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与生俱来的权利

更新时间:2022-02-27 21:44:04
作者: 吴万伟  

  

   威廉·德莱塞维茨 著

   吴万伟 译

  

   十年级的一个早上,我的圣经老师拿出一份《纽约时报》开始上课。他是我们所说的小阿德勒,用来和他的哥哥大阿德勒区分开来,这人也在这所学校教书,年纪更大,个子更高。小阿德勒人很好,这个地方这种人非常短缺。他是一个温和的、留着胡子的男人,稍微有些驼背,有爱心,也有冷峻的幽默感,是我在叶什瓦授业座(yeshiva正统派犹太教育机构——译注)的十年学校教育中遇见的唯一一位老师,他告诉我们可以提问题——意思是根本问题即有关信仰的问题。

   那天早上他宣称,“今天,报纸头版上的每个故事都与犹太人有关。”接着,他一个一个指出它们,并解释为什么是这样。有些非常明显,这是戴维营(Camp David马里兰州卡托克廷山区的一个私人疗养地,专门为美国总统使用)的年代,有一两篇文章与它有关。但是,当时的《纽约时报》头版有八九篇故事,在他讲述一个个故事的时候,他的推理变得越来越有《塔木德经》的色彩。不过,在每个故事中他都成功地找到一种方式将报道的故事与犹太人的命运联系起来。最后他得出结论说,“每天,你都可以这么做。”换句话说,每天《纽约时报》头版上的每个故事最终都是关于犹太人的。

   我在这样一个世界长大,它的中间被厚厚的黑色边界线隔开,一边是我们,即上帝拣选的人组成的“神圣国家”,另一方面是他们,是异教徒(goyim)。每天早上,我们在祈祷中感谢上帝没有让我们变成异邦人非犹太人(Gentiles)。在每个周六的夜晚,我们朗诵安息日结束仪式上的祈祷文(the havdalah),这祈祷标志着安息日的结束。在精心装饰的蜡烛的闪烁灯光之前,我们在吹蜡烛之前说“主啊,保佑你,我们的宇宙神王,这个上帝区分了神圣和亵渎神灵,光明与黑暗,以色列和其他国家,创造的第七日和其他六日。”这是语法上的排比结构的第一课。

   异教徒比我们低人一等。他们放纵自己的野蛮爱好。他们吃猪肉,他们吃马肉,他们吃虾,这实际上就像吃昆虫一样。他们吃“在地上爬的东西。”他们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意第绪语小调 “Oy, oy, oy,shikker iz a goy”意思是“哦哟,哦哟,哦哟,醉汉是个异教徒。”。侍女是异教徒(goya),愚蠢的娱乐是异教徒的快乐(goyishe naches),木乃伊拥有异教徒的头(goyishe kopf)。有天晚上,父亲和我在观看警察节目。侦探的朋友刚刚从监狱出来。侦探问到,“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一杯酒和一个金发美女,”朋友回答说,“当然,”父亲说,我问“为什么当然?”他说,“因为那是异教徒的庆祝方式。”

   异教徒仇恨我们——他们每个人,没有任何例外。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仇恨是公开还是不公开。父亲可能说,惹恼了异教徒,你会发现一个反犹主义者。他们的仇恨是永久性的:这种仇恨自从我们作为民族出现之初就存在,它将持续存在一直到弥赛亚到来为止。历史没有进步,而是回归自身自我形成一个无尽的循环:折磨、拯救、迫害、救赎。反对派不仅类似,他们甚至是一样的,而且还有个名称:亚玛力人(Amalek)。在《出埃及记》中,在摩西带领以色列的子孙从埃及逃离时,他后来提醒他们“当你感到晕眩和疲惫不堪的时候——他们受到亚玛力部落的攻击。这场战斗之后,摩西筑了一座坛,而且许下誓言:“耶和华已经起了誓,必世世代代和亚玛力人争战。出埃及记十七章16节,第111页——译注)。”我们看到亚玛力人在历史上持续存在:亚述人(Assyria)、巴比伦人(Babylon)、哈曼人(Haman)、安提阿哥(Antiochus)、罗马人、圣战者, 宗教裁判所、施梅尔尼茨基(Chmelnitzki)、大屠杀(the pogroms)、希特勒、苏联、阿拉伯人。“在每一代人和又一代人,”我们犹太人在逾越节吃的筵席(the Passover Seder)上唱歌,“他们起来摧毁我们。”

   除此之外,历史是一片空白。发生在犹太人身上的任何别的东西或他们对犹太人做的事——中世纪希伯来诗歌、东欧犹太人小村(或小镇)的生活、意第绪语剧场、德裔犹太资本家、罗马、希腊中北部港市萨洛尼卡(Salonika)和埃及城市亚历山大的古代犹太人社区;也门、摩洛哥和印度港口城市科钦(Cochin)的犹太人;巴鲁赫·斯宾诺莎( Baruch Spinoza)、德国犹太哲学家摩西·门德尔松(Moses Mendelssohn)、德国诗人海因里希·海涅(Heinrich Heine)——从编码形式上说,我们都一无所知。在犹太人流亡和以色列国家之间,历史成了毫无变化的遭受迫害场景。

   与此同时,正如小阿德勒在那天早上提醒我们认识到的那样,历史都是有关我们的,过去如此,现在也一样。毕竟,基督教难道不是犹太教信仰的杂种后代吗?他们的《圣经》难道不是从我们那里偷去的吗?他们崇拜的弥赛亚难道不是犹太人吗?伊斯兰是从基督教诞生出来的,希特勒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要消灭犹太人,以色列占领了世界的十字路口,他们不能在联合国停止谈论犹太人,世界末日的善恶大决战将是人类反抗基督的领袖哥革(Gog)和玛各(Magog)在哈米吉多顿山(Mount Megiddo)开打,他们分别由鹰和熊作为象征,显然用来指美国和苏联。

   我们的工作是继续保持诫命。诫命有很多条(圣经中列举了613条诫命,加上拉比更详细阐述的数千条诫命)。有些东西你不能说,有些东西你不得不说,有些事你不能做,有些事你不得不做。早祈祷、午祈祷、晚祈祷,睡觉前祈祷、洗澡后祈祷、饭前饭后祈祷、一年到头都有的礼拜假期和斋戒。不要将肉和牛奶混合,在 逾越节(Passover)时不吃面包(不吃米饭或青豆或玉米),在安息日不使用电,不演奏音乐,不开车,不骑自行车,不摸钱,不做饭,不搬运,不写作,不哭泣(我可以一直写下去)。男孩子和成年男人戴圆顶小帽、无檐便帽(yarmulkes)和披肩流苏(tzitzis)帽子,装上缨绶的内衣。女士的服装更朴素一些,把头发遮起来。违反了这些带有禁忌威力的任何一条规范就等同于犯下不可思议的罪行,这不仅是对群体的冒犯而且是对上帝的冒犯。这将标志着你是他者,是污染,是出格、是越轨之举。在我们结构严密的世界,很多家庭紧密地住在附近,你能感受到整个社区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你看。

   我们意识到存在其他的非正统派犹太人——改革派和保守派,我们这样称呼他们——但是我们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实际上就是外邦人异教徒,男女混座和用英语祈祷。他们的孩子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更糟糕的是那些叛徒和自我仇恨者,那些认为我们是全世界面前的笑柄的犹太人:作家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艺术家伍迪·艾伦(Woody Allen)、导演梅尔·布鲁克斯(Mel Brooks),这些都是拉比在布道时反对的人。我们的词汇中最肮脏的词就是“同化”,还有更糟糕的“跨族婚姻”。与那些人一起,你能完成希特勒的工作,虽然他们不愿意把你从下个希特勒中拯救出来。德国犹太人已经被同化了,看看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我父亲和来自捷克斯洛伐克的祖父母在1939年在纳粹入侵前三天咬牙逃离这个国家。他喜欢说,“如果你忘记自己是犹太人,你将永远成为外邦人和异教徒。”

   那是我的世界,在14岁,也就是我遇见小阿德勒的那一年之前,我从来没有任何疑问。接着有一天在学校图书室浏览时,我碰巧看到了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书。我对心理学非常好奇,因为之前听说过他,故而对他也非常好奇。这本书是《文明及其不满》,我在第一页看到了下面这句话:

   我曾经将这本小书送给一个朋友,他认为宗教是一种幻觉。

   几页之后,我读到了下面一句:

   宗教需要起源于婴幼儿的无助和由此产生的父亲渴望,在我看来,这个观点无可争辩。

   再过几页之后,我又读到了下面一段:

   整个事情是明显地幼稚天真,对现实来说如此怪异,以至于任何一个对人类持友好态度的人如果想到这么多凡人从来不能摆脱这个人生观,都会感到非常痛苦。

   就像这样,在不足20分钟就可读完的篇幅中,鳞片从我的眼睛脱落了,我重见了光明。(出自《新约·使徒行传》9章第8节-18节。[原文]扫罗从地上起来,睁开眼睛,竟不能看见甚么。有人拉他的手,领他进了大马色。三日不能看见,也不吃,也不喝。……亚拿尼亚就去了,进入那家,把手按在扫罗身上說:“兄弟扫罗,在你来的路上,向你显现的主,就是耶稣,打发我来,叫你能看见,又被圣灵充满。”扫罗的眼睛上,好像有鳞立刻掉下來,他就能看见,于是起来受了洗。吃过饭就健壮了。圣经简化字现代标点和合本,第223-224页。——译注)我想,当然整件事非常荒谬。当然,没有上帝。我怎么能相信任何不一样的东西?

   我没有把这种启示告诉他人,但是,它肯定已经就像辐射一般从我的脑壳泄露出来,因为不久我的朋友、老师都发现了这个秘密。我已经染上了无神论——这个难以说出口的词。上学已经变得难以忍受。我被允许呆在学校直到年底,避免被开除的恶名,但只有我知道秋季学期我就不再返回学校了。离开学校意味着放弃我的大部分朋友,意味着转学到公立学校,等同于一脚踩空,从已知世界的边缘掉下去。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最大事件。在纳博科夫(Nabokov)的小说《斩首之邀》的最后场景中,主人公趟在刽子手的平台上等待被砍头。这时,

   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清晰性——最初几乎是疼痛的,突然之间它真的来了,但身上充斥着一种快乐,他反思: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什么这样躺着?在问了自己这些简单的问题之后,他坐了起来作为回答。

   我曾经生活在铁笼子里,我曾经错误地认为这是我的世界的局限性,若要走开,我需要做的就是走开而已。在采取行动之前,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而当我行动之后,它就变得不可避免了。

   其实,阅读弗洛伊德不是把我从童年的世界中拽出来的唯一事件,甚至不是主要事件。在此之前的夏天,跟随哥哥和姐姐(他们年龄更大些,没有深陷犹太正统世界)的脚步,我也前往特拉华河(the Delaware River)沿岸的进步派犹太复国主义者夏令营。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体验了作为犹太人感到开心和愉快的积极方式,而非紧皱眉头、满脸忧郁和焦虑的黑暗方式。我们有早祈祷,但这种祈祷不是死记硬背,而是非常有创造性且发人深省。我们也庆祝安息日,但是这不是读经、限制和监督而是充满平静和关爱的一天。我们还唱歌、跳舞、演出剧目。就像学校一样也有年轻姑娘,但她们对你微笑。那里也有各种各样的犹太人,但我们都是平等者在一起。我的顾问从大学辍学来到沙漠中的基布兹(希伯来语(kibbutz)是以色列的一种集体社区,过去主要从事农业生产,现在也从事工业和高科技产业。基布兹的目标是混合共产主义和锡安主义的思想建立乌托邦社区——译注),是自封的毛主义者。组长是极富个人魅力的嬉皮士般拉比。那个夏天打开了我心灵的多扇窗户,到了秋天我返回耶希瓦大学(yeshiva)时,我的意识已经动起来。弗洛伊德只是给了我头脑中的思想推了一把,让我走向感觉带领我前往的方向。

校园成为犹太复国主义者青年运动的一部分,从我离开耶希瓦大学那天开始直到大学后的那年,这运动一直是我生活的核心。我从中获得的好处根本说不完,但回顾起来它与我在学校世界的日子有更多相同之处,这比我当时愿意承认的程度多很多。不是正统犹太人思想塑造了我们的世界观,我们拥有自己的意识形态——我们使用这个词的时候没有任何讽刺的痕迹,常常带着青春期的激情。在其庇护下,我们可能将世界一分为二,一边是犹太人,一边是其他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1732.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