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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为什么俄罗斯和西方互相不能容纳?

更新时间:2022-03-10 09:04:36
作者: 郑永年 (进入专栏)  

   不接纳俄罗斯的核心原因

  

   大湾区评论:俄乌冲突后,俄罗斯总统普京在整个西方舆论体系中被塑造成了一个专制的恶魔,一个对抗整个西方社会的独裁者。但是,很多真正了解历史和政治的人都指出了一个问题——普京本人在执政初期,是亲西方的,他不断努力让俄罗斯加入西方。更进一步讲,不仅仅是普京,从戈尔巴乔夫、叶列钦,到普京提拔的梅德韦杰夫,他们都一度是亲西方的俄罗斯政治领袖,但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俄罗斯。您在之前的文章《乌克兰战争与世界秩序重建》里提到,从基辛格到乔治·凯南,这些在美国政坛有巨大影响力的人物都指出西方不接纳俄罗斯,并且继续挤压俄罗斯的安全空间是政客们不负责任和危险的做法。那么在您看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不接纳俄罗斯有什么根本原因么?社交媒体上很多言论说,是文明的原因,因为俄罗斯人和美国为首的西方是截然不同的文明,这个解释您觉得有道理吗?

  

   郑永年:俄罗斯和西方是否是同一个文明?从不同的角度会有不同的结论。从大的文明范畴来说,俄罗斯和西方都属于同一个文明。但如果细分的话,两者就属于不同的文明了。自美国哈佛大学教授亨廷顿提出“文明的冲突”命题以来,人们对文明的冲突深信不疑。亨廷顿那本论述文明的冲突的书是美国大学生中最受欢迎的著作之一。但是,用文明来解释冲突和战争并不是那么有说服力的。历史地看,尽管不同文明之间的确有冲突,但不同文明之间的和平更是常态。近代以来,那些惨烈的战争都发生在属于同一个文明的国家之间,欧洲国家之间的一战和二战就是典型的例子。

  

   西方不接纳俄罗斯,文明的不同并不是最核心的原因。准确地说,冷战后坚持不接纳俄罗斯的是美国,欧洲的德法两国都在不同程度上谋求过与俄罗斯的合作。美国出于利益的原因,也经常和不同文明的国家结成深度盟友,例如属于伊斯兰文明的沙特,就出于利益的原因和美国一直保持着盟友关系。美国和亚洲的日本更是结成了紧密的联盟,但没有人会认为美国和日本是同一个文明。所以,我们需要另找原因。

  

   军工业在国家经济中的特殊角色

  

   美国不接纳俄罗斯的因素很多,包括美国对维持自身霸权的需要、政治制度的不同、冷战遗产等等。但我们今天只谈一个被很多人所忽略的重要原因,那就是美国的军工系统(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或者军工利益集团。美国的政治精英、科技精英和二战后在美国一度占据核心地位的军工混合体利益集团,在判断外交和经济合作的时候,都有一个清晰的共识,在经济上具备军民融合潜力的军工体系是一个大国不可或缺的。因为强大的军工业和繁荣的民间经济一旦结合,对各个基础科技领域的创新就更容易产生根本性的突破,这种突破会对美国的科技霸权,以及科技霸权支撑下的军事和经济霸权产生突发性的颠覆式影响。经验地看,美国在大力强化自身的军工体系的同时,其外交上的优先考虑就是要防止这样一个国家的出现。因此,在二战后美国的整个对外战略中,美国对经济发展支持力度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便是日本和德国,而不是二战时候自己的盟友法国与英国。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德日均是二战的战败国,既没有外交号召力,也被废除了军事工业,就算经济发展也很难对美国的科技与军事霸权产生突变式冲击,所以扶持这种盟友发展相对安全。

  

   要理解这一点需要稍微了解军工业在一个国家经济中的特殊角色,这是大部分政治和外交研究者的盲点。军工业在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尤其是尖端科技发展上,扮演了一个价格不敏感的购买者角色。在任何国家,国防即公共品,都由老百姓买单,军工是没有价格的。对科技发展来说,军工业是整个国家尖端科技的重要牵引者。任何一个新技术,要转化为实际应用产品的时候,初期往往价格高昂。军工业的特点是,它对价格极为不敏感。只要新兴的武器能对老一代武器形成碾压的优势,那么各国买家都会尽力拥有最新的军火,因为打不赢的军火往往都是让人白花钱的军火。美国的国防部下属有一个研究机构,叫DARPA(国防高级研究规划署),它专门支持国防相关的基础研究。例如,如何让飞行器以5倍音速在大气中飞行,就涉及到飞行器与空气摩擦生热的问题,这个武器的研究就需要材料科学的突破。那么DAPRA就会出钱去支持材料科学的机构研究高端材料,研究成功后就算价格高昂,军火市场也会买单,这个材料的量产就会发生。而一旦一个材料量产,有了实际的应用,成本的持续优化,就可以让它进一步变成在其它领域也可以应用的商品。这样的产业逻辑会促进基础科学的研究以及这些研究在各行业应用的不断突破。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经常说互联网改变世界,互联网也是由DARPA的前身ARPA支持建立的,也是军工牵引下的科技成果。而德国和日本这样没有军事工业,也限制发展军事工业的国家,其国内公司和研究机构因为没有价格不敏感买家,所以很容易从成本的角度更多地龟缩在已经出现的新兴技术的延伸应用和传统工业的优化上,而不会轻易产生颠覆性的新兴基础技术。

  

   即便是对英法这样的盟友,尤其是法国这样拥有较强独立军工业的国家,美国也都时刻保持着警惕。法国的阿尔斯通曾是欧洲最大的电力、内燃机和发动机企业,是当时的全球五百强,曾经拥有全球最大最先进的核电站,在武器装备方面有很多专利。后来白宫采用了各种手段收购了这家法国的巨头企业,经过美国的洗牌后,这家企业最后也倒下了。

  

   美国国内的政治、科技和商业精英,并不是很多媒体宣传中那种大爱无私、闪烁着自由光辉的圣徒,他们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冲击其地位的势力,一旦发现威胁,即便对自己的盟友也会随时下手,不惜背信弃义。军工业被限制的日本,就是美国在亚洲最重要的同盟,当其在民用经济领域取得巨大成就后,美国也出于保持自身霸权安全的角度,将其压垮。

  

   有了这样的视角,大家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美国不会接纳和帮助俄罗斯了。

  

  

   俄罗斯继承了苏联的大部分家底,这是一个在军事工业上不仅独立,而且可以和美国分庭抗礼的对手。同时,俄罗斯是二战战胜国苏联的继承者,也是斯拉夫文化的核心代表国家,不仅有着巨大的外交号召力,也有着全球最丰富的自然资源。尽管苏联解体多年,但俄罗斯的军事实力还在。这样一个国家,一旦经济取得了发展,会让美国在科技、军事上的霸权变得岌岌可危。对美国全球霸主地位的威胁和法国、德国、日本等国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美国的科技如何保持全球领先,有一份重要的报告叫《无尽的前沿》,这份报告和最终美国根据这份报告形成的社会运作机制,体现出了美国对自身优势的深刻认知。因此,虽然从外交的角度,不接纳俄罗斯不利于世界的长治久安;但是从维持美国自身霸权的角度,美国的商业精英、军火集团,以及他们支持的政客们,都清晰的知道俄罗斯是一个美国无论如何也不能帮助其发展经济的危险对象。彻底打败俄罗斯,成为美国人的共识。这些年来,美国和美国领导的北约从来没有严肃考虑过俄罗斯的利益,而是步步紧逼,造成今天的局面。

  

   还有一点,俄罗斯是一个从苏联式计划经济转型而来的国家,对美国的科技优势、商业优势和军事霸权的相互关系,没有足够的认识,导致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领导人都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美国既然可以帮助德国,扶持日本,是不是也会接受俄罗斯。直到今天,这种幻想在一些俄罗斯人当中依然存在,至少在知识分子群体当中一些人认为,只要俄罗斯接近西方,其行为符合西方所界定的“文明”模式,美国和西方就会接受俄罗斯。当然,正如人们所见,这种幻想在今天俄罗斯的当政者中已经荡然无存,因为经验告诉他们,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被低估的乌克兰

  

   大湾区评论:的确,按照基辛格和坎南这样的外交战略家预测,长期不被美国接纳,反而被不断挤压的俄罗斯迟早会与西方爆发出这种冲突。此外,社交媒体上有很多言论都宣称这次冲突是美国压迫俄罗斯后的一次计划中的行为,是美国谋划的结果。那么在此次冲突中,西方领导人和普京都有什么明显的误判或者彻底失算的地方?

  

   郑永年:没有人能算无遗策,从资本市场的数字和当下的外交形势来看,美国的确是这次冲突中获益最大的一方。美国跟俄罗斯打交道这么多年,对俄罗斯当然有计划。美国是什么样的计划,人们可以从其行为中来判断。

  

   如果要说误判,我在此想指出一个对局势演变非常重要,但是被社交媒体的言论普遍忽略的一点。以拜登为首的西方政客和普京都严重低估了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这个曾经的政治“局外人”所拥有的职业演员这个身份在互联网媒体时代可以对本国民众产生的影响。

  

   在冲突开始之前,拜登就公开提议让泽连斯基总统逃亡,当泽连斯基拒绝逃亡的时候,美国与俄罗斯应该都没想到他留在乌克兰并号召民众保家卫国可以爆发出的这么强大的民族影响力。

  

   冲突爆发后,泽连斯基开始通过社交媒体,直接与本国乃至全世界的民众沟通,他发表言论的方式和沟通技巧显然不是老道的外交政客的套路,而是互联网自媒体式的,就如同他选举总统过程中所做的。这一点特别像另一个人物,人们俗称Twitter治国的美国前总统特朗普。例如:在俄军即将兵临基辅城下时,他除了发表传统的鼓舞演讲外,还会录制简单的视频。在一个非常重要的视频里,他甚至直接出现在基辅街头,一一列举了身边所有乌克兰政府高层人员,用语极为简单,就是逐个介绍,他和他的政府主要人员都在这里,不会逃亡,和士兵与人民一起。这种不加修饰的,极具真实感和感染力的视频鼓舞了乌克兰底层士兵的士气,更收获了全世界民众的同情和支持。又如,他在初期向西方各国求助出兵未果时,直接对公众发表的讲话:“今天,我问了27位欧洲领导人乌克兰是否能加入北约,我直接问的,每个人都害怕,没有人回答。”

  

   研究过西方互联网时政舆情的人都会知道,“我直接问的”和“每个人都害怕”这种表述方式在社交媒体上引起的效果。西方民众厌恶传统政客的辞藻华丽,政治正确,但是华而不实。西方政客在日常的外交发言中也几乎不会描述谈判对象的神情和状态,因为职业的政客大部分时候都有高度的情绪控制,不会流露出真实的情绪,尤其是在面对大众时。这种沟通形式也是特朗普惯用的沟通形式,和传统政客的外交辞令形成了明显的对比。这样的沟通会让大众从潜意识里一下子把泽连斯基和那些政客区分开来,从而与之共情。

  

   泽连斯基是一个杰出的演员,也是一个政治上的素人。在俄乌开战前的总统生涯里,无论是俄罗斯还是西方,都因为他对乌克兰国内寡头治下的政治局面掌控乏力而看低了这位政治人物。美国为首的西方政客甚至直接用给他开空头支票的方式,把他推上了挑战俄罗斯安全底线的危险前沿。

  

乌克兰是一个寡头统治下的腐败国家,泽连斯基在演员时期主演的经典电视剧就对这种现状做了极具讽刺且深刻的描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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