美丽纯结可爱的女孩子们的伊甸园,尽管其中的亚当由一个拒绝生产的情种扮演,但夏娃却是一群纯情少女。或许是领略了大姐的这种命意,贾迎春说“谁信世间有此境”,“从而奉命羞题”;贾探春却点明“未许凡人到此来”,从而一展风流文采;贾惜春不过是在“千里外”和“五云中”赞叹一“景夺文章造化功”。大小姐的雍容华贵,二小姐的谨慎自守,三小姐的自负清高,四小姐的孤傲玄想,在各自的题咏中一一显现。同样,李纨的“多惭学浅微”和“果然万物有光辉”呈现出一种顺从和庸常的品性,薛宝钗的“修篁时待凤来仪”、“孝化应隆归省时”和“自惭何敢现赤辞?”则巧妙地表达了一个道德楷模对贵妃的奉承、对省亲之政治意义的领会和对成为皇上小老婆那种人生的向往和仰慕,并且表达得不失大家闺秀的风度,相当委婉得体,按当今的说法则是,既尊重领导,表示出必要的恭敬,又不过份地阿谀奉承,把话说得恰到好处。与此相反,林黛玉的意趣却在于“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前且像探春一样强调“仙境别红尘”。而且写完后意犹未尽,又挥就一首卓然超群的“杏帘在望”;面对金碧辉煌的省亲场面,她毫无顾忌地唱出“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质朴清新,一派天然浑成。

  

   与林黛玉的这种自然天性相映成趣的则是贾宝玉的孩子气十足。在“有凤来仪”中他赞叹“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联系到后来此处乃林黛玉所住的潇湘馆,所谓“堪宜待凤凰”一句与其说是期待妃姐姐,不如说翘盼潇湘妹妹。同样,他在“蘅芷清芬”中又以“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写出蘅芜院那种柔软的妩媚,并且相对于“有凤来仪”中的“好梦正初长”,他在里写到“谢家幽梦长”;前者点明梦的美好,后者道出梦的富贵气,因为那是一个草水之梦,这是一个金钗之梦。至于在为怡红院所题的“怡红快绿”中,他更是沉湎于“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凭栏垂绛袖,倚石护清烟”的缠绵情调而不能自已。

  

   总之,一次题咏,使人物个性朗朗自现,而所题景色又为后面的大观园世界作了隐喻性的渲染和铺垫。尤其是林黛玉的那首“杏帘在望”和元春对此的评点,可谓一石数鸟,含有丰富的叙事动机。首先,该诗呈现出林黛玉那种陶渊明式的恬静清新,此一层;同时又暗示出日后李纨所居之处的素色以及自号“稻香老农”的心如死灰,此二层;然后元春对此诗的赞叹并评为诸诗之冠,表明了她身居贵妃之位的苦涩内心以及对“那个见不得人的去处”的愤恨和无奈,此三层;相形之下,薛宝钗对元妃的那种仰慕又显得多么可笑可叹,一如贾雨村的在寓怀诗中的那种勃勃之心,虽然世故,但实在俗气,此四层;联想到以后四十六回中鸳鸯拒婚时的痛骂,无疑出了元春在省亲场面上万万说不出的悲痛:一人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横行霸道地成了小老婆,此五层;如此等等。

  

   如果说这番各自露峥嵘的大观园题咏呈示了各人物的个性,那么二十回中的灯谜制作则是他(她)们有关自身命运的喟叹。即便是贾政的那首“砚台”,也如同一首绝妙的自白,既端方又坚硬,读来令人莞尔。这首自白与后来刘姥姥在宴席上的装疯卖傻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发笑者在那里是席上的太太小姐们,而在这里是不无幽默感的读者。当然,灯谜诗所涉及的主要还不是姑娘们的命运。

  

   元春内心那种在省亲场面上是极力克制的悲苦,在她的灯谜诗中被抒发得淋漓尽致,贵妃的全部辉煌,不过一声爆竹震响而已。这样的感叹为故事在后面的进展作了有力的铺垫,让人预感到贾氏家族在一派荣耀之中转眼灰飞烟灭的命运。与此相应的景象则是群芳散尽。这里有迎春“只为阴阳数不通”的自甘认命,有探春“游丝一断浑无力”的苍凉诉说,更有林黛玉在“更香”一谜中的凄楚悲切,“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或许只有贾宝玉是看破一切的,因为他那悟认色空的顽石本相,如同一面镜子,“像忧亦忧,像喜亦喜”。这与其说是无动于衷,不如说是童心常在。即便世俗的成功者薛宝钗也未必见得吉星高照。遗憾的是,此中“竹夫人”一诗并非出自原作者之手,虽然故作命运预言,但文笔俗气。曹雪芹写薛宝钗比写任何人都含蓄,不管这个少女在骨子里有多么世俗,但小说从来未在她身上使用俗笔。以薛宝钗的矜持,断断乎不会说出“恩爱夫妻不到冬”这样的话来。这种口气好比村妇踏歌,诸如“天上水,地下流,小俩口打架不记仇”之类。

  

如同大观园题咏是在元妃命名该园之际,春灯谜的制作乃是在众儿女搬入大观园的前夕。这两次集诗为大观园世界的诞生作了必不可少的准备。元春的决定作用,众少女在园中的景点选择和人生位置,贾宝玉对大观园的热爱和钟情,几乎全由这些诗作叙述得清清楚楚。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二次集诗乃是大观园世界正式展现之前的序曲,就如同太虚幻境之于大观园乃是其在天上的预告一样。这些诗作构成整个叙事的有机组成部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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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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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红楼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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