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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东:李劼人《死水微澜》——“一女多男”写中国?

更新时间:2022-01-04 16:58:34
作者: 许子东  

   李劼人(1891—1962)的《死水微澜》写成于1935年,上海中华书局出版,在《亚洲周刊》的“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书单上排第17名。刘再复说他最喜欢最推崇的现代作家有五位:鲁迅、张爱玲、萧红、李劼人、沈从文。 [1] 更早之前,曹聚仁在他的《文坛五十年》里说李劼人的自然主义三部曲(“大河小说三部曲”)成就在茅盾、巴金之上。 [2] 2004年夏志清接受季进采访,说《中国现代小说史》最大遗憾就是有几个优秀作家没讲,比如李劼人、萧红。 [3] 钱理群等人的《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周密规范,面面俱到,第十四章在讨论了蒋光慈、柔石、丁玲、张天翼、沙汀、吴组缃、叶紫、艾芜、萧红、萧军以及京派的叶圣陶、王统照、许地山、废名、萧乾、芦焚(师陀)、李健吾、林徽因等作家之后,也论及李劼人,说他的创作“是‘人生派’的延续,不参与任何文学社团”。他的三部曲“以四川为背景,描写出自甲午战争到辛亥革命前后二十年间广阔的社会图画,具有宏伟的构架与深广度,被人称为是‘大河小说’。”“这三部作品中,《死水微澜》有突出的生活和艺术魅力。”“李劼人的长篇,在结构、人物、语言各方面都得力于传统与地域文化知识修养的丰足,及对左拉、莫泊桑的借鉴,但笔法较为琐屑。” [4] 在吴福辉的《中国现代文学发展史》中,“1936年文学大事表”把文坛分成左翼、京派、海派和鸳鸯蝴蝶派四大板块,但没提到李劼人的创作,大概这四个板块都放不进去。 [5]

  

   李劼人的“大河小说”在现代文学里少见,但在80年代以后却成为潮流,陈忠实、莫言、张炜、格非、铁凝等都喜欢写“一女多男”,写一个村镇几户人家,背后是“前后几十年间广阔的社会图画”……

  

   一 两种“一女多男”模式

   《死水微澜》其实是两种叙事模式的混合,一是以个人家庭悲喜剧写城乡大时代变迁,这是从《倪焕之》开始的新文学长篇结构。二是以“一女多男”模式为核心情节。这种“一女多男”模式又有两种基本类型,一是女人身体成为不同政治身份、社会角色、文化势力的战场。晚清就有《孽海花》——彩云(赛金花)身边有清廷状元大使、日耳曼军官、小鲜肉仆人以及北京戏子等。当代文学有《白鹿原》,田小娥身边先后有郭举人、长工黑娃、乡绅鹿子霖、县长白孝文等男人,分别代表旧式地主、土匪、国共及乡绅。曹禺《日出》里的陈白露,也被官僚资本金八、银行家潘月亭、“海归”张乔治和“五四”青年方达生包围争夺或抛弃;丁玲《我在霞村的时候》,贞贞的身体更是众多乡亲和日本官兵等共同“关心”的对象……显然,这类“一女多男”模式大都需要红尘女子当主角。但也有另一类“一女多男”故事,之前有莎菲女士、孙舞阳、章秋柳,之后有杨沫《青春之歌》、张抗抗的《北极光》等,共同点是“大女主”主动选择不同男性——同时也在选择不同政治背景、不同人生道路。而《死水微澜》的“一女多男”情节,恰恰处在上述两个类型之间,女主角身边男人很多,各自代表了不同政治力量、社会身份和宗教背景——商人、黑社会、教民、三教九流。这时风情万种的女主角和什么男人在一起,既有前一类利益及安全的考虑,仍是被争夺被占有,又有“大女主”的主动“性”,女主角不是风尘女子。

  

   《死水微澜》里的这个女主角就是邓幺姑。小说里的男人们,以及男人后面的时代,都围着这个女人转。天回镇是成都附近的小市镇,邓幺姑很小就听邻院的韩二奶奶讲成都繁华,充满向往。她长得漂亮,脚又小,17岁以后父母就替她操心婚事。爹是后爹,一家之主,娘是亲娘,也要决定。两人意见常常不同,但是从来不问女儿的意思,小说这样解释:“至于所说的人家,是不是女儿喜欢的,所配的人须不须女儿看一看,问问她中不中意?照规矩,这只有在嫁娶二婚嫂时,才可以这样办,黄花闺女,自古以来,便只有静听父母作主的了。设如你就干犯世俗约章,亲自去问女儿:某家某人你要见不见一面?还合不合意?你打不打算嫁给他?或者是某家怎样?某人怎样?那我可以告诉你,你就问到舌焦唇烂,未必能得到肯定的答复。或者竟给你一哭了事,弄得你简直摸不着火门。” [6]

  

   这段叙述解释了《边城》的悲剧成因,原来老船夫不是不问翠翠,是不能问,翠翠也是不能说。不问才是尊重。邓幺姑在父母安排下,嫁给了天回镇上“老字号”杂货铺的年轻掌柜蔡兴顺,小名狗儿,极其老实,所以外号“傻子”,娶了个漂亮老婆,镇上很多人羡慕。

  

   蔡兴顺有一个表哥罗德生,从小是由蔡的父亲培养,长大以后做了本码头舵把子朱大爷的大管事,也就是江湖中的一个头目,袍哥界的一条好汉。

  

   袍哥文化是《死水微澜》的一个重要历史背景。哥老会是发源于湖南、湖北的秘密结社组织,在四川就叫袍哥会。跟天地会起源一样,袍哥会是下层群众的自发组织,辛亥革命时还和革命党合作,也和洪门、青帮互相渗透融合。四川不少成年男性都加入袍哥会,俗话说“明末无白丁,清末无倥子”,没有参加袍哥的男人就叫“倥子”。袍哥会也讲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还有八德——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码头上要分五个营口,聚集不同的人群,江湖组织分不同的阶级。“仁”字,是有面子地位的人;“义”字是有钱的商家;“礼”字,那是手工业者;所以说是“仁讲顶子,义讲银子,礼讲刀子”。“仁”“义”“礼”之外,还有“智”“信”,就是体力劳动者。“袍哥会”也有纪律,卖淫的、修脚的、搓背的、理发的,还有男人女相的,演女人的“小鲜肉”等都不能参加。盗窃也不可以,乱搞男女关系、母亲再嫁也不可以,但土匪可以,因为土匪抢有钱人。

  

   简而言之,袍哥是一个帮会组织。罗德生外号罗歪嘴,是个大管家,其实他嘴不歪,只是喜欢跟女人调情的时候,嘴巴歪一歪,35岁还不想成家,玩女人非常有分寸,数量多,不留恋,从未沉迷。

  

   小说第二章写他晃荡江湖,带了一个妓女刘三金回来。刘三金很妖艳,虽然是被罗歪嘴包了,却还可以part-time(兼职)接客,罗歪嘴也不生气。小说里的婚恋禁忌,一般时间上越久远越宽松,空间上越底层越“自由”。

  

   刘三金搭上另一士绅陆茂林,但心里还是喜欢罗歪嘴。罗歪嘴对表弟蔡傻子的老婆邓幺姑,有点意思。他们一边聊天,邓幺姑一边给孩子喂奶,露着胸口。小说开始几章就是陈列这些琐碎乡俗风景,作家并无批判,甚至有点渲染。李劼人不像茅盾、巴金从政治经济角度观察中国,倒有点像沈从文的“乡土风俗展览”,也不避讳有点混乱的江湖道德。

  

   江湖道德不仅表现在罗歪嘴准许自己包养的妓女再零星接客,更表现在刘三金为了表达谢意,自己要离开前就撮合罗德生和邓幺姑。本来男女主角已经对上眼了,被人一说破,一拍即成。小说第四章第四节写得十分精彩,罗买了鱼,邓来炒菜,还拉了丈夫蔡傻子三个人一起喝酒,喝到丈夫醉了,另外两个人就不见了……铺垫很长,关键部分全部省略。更精彩的是之后,罗邓关系其实公开,邓的老公也不在乎,女人甚至还教了傻子丈夫一些床上的乐趣,整段“三人行”在小说里几乎是以赞赏的笔调出现,颇混乱、颇浪漫。

  

   小说另一主角顾天成顾三贡爷,是个长得颇土气的乡绅,曾经迷恋刘三金,在赌局里被骗了好几百两。老婆是个绝对服从派,知道男人赌输了钱也不怪罪,贤淑老婆不久病死。在一次类似于看花灯逛庙的活动中,顾三贡爷也看上邓幺姑,调戏没成功,反而丢了自己12岁的女儿招弟。顾在小说里基本上是个失败者,一度病得几乎死掉,靠周围邻居拿来的一些西洋药救回了命,之后误打误撞信了洋教。

  

   二 袍哥VS洋教

   《死水微澜》的主线是袍哥文化怎么应对洋教(传统VS西洋)。清末教民地位微妙,谁入洋教,官员就忌讳,所以等于一个身份。顾天成走投无路,信了洋教。八国联军入北京,洋人在四川也有权了,所以后来顾是绝处翻身。

  

   陆茂林除了看上了刘三金以外,也喜欢邓幺姑(“一女多男”)。两人对话有意思,他说唉呀我怎么喜欢你,怎么喜欢你;邓说你的好意我领了,我其实也喜欢你,但是我已经跟了罗大哥了,不能再二心了,我们的情缘,来世再叙,你要是再动念,小心被他打死。邓幺姑身为商人妻,爱的是袍哥会罗歪嘴,对男人挺有原则。

  

   陆茂林怀恨在心,就和信教的顾天成联手向官府告发罗德生。江湖上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罗慌乱带手下逃走,匆忙与邓幺姑告别,说我会回来找你的,我要死了,你替我报仇。官兵追过来,把蔡傻子夫妇打到半死,可是他们还宁可受刑被打,蔡傻子入狱也不招供罗歪嘴他们逃走的去向(夫妻一起保护“奸夫”)。

  

   小说结尾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翻转,靠洋人得势的,很土气平庸的顾三贡爷,跑去找受伤的邓幺姑。这时邓幺姑头发都被打掉了,脸也走了相,顾天成表面答应说我帮你去救你狱中的男人,其实是想套罗歪嘴的去向。可是去了一次不够,又去二次、三次。为啥呢?他自己问自己。是迷上了邓幺姑啊!

  

   虽然邓幺姑这时相貌已损,但不知为何顾天成还是无可救药地迷上了她(因为是“大女主”)。在第七次探访时,顾正式求婚。邓幺姑看看眼前这个男人,既没有蔡傻子忠厚老实有家产,更不如罗德生潇洒勇武有侠义,但是,她还是嫁给了他——条件是你要去放了我老公蔡兴顺,以后我和他是干兄妹,可以来往。假如罗德生回来,你们也不能记仇,当然你和我是正式婚礼,将来你也不可以嫖,不可以赌。最重要的是,我不信洋教。

  

   小说的结尾精彩,一个英勇、健美、豪爽的袍哥大表哥不见了,一个忠厚、老实、可以欺负的老公不要了,女主人公跟了一个土气的、庸俗的,但识时务信洋教的、目前有钱有势的男人。

  

   “一女多男”是否也在写中国?也许女人只是象征,代表山河、土地、家园、花草,再美,再动人,归根结底她是被侵略的,被征服的,她从属于强者。至于这个征服者是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方法,重要吗?

  

   又或许,再怎么厉害的男人,再怎么江湖威风,再怎么有钱有势,最终还是在女人的手掌心里。也有评论称赞这是一个“敢作敢当、敢爱敢恨的女性”,“为救情人、丈夫而毅然自己做主改嫁大粮户,表现出蔑视贞操、不守成法的……勇气。” [7] 女人,只有女人才是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是动力,而不是历史本身?)传统袍哥文化跟洋教势力此消彼长的一个时代历史缩影,最后都凹凸在女人的身体上。

  

   从文类上讲,《死水微澜》第一是历史演义类的社会批判,第二也延续了青楼狭邪小说的传统,第三又贯穿了侠义小说的浪漫传奇。后来不少这类“一女多男”的“长河小说”,一女都是丰乳肥臀故乡山河,多男就是政治党派斗争变幻,“长河小说”从李劼人描述的袍哥洋教对立,后来逐渐发展到莫言、格非、陈忠实笔下越来越复杂的局面。

  

   [1] 刘再复:《张爱玲的小说与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2000年在岭南大学“张爱玲与现代中文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上的报告,参见刘绍铭、梁秉钧、许子东主编:《再读张爱玲》,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1年,37页。

  

   [2] 曹聚仁:《文坛五十年》,香港:新文化出版社,1954年。

  

   [3] 季进:《夏志清访谈录》:“问:……现在回过头来,您对这本小说史有没有什么评价?答:最大的遗憾就是有几个优秀的作家没有讲,比如李劼人,比如萧红,都没有好好讲。”《当代作家评论》2005年第4期。

  

   [4] 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修订本,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320页。

  

   [5] 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发展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294—302页。

  

   [6] 李劼人:《死水微澜》,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7年,30页。以下小说引文同。

  

   [7] 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发展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2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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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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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上海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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