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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假如元宇宙成为一个存在论事件

更新时间:2022-01-30 22:48:54
作者: 赵汀阳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本文从存在论的角度分析了元宇宙作为一个可能世界的状态、意义和问题。作者认为,元宇宙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存在论事件,元宇宙虽然是一个超越真实世界的可能世界,但行为主体仍然是真实世界里的人,也就不可能超越人类生活的基本问题,政治、资本、意识形态的问题仍然递归地发生在元宇宙里,因此,元宇宙并没有独立的另一个存在论,而是与真实世界共有同一个存在论。元宇宙将改变生活,但不能改变存在论。

   关键词:元宇宙,存在论事件,可能世界

  

   引子: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

   据称2021年是元宇宙(Metaverse)“元年”[1],这个惊心动魄的措辞可能是一个新产业夸大其词的宣言。元宇宙是否能够成真,或是否如宣称的那样神奇,还是未知数,其实也有不少质疑的声音。这里要讨论的是元宇宙作为一个可能世界的哲学问题,与其商业价值或可行性无关。无论元宇宙是否具有现实性——当下的VR、区块链和人工智能水平似乎还难以建成设想中的那个元宇宙——都已经事先提出了一个以技术而生成的存在论问题。

   “元宇宙元年”几乎是“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借用马尔克斯一篇小说的题目)[2],不是杀人,而是谋杀真实世界的生活意义,连同谋杀真实性、命运、历史和经验的概念,甚至人的概念。希腊悲剧点明了人的根本问题是无法逃避的命运,而元宇宙可能就是人类的一个无法逃避的命运。这件事情有些悖论的味道:人类试图建构为一切事情做主的主体性,结果却终于为自己设计了一个自我否定的命运。元宇宙元年会成为历史终结元年吗?

   元宇宙是个未设限的概念

   今天流行用法中的“元宇宙”已比科幻作家史蒂芬森(N. Stephenson)在1992年提出的Metaverse概念多出许多含义,已成为一个未设限而上不封顶的概念,其技术前景不可限量,因而未能定义。

   但把metaverse译为与“宇宙”对应的“元宇宙”却有些疑问。宇宙(universe)原义是万物一统的世界,既然一统,就意味着只有一个宇宙[3]。当代物理学推测或存在多个宇宙,互不相通而各自独立存在(所谓“虫洞”之类仍然属于科幻)。逻辑学承认存在着或可相通的复数可能世界,鉴于metaverse不可能独立于真实世界,因此只是一个新的可能世界,并不是独立自足的另一个宇宙,译为元宇宙是夸大其词了。另外,meta在这里译为“元”,虽不说似是而非,但现在尚无证据说明meta-verse 能够达到“元”的能力。Meta-有多义性,原义是某种事物的“之后”或“之外”。如采用“之外”的含义,则metaverse意味着一个高于现实的虚拟“超世界”;如采用“之后”的含义,问题就复杂了,这层含义自metaphysics(形而上学或元物理学)以来具有了专业化的意义,比如元语言、元数学、元逻辑、元定理之类,此种“元”指的是某系统对另一个系统整体的反思-解释能力,因而成为反思-解释另一个系统的“元系统”。如果说metaverse是一个能够在整体上反思和解释真实世界的元世界,这种赋能过于惊人,就预期能力来看,显然尚有差距,但就不可限量的技术发展来说,却也难说。因此,metaverse的实事求是译名可以是“超世界”,但“元宇宙”已成为通译,这里将沿用这个通译。

   元宇宙被设定为一个与实在世界相对而相关的虚在世界。这就提出了一个存在论问题:至少有一个在真实世界之外的可能世界同样有能力实现其世界化(worldization)和现实在世性,于是人可以同时生活在至少两个可能世界里。具体地说,在充分发达的视觉技术、听觉技术甚至触觉和味觉技术的支持下,更在区块链、大数据、人工智能和量子技术的支持下,再加上尚未出现的新技术,就可以狠狠地想象元宇宙作为一个世界的巨大能量。元宇宙中的数字化“万物”以虚拟现实的方式而存在,通过多种技术可以达到乱真的逼真性,从而产生“真正的”现实经验,这个奇迹意味着,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将能够“在实际上”(virtually)成为另一种现实(the real),这是从虚拟到现实的魔幻转换。尽管元宇宙不能替代真实世界,但会挑战“现实性”(reality)的概念,会在虚拟技术条件下复活原本颇为无聊的普特南“缸中之脑”问题[4]——假如没有元宇宙,缸中之脑就几乎是知识论里的一个伪问题。更为刺激的是,元宇宙里还有大量事物并非真实事物的高仿形式,而是在元宇宙里被创造出来的在物理上非真实而在经验上具有现实性的新事物,这就把神学问题现实化了:在元宇宙中,人处于相当于神的创造者位置而可以创造任何数字化的虚在存在。谁创造事物,谁就需要解释其意义,那么,制造虚在事物的意义是什么?或者,建造一个虚在世界有何意义?这是创造者必须回答的问题。

   针对元宇宙对真实世界的“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我也愿意给出一个事先张扬的推想:假如元宇宙成功地“谋杀”了真实世界——当然不是真的毁灭真实世界,而是使之贬值——那么,元宇宙也不可能成为一个事事如人所愿的可能世界,不可能成为一个逻辑上的“最好可能世界”,而大概率会把真实世界的基本难题递归地移入元宇宙,并且同样无法解决,结果可能是,以后人类有了双倍的烦恼。

   在可能世界谱系中的元宇宙

   在广义存在论中,所有或任何一个可能世界都存在(is)。狭义存在论只承认真实世界存在,与之不同,广义存在论的值域与逻辑等大。逻辑上的每个可能世界至少在纯粹意义上存在(is),但并不必然都能够实现为实在(exist)。可能性与实在性的存在论问题始于亚里士多德的模态逻辑,后来莱布尼兹的“可能世界”概念为之建立了清晰的存在论分析标准:在实在世界之外,还有无数非实在的可能世界。这样就能够在存在论里来分析所有或任何一个世界,包括未来的、过去发生的、历史重叙的、理想化的、主观意向的、文学虚构的、哲学设想的、神话的、科幻的、数学系统所定义的、数字化虚拟的、一维的、二维的、三维的或多维的一切可能世界。我们可以将容纳无穷多或所有可能世界的存在论定义为广义存在论(general ontology),而局限于真实世界的存在论是狭义存在论(special ontology)。如果一个世界是实在的,那么其存在论的语法格是“实存”(exist);如果一个世界是虚在的,其存在论的语法格就只是“在场”(present),但两者在存在论上或逻辑上的一般语法格都是“存在”(is)。

   通常承认实在世界具有存在论的优先性。理所当然,如果没有实在世界,主体就无处可在。但实在世界却是个未被良好定义的概念,一般会默认实在世界是物理世界,可是电子数字化也是物理存在,因此似乎应该说,数字化的虚拟世界也属于实在世界,加上虚拟世界的经验现实化,就更加具有真实性了。如此看来,物理性和可感知性已经不足以识别实在世界了。如果允许我给出一个新定义,我愿意说,实在世界是生物学所解释的世界,生物得以生存的充分必要条件定义了实在世界,就是说,实在世界是作为生命存在环境的物理世界,在概念上小于物理世界。之所以增加生命这个约束条件,是因为实在世界的概念只在与生命的关系中才形成有意义的实在性,否则只是无意义的自在之物(这里申请康德的支持)。因此,只有作为生命的存在论条件的物理世界才是实在世界,世界是生命的函数,世界因生命而存在。

   我对实在世界的新定义未必是最好的,但有一个好处:引入生命就可以形成一个能够对实在性进行交叉定位的坐标系,即在物理世界与生命的关系中来确定实在性,否则实在性难免有歧义。当概念与事实之间有着互相离间的距离,修正概念以便靠近事实比歪曲事实以便靠近概念更可信,因此,需要修正的是实在世界的概念。鉴于实在世界的概念是固化了的传统用法,而实在世界的新概念尚未被接受,为了避免混乱,可以把与虚拟世界相对的生命实体所在的那个实在世界称为真实世(genuine world)。

   元宇宙将是一个可能世界如何影响甚至入侵真实世界的故事,真实世界不仅对于元宇宙没有设防,而且真实世界的部分居民就是元宇宙的制作者和内应,元宇宙必定长驱直入,于是,元宇宙和真实世界必定形成“跨世界劫持”——这里被绑架的是整个真实世界以及所有人的生活,而不是某些人被外星人绑架或两个宇宙之间的虫洞的那种科幻故事。

   人们乐意为每个故事开发其历史线索而显得源远流长,并且把新事物合并到旧事物的概念和经验里,于是获得知识论上的安全感而忽视了决定性的些微差别。事实上,新事物只需要一点点创新就足以翻天覆地,想想人类与许多动物的基因差别小于10%甚至5%。当元宇宙的线索被追溯到了始于数千年前的神话以及历代的文学和科幻,心理顿生认同感。这种追溯的暗示是,人类一直都在幻想比现实世界更好的可能世界或乌托邦,而元宇宙就是“我们”今天想要的最新可能世界。不过历史追溯有时是过度追认。就像“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恐怕不再是可信任的朋友,有些事物的“谱系”其实已不能说明一致性了。

   这里有一个历史哲学的基本问题:如何理解历史的连续性和断裂性。如以可能世界作为分析单位,那么,神话、童话、虚构作品还有元宇宙就都同样是可能世界谱系中的成员,具有家族相似的某些连续基因;但如果以这些可能世界各自的问题意识、意向性或目的为指标,就看到了难以概括的复杂性。在神话、童话、虚构作品和元宇宙之间,同时存在着迭代的连续性和当代的断裂性。历史本身就具有某种迭代性质,人类的基本问题在历史变迁中是递归的,这不奇怪,因为生活的基本问题是任何生存方式都必然发生的事情,不会消失,例如生老病死、兴衰存亡、战争与和平、冲突与合作,或者权力与利益、自由与规则、理性与情感,诸如此类问题永远不可能被解决,也没有终极答案,因此总是递归地存在。但在同时,每个可能世界都会提出各自独特的问题,比如博尔赫斯想象过一个以心理学为基础学科的世界,那里对一切事情全都是唯心主义的理解;又如刘慈欣的三体世界,那里的思想是透明的,不存在欺骗和诺言。那么,元宇宙提出了什么问题?

   在可能世界的谱系或集合里,元宇宙很可能成为一个与以往的可能世界都不同的异数。元宇宙将具有无所不包的内容,也就当然会继承神话、童话、文学和科幻的许多冲动和欲望,特别表现在虚拟游戏中。但元宇宙的游戏不会因为承袭了人类幻想而变得更有意义和深度,虽然事情可以不再是那些事情,但问题还是那些问题。当然,虚拟现实的感性技术会使元宇宙的游戏在形式上更有趣,这个娱乐性的问题不值得讨论,除非是讨论万事娱乐化导致心智退化。重要的是,元宇宙与以往的虚构作品有着存在论上的差异,而决不是文学上的差异。

   如果把虚构的可能世界统称为“文学”——这里把文学当成构想可能世界的一种方法论,并不概括文学作品的所有性质——那么可以说,作为方法论的文学的一个基本性质是试图改善现实的超现实。与此不同,元宇宙不仅超现实,而且反现实,是在建构另一个维度的世界而同时对真实世界实施“降维打击”。显然文学和元宇宙有着不同的欲望对象,“文学”并没有失去对真实世界的兴趣,即使是十分离奇的神话或童话,也是对真实世界的一种解释或期望;元宇宙却意图建构另一个世界,一个有着不同原则、不同构造、不同规律和不同价值观的可能世界,所以是一个“反真实世界”。元宇宙不想劳神去改造现实世界,甚至厌弃现实,这有别于文学对现实世界的那种怒其不争的不满。文学是关心现实世界的理想主义,而元宇宙是“反真实世界”的建构主义。

文学虚构的可能世界只是知识论的对象,在实践上不能实现“生活迁移”,只是“我思”(cogito)的对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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