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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奕山:重启农业生产过程研究

更新时间:2022-02-21 00:26:13
作者: 陈奕山  

   我所学专业是农业经济学,我想结合自己的学科背景,就“从‘学科性学术’到‘问题性学术’”这一主题谈一些理解。首先,如果将学科性学术理解为学科专业化的话,我并不认为学科性学术本身有什么不妥。人的生存和生活的问题方方面面,不可能依靠某一个或少数全能全知的人来解决,所以学科专业化很有必要。例如,一个人骨折了,当然得找骨科医生而不是找其他医生,更不是找人文社科领域的学者。但是,专业化的学科要能够有助于解决人们面临的现实问题,或真的在探索问题的解决方案,而且不同学科之间要有配合,而不是由某一个学科来统治一切,也不是各学科沉迷于玩自我设定的概念游戏或理论模型,自说自话。“三农”研究在中国是一门显学,该领域不属于某一个学科,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管理学等等都在其中发挥作用。“三农”研究根本上就是一个“问题性学术”领域,不能用某一个学科的固有套路来削足适履。我想以农业生产过程研究为例,谈谈突破现有农业经济学研究的“学科性模式”,做问题性学术的必要性和可能方式。

  

   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国恢复农业家庭经营模式的一个重要理论依据是农业生产过程的周期较长、环节较多,具有季节性特征,这导致农业劳动投入不便于监督,实行农业合作化集体化不符合农业生产过程的特征,而家庭经营模式更适合农业生产过程。但是,当下我们看到中国的农业生产不是家庭经营这一模式所能够全部涵盖的。在粮食等大田产品生产领域,我们看到农民将很多生产环节外包给其他人完成;在需要高密度劳动投入的农产品生产类型中,如大棚蔬菜种植、规模化的畜禽养殖等,公司化的经营模式并不罕见,这些农业公司的经营者要雇很多人开展分工生产。这样来看,改革开放初期恢复农业家庭经营模式的重要理论依据与当下现实并不那么匹配,中国的农业生产过程不都由家庭来完成。这是一个重要理论问题,也是一个重大现实问题。我们有必要重新系统地梳理、研究和理解农业生产过程。要研究和理解中国的农业生产过程,从现有经济学的固有“套路”来推进是远远不够的,单靠农业经济学一个学科的力量更是远远不够,这一领域的研究需要农学、经济学、社会学等等不同学科的互相配合。而且,我认为,无论是对教师还是对学生而言,开展农业生产过程研究都是一种很好的劳动教育形式。

  

   事实上,生产过程曾是经济学的核心研究议题。根据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立场、观点,生产劳动是人类社会运行的最根本的基础,研究人类社会自然要研究生产过程。马克思主义理论并不是马克思一个人的产物,而是有其理论脉络的渊源,其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是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斯密在《国富论》的开篇即展开对扣针制造业的生产过程的描述和分析。斯密指出,扣针制造有18道环节,工人实行专业化分工,减少了每个环节的用时,同时减少了工人在不同生产环节之间转移的用时,从而极大地提高了生产效率。劳动专业化分工理论在斯密的经济理论体系中占有核心地位,是他论证社会“劳动生产力增进”的原因的基石。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花了大量篇幅梳理各个来源的生产记录资料,分析发生于不同场所中,如家内、工厂的生产过程,他对于农业生产过程也是有了解的。马克思在《资本论》等著作中所展示出来的对于生产过程的了解远少于其实际掌握的生产知识。基于对各类型产品的生产过程,尤其是工厂产品的生产过程的考察,马克思抽象出劳动剩余价值理论。劳动专业化分工理论和劳动剩余价值理论在人类经济学说中的分量很重,这两个理论的诞生都离不开对实际生产过程的考察和分析,离不开相关的记录资料的积累。

  

   遗憾的是,当下的经济学文献不重视生产过程研究。我们已很难看到对具体生产过程的调查、记录和分析,遑论对不同类型产品的生产过程的综合比较和系统研究。占据经济学期刊版面的,是脱离了对社会具体生产过程进行分析的理论推演和数据呈现。受到忽视的研究面向至少包括:第一,不同类型产品的生产在实际中到底是如何进行的?第二,生产过程有何特点?第三,具体产品的生产过程与什么样的生产组织方式相匹配?多数经济学文献将各类产品的生产过程包装进以生产函数为名的黑匣子中。函数是一个数学概念,指自变量和因变量之间的数量映射关系,经济学用生产函数描述生产投入和产出之间的数量关系。生产函数有不同的形式,比较常见的形式是所谓柯布-道格拉斯(Cobb-Douglas)形式。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形式,生产函数的作用都在于刻画生产投入和产出之间的数量关系,根本上并不涉及生产过程。下面我画了一个简单示意图,现今的多数经济学文献关注处在“两端”的投入和产出(input-output)之间的数量关系,处在“中间”的生产过程则被封装进黑匣子。

  

   农业经济学是一般经济学的一个应用分支,受到主流经济学的研究范式的影响,面向实际农业生产过程的研究同样不受重视。在这里我同样列出三个受到忽视的研究面向:第一,不同类型农产品的生产是如何进行的?第二,各种产品的生产过程有何特点,匹配何种生产组织方式?第三,结合农产品生产的实际过程来看,农民的实际生产行为究竟是怎么样的?在农业经济学科的实际研究“程序”和“路线”中,经济学、管理学乃至其他“文科”的概念、模型、计量方法的重要性极大地遮住了实际的农业生产过程。进而,由于生产过程研究的成果积累的缺乏,现在的农业经济学科的学生主要通过在课堂渠道接收的概念、模型、方法,来“间接”地了解农业生产。问题在于,农业生产过程的黑匣子中到底有什么呢?

  

   图2显示了不同农作方式下农户农业劳动时间投入的季节性变化,所描绘的是长江中下游地区的麦-稻轮作。这幅图基于卜凯在上个世纪20年代的调研整理以及较近年份的一些农业统计数据而绘出。图中有三条线,中间这条线表示传统小规模农作的劳动时间投入的波动性,下面这条线表示现代小规模农作的劳动时间投入的波动性,最上面这条线表示现代规模农作的劳动时间投入的波动性。我们可以从中获得一个鲜明的直观印象,即农业生产过程并不是一个均质平滑的过程,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如果研究者只看到生产函数,只关注位于“两端”的投入和产出之间的数量映射关系,其实是很盲目的做法,实际上也生硬地肢解了现实中的生产。其次,不同时代的农业生产过程有明显的变化。我们不能先入为主地将其简单化和雷同化,而要注意变化的时代特征,据以思考相应的政策含义。

  

   我们更具体地从理论研究和学生培养两个方面来看实际农业生产过程不受重视的结果。首先,我们还是要重申忽视实际生产过程对于整个经济学研究的不利之处。科斯指出,大多数经济学家的分析方式是“描绘一幅理想的经济体系图画,把它与所观察到的(或他们自认为观察到的)经济体系进行对比,然后建议——为达到这个理想状态,什么措施是必需的,而对措施本身如何实施并没有太多考虑”。他强调“这样的分析虽匠心独具,却如空中楼阁”,是“完全不调查经济体实际如何运行的‘黑板经济学’”①。类似地,马克思针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指出:“起点与终点都由现实货币形成的G...G’流通形态,也最明白地,表现了资本主义生产的驱使的动机,即赚钱的动机。生产过程,仅表现为赚钱上的一种不可少的中介,表现为一种必要的恶害。一切采行资本主义生产方法的国度,都在周期为一种欺诈——即不经过生产过程而实行赚钱——所侵袭。”②如果经济学研究已经不关注实际的生产过程,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打造“空中楼阁”,陷入了“被欺诈所侵袭”的困境。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已沿着市场化的方向走了不短的路途,中国的市场化进程事实上从西方市场经济理论中提取了大量理论和观点作为依据,例如,农业家庭经营方式的重要理论依据是新古典经济学和制度经济学。然而,单纯套用外来概念、模型、方法并不足以理解中国农业农村的现实,西方的市场经济理论和观点应用于分析、理解中国“三农”问题时仍会产生大量“水土不适应”的问题。只有深度、实际了解本国的农业生产过程,才能看清其应用的边界,也才可能真的有扎根于中国的农业经济理论的创新。相反,只是从引进的经济学概念和理论模型出发来提出“研究问题”,搭设研究框架,并意图让中国现实服从于这些概念和模型,或是利用中国数据来证明这些概念和模型的“正确性”,泛泛而谈“产权明晰”“自由市场交易”“比较优势”“要素自由流动”等理论或观点,都完全没有意义。

  

   更具体来说,人们如果不直面实际农业生产过程,无法真正回答的理论和现实问题很多。例如,尽管生产要素充分整合、土地成片利用有利于实现规模经济效应常常被作为“公认的常识”提出来,但为什么中国农村的土地利用还是呈现出高度细碎化的特征,政策所鼓励的通过规模化流转来集中利用土地的做法常常难以实现?既然分工协作能够极大地提高非农产业的生产效率,那为什么分工协作模式无法充分延伸到农业领域,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农业经营还是基本恢复了一家一户、各自经营的模式?既然中国已经恢复了一家一户的农业经营模式,那么农业家庭经营是否就足以保障中国农业生产的正常进行和粮食安全?为什么现实中我们往往又能看到超出家庭范围的农业经营模式?

  

   以上是实际农业生产过程不受重视在理论研究上的不利结果。在学生培养方面,农业生产过程研究成果缺乏的最直接的不利结果,是使教育缺少了现实素材。在现有各个版本的农业经济学教科书中,我们很难看到关于农业生产过程的丰富而系统的内容介绍,书中的很多章节只是简单挪用了一般经济学教科书的内容,重在传递经济学、管理学和其他相关学科的相关概念和理论。现实中,农业经济学科学生的实践经历,基本来自各院校教师(尤其是青年教师)为撰写论文而组织的各种“农村调查”。但这些“农村调查”大多服从于撰写规范经济实证论文的目的,因而多采取结构化问卷的方式来收集计量分析模型所需要的变量数据——某些数据的采集只是调查组织者为了应对文章审稿人提出的所谓模型“内生性问题”——而非持续、系统地收集农业生产过程数据。根据个人自本科阶段以来参加相关调研的实际观察,不少结构化问卷所设置的问题过于“精致”和琐碎,以一厢情愿的论文写作视角来强套现实,不少调查问题让农民感到难以回答,甚至让其感到匪夷所思。很多调查的组织者有意无意地忽略这一点,其结果只能是让参与调研的学生和受访的农民在完成“任务”的压力下共同“制造”出大量真实性无从保证的数据。然而,数据真实性无从保障的情形并不好过数据缺乏的情形,如果不真实的数据导致错误的结论和政策建议及相应后果,则结果只会更糟。而且,这样的“调查”更多是将学生当作采集数据的工具,而不是作为培养的对象,所给予学生的教育意义不大,并不能帮助他们更好地了解农业农村的现实。

  

   众所周知,今天的经济学论文,包括农业经济学论文,是高度格式化的。格式化本身没有什么问题,撰写学术论文毫无疑问应有一定的规范。但是,今天的格式化的经济学论文执迷于所谓数学推导和所谓“先进高级”的计量分析方法的应用,似乎只要会做一些数学推导,再用一些“先进高级”的计量方法来拷打数据,就一定会出“成果”,而且这样的“成果”就代表着正确和客观性。如哈耶克所言,这只是在追求一种“伪装的精确”而已。让人担忧的是,这种经过格式化后的研究“套路”和论文写作模式大有成为唯一模式的趋势。它塑造了许多学生对于经济学研究的单一认识,却不能帮助学生加深对经济现实的认识和理解。模式的单一化反映了现有教学科研视野的狭隘,甚至也反映出,教学科研群体中存在固守单一模式并且能够从中持续获益的既得利益群体。

  

与农业生产过程研究缺乏的现状相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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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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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2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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