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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哲:礼义在,有廉耻

更新时间:2022-02-25 14:31:42
作者: 安乐哲  

  

   如要看到儒家“角色伦理”与较之更为“形式的”、还原论(简化主义)原则(或曰“基于(西方)德行”的理论)之间有很大差别,还有一种方法,是要对整体观的儒家道德做出解释,说明它对人经验的特别性、“非形式”“域境化”方面,为什么远远不是忽视、边缘化,而在事实上是作为至关重要性对待的。首先,它有一种审美视角,对人行为采取整体观认识。这样,一切因素都或多或少与判断一种举动是否道德有关。因为儒家“角色伦理”关心的是,要让争取最恰当“中和”效果的经验的各个方面作用,都达到协同;它所启用的话语在根本上是一种审美语言。作为审美观例子,我们可以观察到优雅与道德性,或反之,庸俗与非道德之间不可分的关系。有人问孔子什么是“孝”,孔子说,“孝”不是什么可预先开方子开出来的如何行为的一套东西。其实,他给出的是“举止和态度为本”,有了这个本,行动就被带出,而不是具体形式的行动本身:

   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论语·为政》)

   相反地,因为道德本身不过是那些有利于恰当关系的行为做法而已,所以,对家庭和人群关系任何有涣散影响的行为,都被视为性质上是不道德的。因为有些人生活方式散漫不羁,人们认为对整个社会都会有腐蚀影响。所以生活方式极为重要;漫不经心不考虑他人利益的人会变为他人担心的对象。彬彬有礼会很重要,因为人们很关注,令人亲切与风度仪态带有的那种适宜性与恰当性。道德在很大程度上与在别人接触时候的稳重与举止是分不开的,其本质的正确性与否还在其次:

   曾子言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论语·泰伯》)

   这样的道德表现出的正直品格,表达着一种社会责心的“耻感”,是作为儒家文化高尚价值的。正如我们看到的,“耻”是如此强烈的一种道德意识表述,在一个人的教养之中,它可变为一种普遍流行价值,使整个社会都充满亲和感和自律性。上面已论述过,适度地运用羞耻感作为道德规劝的手段,能够有力地发展社会的包容性与自我调整性(“有耻且格”《论语·为政》),否则“无耻”就是“井下之毒”(poison in the well),让不循规蹈矩的人不受约束、胡作非为,无视他们本来应有的在家庭、在社会的“角色与关系”。对于道德人生所依赖的社会休戚与共,这种自私之人的破坏性是巨大的。

   孔子的“耻感”是很强的。《论语》的《子罕》《乡党》《先进》这几篇,人们一般不是很留意;这几篇贯穿一系列较为人性化细节,勾画出作为历史人物的孔子。即使对孔子这些个人情况有所注意,一般也不被认为有多大哲学意义,会觉得与孔子道德人生观没太大关系。而事实上,我们忽略了这些细节,就忽略了其中蕴含着的孔子心怀志向的确凿性。可以说,恰是在这几篇,记录的是孔子本人人生的某些具体时刻;这些时刻才是最具写实性的,才最生动地呈现一个士大夫的儒雅风度的;他的每日入朝觐见的举止,一下子既是形象化、也是深刻个性化的:衣服的剪裁、步履的节奏、域境与仪态适中的敏锐感、身姿与面部表情、“踧踖如也怡怡如也”、说话的语气声调、恭敬的举手投足,甚至气息节律等等。

   我们不能看不到,儒家“角色伦理”根本地、一贯地讲的是具体情况下具体人的行为。如果是这样,孔子本人的恭敬谦和与君子风范,以及世世代代对这一风范继承贯彻,对于达到理解“角色伦理”如何真正起作用——作为直观教学,很有直接关系: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阶,趋进,翼如也。复其位,踧踖如也。(《论语·乡党》)

   从这段话以及不少类似的文字,我们应当明白,履行“角色”和关系的礼数,不是简约化到通行的、形式地先决规定的“礼拜”或(宗教)“仪式”,其举行也不是“已定的”时间,而是为宣告一个人的地位及其不同人生节点;而“礼”是通过“角色”和关系、人的言行举止恰当性的表述,所以蕴含意义要丰富得多。

   出现在甲骨文和青铜器铭文的“礼”字,比汉唐以来通行的“禮”字形稍微简单一些:一个礼器含放着两块玉,用以乞求福禄。“礼”明显有形式与宗教含义,但是它的突出含义,以其作为社会生活的特点而言,是在于它指的是具体人的、非形式的和特殊性方面的。这些含义其中有一种躯体性,而人身体经常会比语言更有效,传达那种必要的恭敬情义,以加强人群各种生活形式参与者们的纽带关系。读者应已注意到上面引述那段话中,孔子入朝觐见时的、身体举止表达“礼”的方式。“礼”含有一种深刻功效作用,“礼”之中人的情感充满联系性,且对关系性的活动起到加强作用,提供给社会组织机制一种拒断裂的拉力。通过实践“礼”达到自身修养,必须要理解为,是基于参加到具有深刻审美感的道德修养中来的人,是基于这样的每一参与者的独特性。“礼”是具体的人对自己进行叙述的一个过程——是优雅气质的修养与表达,是一种态度、一种威仪、一种气派、一种内在。“礼”是决然性的个人实践,是展示作为对自己、对他人实现的价值;通过这种公共话语,人构成着和开放着自己——从一个独特个人的意义,作为一个完全的人,朝着对所有人有益的方向。

   重要的是,没有片刻喘息;“礼”所要求的,是时时刻刻对人所做事情的每一个细节最大倾注与毫不松懈的用心,从入朝觐见的大场面,到入睡时应该用什么姿势;从接待高贵的客人,到一人独处的正当方式;从正式宴会场景如何举止,到随意场合的恰当举手投足;君子无所不用其极。孔子有一次留下令人叹服印象的是,他在生病状况下,还依然表现着对政事公职的敬业精神:

   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论语·乡党》)

   其实,对《论语》中间部分章节刻画的孔子形象进行研究,那是个在日常生活例行事项的行为中,表现出的充满大志向的人,发挥出履行“角色”与关系的至善至德;这足以构成一种强大能量,转变人与人共同生活的经验,让平凡展现魅力。

  

   (作者系孔子研究院特聘专家、山东省儒学大家、北京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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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儒家角色伦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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