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张力:中国的南亚外交与克什米尔问题

更新时间:2007-02-05 01:00:50
作者: 张力  

  因此印巴对克什米尔争端的性质及后果的评估也在很大程度上关系到双方有无可能在该问题上达成共识。但是,双方对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应坚持何种原则却存在巨大分歧。巴基斯坦坚持主张克什米尔是印巴分治后待解决的历史问题,尽早和最终解决这一争端是巴的首要目标,并认为只彻底解决这一问题是最终改善双边关系的前提。同时,巴基斯坦也不断抨击印控克什米尔地区的人权问题。总之,印巴两国对克什米尔地区事态的认识存在着巨大差异,对该地区纠纷的源头以及军事渗透和恐怖袭击各持不同的理解。目前双方和解的进程要取得实质性突破,很难避开克什米尔争端这一棘手问题。

  印度不愿认真对待这一“核心问题”的态度也影响了印巴对话取得实质性进展,甚至也影响了推进某些可能带来双赢的经济发展计划。并且,印度尽管接受巴方提出的“全面对话”,但始终强调应对印巴不和的根本原因作深层分析,对克什米尔问题给巴基斯坦在政治、心理上产生的影响轻描淡写。从许多迹象可以看出,至少在可预计的将来,印度很难接受对克什米尔控制线现状的任何变更。同样,巴基斯坦也几乎不可能同意将目前的印巴控制线变成正式边界。因此可以肯定,在克什米尔问题上,任何简单的解决方式都是不现实的。印巴两国应该注重实效,相互妥协和让步,以便能集中取得一些可行性进展。

  目前涉及克什米尔问题的另一重大因素,是如何看待美国在南亚扮演的调停者角色。事实上,印、巴两国已意识到美国正在强化对它们的国内及双边事务的影响力。事实上,印巴两国近年来的外交互动从未将“美国因素”排除在外。(14)众所周知,印巴对外界干预克什米尔持完全不同的观点。巴基斯坦积极求助国际社会,甚至认为国际社会的参与将推动克什米尔问题的有效解决;而印度则坚持反对任何外部力量或国际机制的参与。印度固执拒绝第三方的参与反映出它对这一问题前景的忧虑。此外,印美在冷战时期长期互不信任,甚至直到今天,印度仍担心美国对克什米尔问题的作用和实际影响。近年来尽管美印关系发展引人注目,但印度仍非常谨慎地观察美国在这一问题上的动静。不过也可发现,印度决策层基于美国对南亚地区安全格局的影响,已开始承认有必要与美国就该问题保持联系。(15)甚至有分析认为印度目前已转而接受美国的“推动者”(实为“调停者”)的角色。

  任何影响南亚力量均势的外部大国介入有可能产生有效的推动作用,但同时也可能带来多种不确定的影响。始于2003年4月的印巴和解很可能是外力、特别是美国的压力所致,虽然美国与印巴双方的和解姿态相比显得比较低调。(16)一家网站曾公布了五角大楼一些有争议的文件,表明美国已为南亚和平进程设计了一份“路线图”。该计划强调美国应该尽快参与南亚地区事务,甚至还拟出了时间表,极力敦促印巴领导人通过谈判结束对峙局面,并尽快解决克什米尔争端。(17)如果该文件来源可靠,这将是美国对印度、巴基斯坦施加高压、从而促使双方解决争端的证明。况且,如果印巴和解缺少内在动力,仅靠外部压力的作用,显然不能确保和平和稳定的持久性。

  当然,印巴除了存有难以克服的障碍和巨大分歧之外,双方也已在有助于实现双边关系正常化的一些问题上取得了进展。实现南亚的持久和平事关相关国家的根本利益,需要营造坚实的基础,因此可能是一个好事多磨的过程。目前印巴两国的主流舆论均已意识到,无论历史和现实恩怨多深,无论问题多么复杂,只要彼此努力、积极互动和切实着手解决问题,就能够找到出路。显而易见,要最终找到解决克什米尔争端及其他印巴双边突出问题的满意途径,需要更多的耐心。印巴目前取得的进展和建设性互动将推动双方在全面对话中取得实质性进展。如印度评论所言,“如果印度和巴基斯坦不能共同在小事上取得进展的话,难道还能指望它们做成大事?”(18)而巴基斯坦方面也一改以往死守克什米尔难症不放的做法,表现得更加务实和富于灵活性,并强调双方需要通过增进相互信任来营造最终解决克什米尔问题的氛围。印巴及外部也不断有学者提出解决问题的设想,包括在克什米尔两侧逐步实现类似美国与加拿大之间的“软边界”,增强双方民间接触,由印巴两国采用特殊模式共同治理整个克什米尔地区。更有中国南亚问题分析家明确指出,邓小平搁置主权争议的思想对中印关系的改善、南海问题争端的缓解作出了贡献,也可适用于克什米尔争端,值得一试。(19)

  从前景看,印巴两国都需要降低对话和谈判的门槛,促进双方关系的正常化。为了缩短差距,双方有可能适当淡化先前设定的前提条件,争取在对等互信的基础上向对方发出积极信号。自和解启动以来,从巴基斯坦一方跨越印巴控制线的军事渗透已明显减少。可注意到,印巴两国领导人在不同场合的高层会晤中有意识避免多提“跨界恐怖主义”的问题,并多次表达要就克什米尔问题达成共识。(20)穆沙拉夫甚至建议,巴基斯坦愿意超越联合国的有关决议,不再坚持在克什米尔地区举行公民投票。而是改由印巴两国先共同划定控制线两侧的交接地区,在这些地区解除武装,进而改变其法定地位,分阶段逐步解决问题。穆沙拉夫同时要求印度表现出灵活姿态,放弃将控制线简单改成永久边界的提法。(21)

  但需要指出,印巴双方要想在克什米尔问题上取得突破性进展的难度很大。南亚地区局势缓和进程面临的一个主要障碍,依然是印巴各自对长期争端根源的认识存在极大的差距。例如印巴双方领导人能否有互谅互让的诚意和决心,尤其这将可能使双方在涉及国家利益的核心问题上作出让步。尽管“有得有失”原则在国际关系中普遍适用,但在南亚次大陆则需要验证。印巴两国多年的双边接触的确表明,一个翘首以待的良好预期最后却走向反面,美梦化为泡影,起初的乐观情绪荡然无存。印巴双方也承认,过去为和平所付出的努力之所以遭到挫败,皆因双方缺乏信任和诚意。(22)1998年《拉合尔宣言》和2000年“阿格拉峰会”之后印巴国内情绪的大起大落似能说明问题。此外,着手“核心问题”的解决是否就能实现南亚次大陆的持久和平?这仍是一个疑问。因此,虽然各方有理由期待当前的印巴和解进程会取得明显进展,但仍需对该进程存在的难度有充分的估计。

  

  四、中国应在南亚和平进程中寻求积极角色

  

  鉴于中国在南亚奉行的平衡外交、印巴关系持续缓和及克什米尔问题依然悬而未决,有些有意义的问题已经提出:中国在南亚的平衡战略是意味着要“介入”充当适当角色呢,还是坚持“不介入”呢?中国能够在当前的印巴和解过程中寻求发挥建设性作用的机会?中国将扮演何种角色和采取何种行为?印巴两国能否共同接受中国在南亚地区成为一个负责任的推动者?更重要的问题是,中国是否能在支持南亚和平进程的同时增进自身的国家利益?这些问题值得仔细探究和认真回答。

  印度在克什米尔问题上的一贯立场是拒绝任何外部力量进行干预,由于中巴关系的特殊性,印度对中国更是极为防范。但也有迹象表明,印度可能重新评估中国对拟议中的南亚自由贸易区方案的积极影响。印度也试探性地提出一项三方“共同核理论”方案(包括印度、巴基斯坦和中国),尽管中国几乎不可能对此给予正面回应。(23)这些现象似可表明,随着中印之间互信机制的逐步实施,加上中巴伙伴关系的重新确认,有可能为中国在南亚和平进程中发挥推进作用提供一个切实可行的平台。(24)目前的印巴缓和趋势,也能使中国有更大的余地去客观评估南亚局势的新进展,增强对印巴关系正常化和解决克什米尔难题的影响力度。

  一种稳定、健康的印巴关系将必然会以多种方式增进中国自身的利益。这能使中国在南亚格局中发挥更有用的作用,可使中国对发展中巴之间长期稳定的伙伴关系感到更加坦然,同时在与印度发展关系时能获得更大的运作空间。一方面,中国出于自身国家利益的考虑将继续重视中巴关系的战略意义。另一方面,解冻的印巴关系也能使中国对发展稳定、健康的中印关系表现得更为自信。这要求中印将继续加强在许多领域和层面的接触,将双边信任建设措施落到实处,并为最终解决中印之间的边界问题创造条件。

  其次,南亚和平进程使中国能在保持中巴特殊关系的同时,致力于中印关系的持续改善。鉴于目前中印之间的互信机制建设和印巴关系日益改善,印度对中巴战略伙伴关系的敏感程度有可能会逐渐降低。事实上,根据中国的地区安全观,维持中巴之间的特殊战略关系,对抗或制衡印度的目的已开始淡化,而更多是出于一种更广泛的安全与利益考虑。同时,印巴关系的缓和也为中国提供了一个重新界定中巴防务、战略合作关系性质的机遇,它将有助于消除印度对这一问题的疑虑,增强中印之间的信任建设。

  最后,目前的南亚和平进程将使中国有条件理性地权衡自身的安全考虑,更有信心地增强与印度和巴基斯坦的战略合作,并促使中国重新考虑在多边或地区性机制中与印度和巴基斯坦增强互动。例如,中国有可能更明确地支持印度争取成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努力。事实上,在去年以来围绕联合国改革和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候选资格的争论中,中国已反复表现出支持印度的倾向。尽管中国的态度未能达到印度的期望值,但意义不应低估,因为中国并非对每个候选国都作出类似表态。同理,中国也将推动印度和巴基斯坦共同加入上海合作组织,新近印巴两国与伊朗一道被接纳为该组织的观察员国就是证明。一旦时机成熟,中国也会依据相互认可的标准和一致的安全考虑,与印、巴两国共同开展打击恐怖主义和其他跨国犯罪活动的行动。并且,中国目前基本上是以一种积极的眼光看待印度的“东向政策”,并愿意在亚太地区框架内与印度开展健康竞争。总之,中国将受益于它与南亚主要邻国关系的健康发展,同时也将从战略高度继续致力于南亚地区的稳定和安全。

  

  注释:

  ①[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新中国外交风云》,第一辑,世界知识出版社,1998年,第59页。

  ②林良光、叶正佳、韩华:《当代中国与南亚国家关系》,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第127页。

  ③同上书,第137页。

  ④卫林等(编):《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国际关系大事记》,社科出版社,1983年,第327页。

  ⑤原狄:“中国对南亚安全的影响及其制约因素”,《南亚研究季刊》2002年第3期,第27页。

  ⑥Zhang Li,“China's New Role in South Asia”,World Focus,No.301,January 2005

  ⑦Editorial ,China Daily,June 5,1999

  ⑧丁增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解放军报》1999年6月12日。

  ⑨见《人民日报》海外版1999年6月12、14日。

  ⑩见《人民日报》海外版1999年6月30日。

  (11)John Garver,“China's new role in South Asia”,New YorkTimes ,July 3,1999

  (12)Michael Yahuda ,“China and the Kashmir crisis”,BBC News,June 2,2002

  (13)Srendhar Rao ,“Xinjiang:China's Kashmir Parallel ”,StrategicAffairs ,No.0012/Issue January ,2002,p.5

  (14)K.Shankar Bajpai,“Untangling India and Pakistan ”,ForeignAffairs ,May/June 2003

  (15)C.Raja Mohan,“Indo-US Dialogue on Pakistan?”The Hindu ,April 10,2003

  (16)Zhang Li ,“China and the Kashmir Knot”,in Pervaiz IqbalCheema Maqsudul Hasan Nuri(eds.),The Kashmir Imbroglio:Looking towardsthe Future,Islamabad:IPRI ,2005,p.112.

  (17)Shaheen Sehbai ,“Leaked US Roadmap for Pakistan PromisesCut in Musharraf's Powers ”,South Asia Tribune ,No.43,2003

  (18)Amit Baruah,“When Neighbors Meet ”,The Hindu,Sept.3,2004

  (19)程瑞声:“论和平解决克什米尔问题的途径”,《当代亚太》2003年第11期。

  (20)John Cherian ,“Bilateral Bonhomie”,Frontline,Vol:21,Iss :21,Oct.22,2004

  (21)B.Muralidhar Reddy,“Neither plebiscite nor conversion ofLoC a solution,says Musharraf ”,The Hindu,Oct.26,2004

  (22)Anwar Iqbal,“India ,Pakistan Perform Annual Ritual ”,The Washington Times,Sept.26,2003

  (23)“India sets dovish tone with Pakistan,China in call for nuclearcoordination”,http://www.spacewar.com/2004/040602090246.lm174psb.html.

  (24)张力:“印度的外交战略”,载吴嘉蓉(编):《当代国际政治理论与实践》,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225—227页。

  原载《南亚研究季刊》2006年第1期p41~47

  张力,四川大学南亚研究所研究员。(成都610064)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linguanbao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149.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