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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梁康:人类意识与人工意识——哲学还能说些什么?

更新时间:2022-01-21 09:31:30
作者: 倪梁康 (进入专栏)  

   康德曾将他思考最多的问题归结为“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则”。后来这也被视作哲学家所要讨论的最大和最多的两个问题,可以将它们概括为:世界的存在与自我的存在的问题。胡塞尔所说的“被意识的存在(Bewusst-Sein)”和海德格尔所说的“在世之在(In-der-Welt-sein)”,都与此相关。

  

   但时至今日,哲学家的思考已经不再被行注目礼。与希尔伯特、爱因斯坦、哥德尔、奥本海姆、波尔的时代不同,今天的大多数科学家不会认为哲学家还有什么用,例如斯蒂芬·霍金即认为,哲学家的时代已经过去,决定未来的是科学家。他们无须再去顾忌哲学家的思考。对于存在之谜,哲学家已经无能为力。霍金在2011年出版的《大设计》一书的开头就十分肯定地宣告:“哲学死了。哲学跟不上科学,特别是物理学现代发展的步伐。”[1](P3)这印证了海德格尔于52年前,即1966年3月30日,在致欧根·芬克60岁生日的贺函中写下的一个当时属于猜想、但今天看来已实现的预言:“哲学如今处在一个最严重的考验期。……也许具有至此为止风格与相应效用的哲学会从技术的世界文明人类的目光领域中消逝。”①

  

   不过,在2006年第三次访问中国时,面对其学生和翻译吴忠超预先安排的问题:“你能对宇宙和我们自身的存在作些评 论吗?”霍金曾给出一个看起来非常外行的哲学答案:“根据实证主义哲学,宇宙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存在一个描述它的协调的理论。我们正在寻求这个理论。但愿我们能够找到它。因为没有一个理论,宇宙就会消失。”[1](《译者序》,Pii)之所以说这个答案“非常外行”,是因为它所表达的完全不是一个基于实证主义哲学的主张,而恰恰是与实证主义相对立的理论主张,例如康德—胡塞尔的哲学主张,或者爱因斯坦—外尔的哲学主张②。如果霍金在此五年后所说的“哲学死了”,是指这种所谓的“实证主义哲学”的信念死了,那么这是否就意味着:哲学家借助于实证主义哲学无法找到那种使宇宙存在成立的理论,而科学家最终已经通过自己的方式找到了,或至少相信他们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找到?

  

   无论如何,霍金所宣告的“哲学死了”在总体上应当是指,当代哲学家对头顶的星空的惊异和敬畏的思考已经失去现实意义,即无法提供有实际意义的答案。

  

   但深究下去我们会发现,哲学家康德对这个问题从未有过提供实际答案的打算。他认为,这是理性的一种癖好:用说明现象的方法去说明理念。这会导致他所说的二律背反。康德列出以下四组类型:

  

   1.宇宙在时间上有无起点,在空间中有无界限?

  

   2.在宇宙中各种组成物质是否都由许多简单部分组成,而且,有没有东西既简单又由许多简单部分组成?

  

   3.宇宙的各种现象,是否只是由遵照自然法则运作的因果律主导的,还是会受到自由意志的因果律的影响?

  

   4.在宇宙中或在宇宙外有没有一个绝对必然的东西造就了宇宙?

  

   对于这些问题,要想作出回答都会陷入背谬,因此必须保持沉默。不仅人的理性在这里无能为力,而且所有理性生物对此都无能为力。甚至佛陀的看法在这点上也是与康德一致的。佛陀不回答的十个问题可以还原为四个:

  

   1.宇宙是不是永恒的?

  

   2.宇宙是不是无限的?

  

   3.身心是不是同一物?

  

   4.如来死后是否继续存在?

  

   对此,佛陀或者不作回答,或者说明任何答案都是可能的。究其原因,不外乎佛陀认为这些问题与他毕生思考的苦与解脱的人生问题没有多少关系。在这一点上,佛陀的思考是与康德怀着惊异和敬畏思考的另一个问题密切相关的:心中的道德法则。

  

   哲学在2000多年后还能继续存活的理由似乎只剩下一个了:它要处理一个哲学问题——目的论的问题,生命的意义问题。世界为何被创造出来,而后为了什么存在?人为何被创造出来,而后为了什么存在?当然,这个问题也是宗教的问题,也是宗教还能继续存活的一个理由。事实上,在虔敬的意向对象无数次地被宣告死亡之后,虔敬的意向活动却变得比以往更为强烈。而哲学与宗教的不同之处仅仅在于,在这个问题上,哲学以理性论证的方式面对,宗教以虔敬信仰的方式面对。

  

   但心中的道德法则与头顶的星空并不是两个彼此隔绝的问题域,因为人的存在是与世界的存在密切相关的,它是海德格尔所说的“在世之在”。即使我们知道理性论证无法回答世界是否永恒和无限的问题,我们还是会在人生意义的思考中一再地需要面对在世之在是如何被抛入世的问题,亦即如何被创造以及为何被创造的问题,并且也会根据不同的答案而作出不同的决断与行动。在这个意义上可以理解,为何当霍金说“这个星球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的时候,耶鲁大学校长、心理学家萨罗维(Peter Salovey)会说“我们已经到了最需要人文科学的时刻”。他在这里所说的“人文科学”,是指“艺术、文学、历史和其他人文学科”,或许包括哲学。不过,除了提出不要越度的警告之外,哲学还能说些什么呢③?

  

   如今,按照科学人类学或达尔文主义的说法,人是由动物演变而来的,意识的产生是这一进化历程中的一个环节④,因而人类发展到今天,实际上是许多偶然因素共同起作用的结果。而今后我们是否有可能以某种方式发展成为某种意义的神呢⑤?即类似于古希腊人所虔信的奥林匹斯诸神:他们具备人所具有的一切,知识能力与七情六欲。他们有别于人的地方仅仅在于:神是不死的,而人是会死的。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讨论生命的意义,那么,生命的过去的和当下的意义都有可能仅仅在于:它们构成未来生命意义的一个阶梯,或者说,一个前阶段。与这个“未来生命的意义”相比,以往动物的生命和当下人类的生命的意义是初级的、偶然的、有限的,因为它们很可能会随未来生命的开启而终结。

  

   可是被预测的未来生命已经很难说是“生命”了。由于它的重要特征是永生不死,因而它也不一定是生物体,而只能说是“活体”;而且还可以说,它是后人类的,甚至是后生物的。

  

   未来的“活体”的含义,与意识的活动以及在此基础上的语言表达和躯体运动有关,它们构成佛教所说的纯粹“意业、语业、身业”的未来版本。在为2016级新生所准备的报告《以哲学为业》中,笔者曾就这样一个哲学的外部环境表达了以下的感想:

  

   对于人类心灵的另一个部分,即理性或知的部分,哲学人类学几乎已无法有所作为。人工智能可以解决人类智能不能解决的问题。2016年围棋人机大战中AlphaGo的胜利不过是对此又一次的宣示,用于商业炒作的宣示。而2014年华纳兄弟影片公司制作的电影《超越(Transcendence)》(如今的译名“超验骇客”是错误的),实际上早已表明了更多的东西。它设想了这样的未来:首先,意识与语言的界限被彻底打破,语言哲学与意识哲学(或心智哲学)的争论也可以结束了;接下来,对精神科学与自然科学的划分也可以被消除了;最后,意识与物质的界限也被彻底突破,因为精神与物质的差异已经不复存在。剩余下来的只有一门科学:生命学。它是有机的,也是无机的;是精神的,也是物质的。或者说,它既不是有机的,也不是无机的;既不是精神的,也不是物质的。这个文学的设想与前面所说霍金的用电脑置换人脑的设想是一致的,不过更为彻底,电影《超越》还设想,情感和意愿同样可以被数码化,成为“人工意识”或“人工灵魂”的一个部分。因此,“人工智能”在未来将会是一个过于狭窄、因而有待突破的概念。

  

   最近,随着“西部世界”连续剧的播放,笔者所说的“在未来”的时态已经发生变化:从将来时成为现在进行时,这里叙述和谈论的已经是“人工意识”,尽管还是它的未来可能形态。如果说“超越”所展示的是一个通过拷贝人类意识来制作人工意识的可能性,那么,“西部世界”影视剧则为我们讲述了一个用人类意识来创造人工意识的故事,以及由此而表明的另一种制作人工意识的可能性。在撰写这篇报告时,影视剧情还在进行,但故事已经无关紧要。我们的论题已经摆在面前,无论它是否属于哲学。

  

   《西部世界》讲述了一个名叫西部世界的未来乐园,在那里客户们可以体验任何犯罪或者被禁止的事情,而这个乐园也将成为人工意识的黎明。但在程序的失误以及程序员要求机器人更接近于人类思维和情感的情况下,机器人的自主意识和思维使他们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本质,进而觉醒并反抗人类。

  

   这里已经使用了“人工意识”的概念,而使它有异于和超越于“人工智能”的东西在于,在人工意识中不仅包含了认知意识,而且包含了人类意识所包含的一切——情感意识、意欲意识、自身意识等等。与人类意识至此为止还处在知、情、意三位一体不可分的状态不同,在人工意识那里,还在第一辑中,我们就可以发现,这里的机器人在程序上至少可以将人工智能意识与人工的情感意识和欲念意识区分开来,例如可以对机器人进行如下操作:“留下认知能力,去除情感影响。”

  

   这样的可能性在1970年代的《西部世界》、《未来世界》等电影中便有所设想。机器人的拟人化不仅在于智能方面,而且在于情感与意欲方面,甚至更偏重后者。《西部世界》中提到,“西部世界乐园”的创始人阿诺德“对知识或才智的显现并不感兴趣。他想要真实的东西。他想创造意识”。

  

   这个“创造意识”的想法,建基于一个对人类意识形成的解释模式上。这就是前面提到的“二分心智”假说,是朱利安·杰恩斯于1976年在《二分心智崩塌中的意识起源》一书中提出的。他在这里试图回答:“意识到底是什么?它来自哪里?为什么?”他相信人类于3000年前才逐渐具备完全的自身意识,在此之前,人类依赖二分心智,即一半是心智活动——感知、想象、说话、判断、推理、解决问题等,而另一半是对这些活动的意识,也就是自身意识。今天的心智哲学家或许会将后一半心智称作“有意识的心智”或“现象学的心智”,而将前一半心智称作“无意识的心智”或“心理学的心智”。对此可以参看当代心智哲学家大卫·查默斯的著作《有意识的心灵——一种基础理论研究》[2]以及现象学哲学家伽拉赫(S.Gallagher)与扎哈维(D.Zahavi)的著作《现象学的心智》[3],两者的观点虽然有别,但实际上可以彼此呼应,都关系到现代心理学家对意识心理学概念与心理学领域的双重划分。

  

更早的心理学,即在哲学心理学(主观心理学、内省心理学)与科学心理学(客观心理学、实验心理学)尚未分离时,瑞士心理病理学家布洛伊勒便已经在他的《心理病理学教程》中将心理生活分为有意识的和无意识的两种[4](P21ff)。(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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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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