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孙惠柱 王柱人:试论戏剧教育的三种模式——兼谈普及戏剧教育面临的理念及实践问题

更新时间:2022-01-13 06:54:33
作者: 孙惠柱 (进入专栏)   王柱人  

   内容提要:历史上学校戏剧有“社团演戏”和“大家游戏”两种主要模式;前者历史悠久,有的戏还能服务社会,但仅少数精英参加;后者1960年代源于欧美,游戏式即兴表演让人人参与,但不是属于美育教育的戏剧。二者均未能在中小学普及戏剧课,需要来个否定之否定:演戏—游戏—再演戏。以前演戏的重心在于戏,新模式的重心在于演,让全体学生都能分组表演类似“练习曲”的小戏,通过创造性地诠释优质范本来学习当众表达、人际互动及团队合作。

  

   关键词:戏剧教育  社团演戏  创作性戏剧  练习剧  教育示范剧

  

   引言

  

   2021年秋季起,教育部及上海、广东等地教育部门组织编写的高中艺术教材开始使用,包括一门戏剧课——与音乐、美术、舞蹈、影视并列选修。经过教育工作者二十多年的努力,戏剧终于进入了公立学校的课程表。21 世纪的中国教育越来越适应全人教育时代的需要,政府在提出素质教育十多年后,又出台了好几个加强美育教育的文件。2015年9月,国务院办公厅《全面加强和改进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更特别提出要在传统的音乐、美术课之外, 开设戏剧等表演艺术课程,并一针见血指出,不能再“重少数轻全体、重比赛轻普及”,要“实施课程化管理”。然而,把戏剧课列入中小学课程是个世界性的难题,还没有任何国家乃至城市像开音乐课那样普及了戏剧课;有人以为西方发达国家已然普及戏剧教育,事实并非如此。戏剧不难做得热闹,比常规上课更容易引起社会甚至国际的关注;但在几乎每个成功举办戏剧活动的学校里都存在沉默的大多数,没法让学生都来参与。我国20世纪八九十年代起就有学校进行“课本剧”等形式的试点。21世纪以来,各种戏剧教育的探索越来越多,很多地方开始了“戏剧进校园”“校园戏剧节”等实验,如北京的“高参小”、教育部“美育浸润行动计划”等项目帮助很多中小学建立了戏剧课堂、社团及展演等活动—特别是在那些艺术特色学校里。上海戏剧学院 2005 年首次开设“艺术教育(戏剧)”专业,尝试了各种源自西方的戏剧教育方法(不少是经由港台的中介),师生们常以不同的中小学作为实验基地进行实验,但都是在选修的兴趣班、“第二课堂”上,以及只有少数人能参加的剧社里。直至两三年前,几乎还没有公立学校开出像音乐课、体育课那样能让全体学生平等参与实践的“第一课堂”的戏剧课。这也是世界各国常见的现象:人人都能上音乐课学唱歌,但要让人人都上戏剧课学演戏就是难乎其难。为什么?

  

   问题就出在热闹。戏剧不能没有观众——这本是常识,彼得·布鲁克《空的空间》里的名言“一个人在他人的注视下走过这个空间,就足以构成一幕戏剧”[1](P1)  使得观众的重要性更加深入人心。戏剧要演给观众看,似乎就必须在舞台上展现最好的表演者。比起可以让一群人齐唱、合奏的音乐,传统的戏剧天生就不公平,等级极严——大多是一二个主角、三四个配角,一大群龙套,还有更多幕后工作人员;因此不可能在既要公平参与、又只有四五十分钟的课堂上让每个人都平等地学着做。戏剧的热闹吸引了很多学校来做,但基本上只能成为课余活动, 甚或主要还是面向校外的社会活动(例如20世纪初上海南洋公学公演的《六君子》《义和团》等剧),极难“实施课程化管理”。

  

   西方戏剧教师早就意识到戏剧内部的不平等与公共教育之间天然存在的 矛盾,发明了多种似乎可让大家公平参与的游戏式的“教育戏剧”,但那并不是真正的戏剧。上海师范大学徐俊的论文《教育戏剧是戏剧吗?》从语言学、教育 学及戏剧本体论的角度审视“教育戏剧”后指出:“教育戏剧并不完全是戏剧, 因为戏剧是一门表演艺术,而教育戏剧却包含有可以独立存在的非表演性成 分。”[2](PP86-95)  事实上教育也包含表演—面对学生的社会表演,如把“非表演性成分”改为“非艺术表演成分”会更准确[3]。徐俊的基本定义——“在教育中所 采用的带有戏剧与剧场性质的教学方法与教育模式”(“戏剧化的教育”)恰恰 说明,教育戏剧的核心和落脚点在于教育而不是戏剧,并不是通过戏剧艺术的 直接体验来让学生学习表达、交流、审美想象及团队合作,因此和我国现在要推广的作为美育教育一部分的戏剧课很不一样。这些年里有不少教师和领导曾对 戏剧进课堂的前景充满了热情,期盼通过引进国外的好经验来实现这一理想; 但看清“教育戏剧”的实质后又失望了,不再相信能在普及性的课堂上教真正 的戏剧,只能希望非戏剧科目的老师上课时尽可能用点戏剧化的手段。但“教育戏剧”的要求无法设定标准, 很难具体落实, 也极难进行评价; 而且,这样做离戏剧课的“课程化管理”更远了。

  

   难道真正的戏剧就真的不可能在课堂上教所有学生来学吗?

  

   纵观中外戏剧与学校互动合作的历史进程,可以看到“社团演戏”和“大 家游戏”这两个主要模式;前者古已有之,后者也有了好几十年,二者都远未能 真正在中小学普及戏剧课。现在我们瞄准普及这个目标,必须构建一个“否定之否定”的模式:演戏—游戏—再演戏。第一个模式“演戏”的重心在于戏—少数人的社团精心推出的大戏,而新模式“再演戏”的重心则在于演——让每个学 生都能演类似于“练习曲”的作为教材的小戏。

  

   一、历史悠久的社团演戏模式

  

   中国国土上最早的现代学校出现在约150年前,那也是国人最早演现代戏剧——后来称作“话剧”的地方。上海北虹高级中学的校史记载,其前身——1874年法国人创办的圣方济学院于 1879 年“假法工部局会议厅,发起学生演剧,邀请上海士绅莅临指导。演出剧目为《美国之基督徒》,分三出,辅以音乐。翌 日各报竞相登载, 极力赞许。”① 1896 年 7 月 18 日,上海圣约翰大学的结业式上,学生用英语演了《威尼斯商人》选段。朱双云的《新剧史》(1914 年)记载了上海两个中学学生演剧的情况:

  

   甲辰(1904 年)秋七月,上海南洋中学及上海民立中学并演新剧。南 洋、民立二中学,每于孔子诞日,开会纪念。是岁则媵以自排新剧,代迎送神 曲,演者、观者并兴会飙发,目为旷古未有之盛举,然仅赠券恳亲,无猎资 者。自此以往,素人演剧之风日炽,二中学既习以为常例,岁一举行,更煽其 余焰,傍及各界,一时募友立社,经营新剧者,皆其滥觞,几成风雨。[4](P48)

  

   在专业话剧尚未在中国正式诞生时,其雏形已经在学校里孕育了好一  阵——“素人演剧之风”,而且造成了相当大的社会影响——“更煽其余焰,傍及各界”。那些都是节令性、事件性的演出,并非列入课表的课程教学的内容。1907 年“新剧”正式引进中国后,学校演戏更加风行,在张伯苓、张彭春的天津南开学校,戏剧活动特别活跃。“1909—1922 年之间(南开) 新剧团演出的作品数量达 46 部”[5](P29),周恩来、曹禺都曾是戏剧活动的骨干。后来社会上专业  演员演的“文明戏”走了下坡路;新文化人因而特别推崇业余剧人的“爱美剧” (amateur 音译),其基地常常是学校的剧社。曹禺成名作《雷雨》《日出》的国内  首演都是复旦剧社的成员推出的, 导演为欧阳予倩。

  

   欧洲学校演戏的传统始于至少 500 多年前。曾任英国伊顿公学和威斯敏斯 特公学校长的尼古拉斯·尤德尔(Nicholas Udall,1504-1556)主张在学校用喜剧开展教育活动。他自己写剧本,在前言中写道:“喜剧的目的一是给人带来欢笑,二是道德教育。……欢笑可以延长寿命,使人健康;欢笑鼓舞人的精神,使 人避免沉郁;欢乐增进友爱……如果欢乐与美德得体地结合,就可以避免所有 的问题。”[6](P61)  法国文艺复兴的代表人物蒙田(1533-1592)在解释他“幼年时 的一种能力”时讲了他在学校演戏的经历:

   我大胆的外貌,温柔的声音,殷勤的姿态和灵巧的行动— 因为在我 进入十二岁以前,我曾扮演过布康南、古伦特和缪雷等拉丁悲剧中的主角, 我们基恩中学庄严地演出了这几个剧。……我自己,不夸张地说,如果说 不是一个主要的大师,也是一个主要的演员。我认为这是年轻人应该有的 一种锻炼。我见过我们有些王子,模仿古人,真诚地、令人称赞地亲自扮演 了悲剧中的若干角色。[7](P453)

  

   到了 19 世纪后期,欧美学校中社团演戏给大家看的模式传入了中国。同时 西方教育家又在社团演戏之外,把戏剧教育作为一门普适性的学问来研究。哈 丽特·芬蕾·约翰逊(Harriet Finlay-Johnson,1871-1956)(以下简称约翰逊)的《教学的戏剧性方法》(The Dramatic Method of Teaching,1911 年)开启了戏剧教育学之门,把带有戏剧元素的游戏发展成一种戏剧性的教学手段和方法,这是戏剧教育“工具论”的开端,但也离戏剧“课程化”的目标更远了。约翰逊的理论源于著名哲学家约翰·杜威的教育哲学“教育即生活”:学生“从做中学”,也就是“从活动中学”。各种科目的学习都可以用戏剧性的游戏来做“活动”,但未必需要专开一门戏剧课。杜威“学校即社会”“以学生为中心”等教育理念影响深远,欧美国家中小学的分科比较松散,带班教师要教多门主课,相比严格按科目分别教学的中国中小学,他们更提倡让学生打通、自学。近年来这方面最激进的芬兰甚至要用“场景教学”取代学科分类,让学生对各种跨学科的综合性话题进行讨论式学习。2016 年 8 月,芬兰教育部门将场景教学列入必修课, 要求所有芬兰中小学更注重学科融合的教学方式。例如,本来的“职业生涯规划课程”将被“如何在自助餐厅中担任服务员”这样的题目取代, 探讨的内容包括数学、语言(比如为外国顾客提供服务),写作和沟通技巧。虽然他们事实上并未如有些媒体误传的那样彻底取消分科教学, 但确实有这样的设想。[8]

  

   就开设专门的戏剧艺术课而言,欧美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进展,很多人甚 至认为没必要了。一方面,不少人探索着各种教育戏剧的理论,把戏剧因素融进 非戏剧课的教学活动中去;另一方面,学校社团演戏的传统继续蓬勃发展,规 模越来越大,常会有中学推出《悲惨世界》《西区故事》等百老汇音乐剧的简化 版。这一模式给尖子学生提供了平时上课不可能有的当众表演的机会,但其重 心在演出的戏,一切都为这部大戏服务。全校大多数学生还是只能当观众,不能 实质性参与——就是上台多数人也只能跑龙套。为了让更多人参与,学校常会搞人海战术,安排很多学生营造热闹的舞台画面;但大多数演员无须独立发声,在童话剧里常是演一棵树、一朵花,只要死记住老师安排好的调度,可能还不如在台下看戏收获大。

  

   二、大家自己即兴玩的游戏模式

  

英国的亨利·卡德维尔·库克(Henry Caldwell Cook,1885—1939) 于 1917 年提出了戏剧教育中的《游戏方法》。那是个半自学式的过程:学生先读和讲戏 剧故事,讨论后分配角色,呈现剧本内容,在接受教师指导后再修改和排练,最 后正式表演。美国人温妮弗莱德·玛丽·瓦德(Winifred Mary Ward,(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0907.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