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柱人 孙惠柱:过家家与进剧场——再论“戏剧”与“环境”如何结合

更新时间:2022-01-13 06:46:41
作者: 王柱人   孙惠柱 (进入专栏)  
因为他们看得清楚,那里大多数人喜闻乐见的戏是能长期吸引大量买票观众的《汉密尔顿》《悲惨世界》《深夜小狗神秘事件》《杀戮之神》等等;纽约仅北京、上海三分之一的人口,一个好戏能在大剧场演上几年,这样的好戏还不少。在主流戏剧之外的边缘区域,当然也应该允许各种新的实验戏剧,只要别把它们吹嘘成主流就是了——在欧美并没人那么吹,因为蒙不了当地人。但我们这里不一样,剧坛还很不健全,近年来各地盖了许多豪华大剧场,使用率却很低。廖繁龙在2018年“中国剧场运营大会”上报告,2017年一年全国就新增了35个大剧院;在全国总计1,171个此类演出机构中,平均每年只有47场演出。就是说,那些造价至少5亿的大剧院大部分时间都空关着;难得有戏演也都是一两场就拆台走人,浪费极大。问题在哪里?有人认为大剧场本身就是问题,小剧场更好,甚至最好做沉浸式。难道把大剧院隔成小剧场做沉浸会更好?鼓吹小剧场“优越性”的人只怕是忘了中国的人口基数。如果有好戏吸引大家来看,小剧场能坐得下吗?难道中国就永远不会有吸引广大老百姓来看的戏?

  

   大剧场也并非只能死板地强制观众坐得远远地“隔岸观火”。大剧场的戏本身当然要能引人入胜,同时也可以通过巧妙的舞美设计和导演,让观众感觉沉浸其中。《猫》把两千人的大剧场整个设计成猫的世界,已属当代经典。彼得·布鲁克在纽约导《樱桃园》时,也只用墙上的装饰,就把剧场都“改装”成了樱桃园;但上千观众都可以舒服地安坐着欣赏全剧。音乐剧《娜塔莎、皮埃尔和1812年的大彗星》取材于《战争与和平》,2016年先在外百老汇试演,火爆后挪到百老汇,整个剧场像个巨大的俄罗斯歌舞厅,高低错落的舞台上也坐了两三百观众,曲目融合摇滚、流行、民谣、灵魂乐以及传统的百老汇曲风,与整个环境很贴,这个戏能让一千五百多观众都嗨起来,在那大剧场就连演了368场。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原告证人》也用了类似的方法,每场有12位经面试选出的观众坐在台上组成陪审团,做出真诚、直接的反应,让台下观众感觉身临其境,仿佛剧场就是法庭。该剧自2011年起在各种大剧院多轮演出了一百几十场。

  

   反观那些学《不眠之夜》的“沉浸戏剧”,能让多少观众看呢?北京人艺的《茶馆》在近千座的首都剧院满座上演本是常态,但有人把它搬到一个公园的“真”茶馆里去演,剧情大大精简,观众减少到不足十分之一,还总因为视线受阻要不断地改变姿势来看,一旦想站起来看看清楚某个场面,又要被后面的观众抱怨。既看不好戏,也喝不好茶。近年来“沉浸式”的戏曲演出也不少,上海朱家角课植园的园林版《牡丹亭》号称“首部实景园林昆曲”,试图用“实景、实情”让观众感受汤显祖笔下“不到园中,怎知春色如许”的美学意蕴。观众坐在园林廊桥旁的空地上,隔着一池碧水赏听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缠绵私语,月影婆娑,古琴悠扬,真真是将昆曲的精美做到了极致。但这种演出的局限性很多,夏天蚊虫扰,冬天雨雪冻,那平的看台只能容纳最多两百人,而且后座观众视野不佳。最低票价高于普通戏曲最低价的两倍,但付了高价的观众却只能观赏四回目,仅一小时演出,人物性格单一。为了园林曲径通幽的朦胧“美感”,舞台上的灯光和音效一减再减;加之舞台与观众席的距离比普通剧场还远,观看效果并不那么理想,还不如去天蟾舞台、兰心大戏院,静下心来看、听两三个小时的版本。

  

  

  

   结语:更多平民空间

  

   “小剧场”“沉浸式”的概念都是西方来的,这并不意味着中国以前就没有这样的戏剧。自古以来,戏曲在小剧场、中剧场、大剧场都可以演,最小的剧场就是沉浸式的堂会,那恰恰是价格最高、离平民最远的。演员在千百人看戏的大剧场演完后,换场子去个私人堂会再挣一笔也正常。没什么戏天生就是大剧场的,或者只能在小剧场演。剧场大小跟艺术品位和艺术追求并没有直接的联系。现在西方大小剧场之分早已由艺术追求的不同变成了更多地是经济概念。同样演一场戏,大剧场能卖出更多票,票价就能便宜——尤其是大量的后排票;小剧场观众少,票价自然要高——除非有高额的专门补贴。社会主义中国最需要的是老百姓喜欢看、看得起、甚至多看不厌的戏,眼下能达到这个要求的戏还太少,但总要多起来的吧?

  

   中国人口基数这么大,跟纽约人口类似的城市就有三十多个,一旦有了好戏,必须先到大中型剧场演,才能满足最广大人民群众的需要。为老百姓服务的大剧院只需具备基本的条件,完全不必为炫耀政绩去“亮瞎世界”。也有人不喜欢大剧场是因为偏爱小剧场特别的氛围感,那感觉当然没错;问题是,在绝大多数中国人还看不到、看不起戏的情况下,推崇小剧场沉浸式、个人化的高价体验,是不是太奢侈了?如果有富豪给几十万一百万,去他家演一场“过家家”,肯定会有人愿意去,但他会让很多老百姓进去看吗?就看《不眠之夜》,那还是个想要吸引更多人去买票的演出,都有不少保安在盯着“参与”的观众不许乱说乱动,私人办的一次性堂会能有平头百姓的份吗?

  

   斥资六亿元打造的《又见敦煌》在建筑面积19901平方米的剧场上演,想以“首部西北大型室内情景体验剧”来为敦煌打造继莫高窟等景点之外的又一张国际旅游名片,理想很好——当年梅兰芳的戏就是可以和长城、天坛媲美的北京三大旅游名片之一。但这个“敦煌”除了华丽的服装、精美的布景和绚烂的灯光,基本的故事都说不清楚,人物形象单薄,台词矫揉造作,也没什么深刻立意。与其说是戏,不如说是一场秀。这样好的剧场还不如腾出空间来演些经典的、成熟的、百姓喜闻乐见的戏。

  

   我们坚决支持黄纪苏对“平民空间”的呼吁,中国戏剧人的首要任务是创作更多平民爱看的好戏,用好大中型剧场,别浪费了用人民财产建造的资源。等到本就应该属于“平民空间”的大中型剧场大致饱和了,老百姓有戏看了,再去玩沉浸式过家家也不迟。如果有人自己有钱想玩过家家,那当然谁也管不着,就是不该把公家的钱财浪费在这样的自娱自乐上头。

  

  

  

   [1] 黄纪苏:《刘老三与刘老爹:城市发展的两条路线》,《文化纵横》2021年第1期。

  

   [2]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全集·一·我的艺术生活》,史敏徒译,中国电影出版社,1979年,第9页。

  

   [3] 同上,第19页。

  

   [4] 同上,第23页。

  

   [5] Besterman, Theodore. Voltaire.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 World, 1969.P. 432.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0906.html
文章来源:《四川戏剧》2021年第10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