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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雪峰:基层治理中的安全隐患排查工作

更新时间:2022-01-03 11:56:49
作者: 贺雪峰 (进入专栏)  

  

   对于不具备普遍性的小概率事件,就不应当作为普遍性事件进行全国排查。部门不能只是通过要求基层进行安全隐患排查来卸责,而应当对发生的小概率事情进行科学分析,然后于做出决定提出要求布置工作。

   一、

   与广西镇城建所苏主任交流时,她一再提到一氧化碳中毒排查工作,引起我们的好奇。广西地处热带,冬季时间不长,不过,因为缺乏防范意识,近年来,冬天封闭环境下面烤火或煤气洗澡,屡屡发生一氧化碳中毒悲剧。人命关天,一氧化碳中毒的关键是居民缺乏防范意识,防一氧化碳中毒就成了广西冬季的一项重点工作。上级要求乡村干部对所有可能存在一氧化碳中毒隐患的场所进行排查,存在问题的一律整改。一氧化碳中毒事件与干部绩效挂钩,虽然不是一票否决,却也是一件大事。2020年冬天,有人报告该镇上有一名年轻人一氧化碳中毒,乡村干部都很紧张,后来发现是烧碳自杀。如果出现了一氧化碳中毒,乡村干部就不只是要扣绩效,受处分,而且还必须对全镇所有可能出现隐患的场所进行拉网式全面排查,一一整改。再出现第二例,乡村干部可能就不只是一般处分那么简单了。

   调研期间,广西一个幼儿园发生伤人事件,教育部当天即紧急通知全国所有小学、幼儿园进行拉网式安全隐患排查,要求所有小学、幼儿园都要在显著位置见到警徽、警械、警力。实际上,几乎每次全国出现恶性事件,上级有关部门就会紧急布置专项工作的拉网式安全隐患排查。

   安全隐患排查大概有三种情况,一是发生全国性恶性安全事件后进行排查,二是针对节假日等容易出现安全事件时间点的专项排查,三是常规安全隐患排查。安全隐患涉及面极为广泛,生产安全是重中之重。基层治理中最怕的就是出现生产安全事故,一旦出现,就要对相关人员进行处分,甚至开除公职乃至追究刑事责任。

   二、

   正是持续长期大规模对各种安全隐患进行排查,处在快速转型、人口大规模流动时期的中国,竟然保持了相当好的安全记录。群众安全感既是国家追求又是达到了的目标。仅仅十多年前,中国基层治理中的无序和无安全感与当前时期也完全不可比。可见安全隐患排查对于保持中国现代化基本秩序的极端重要性。

   不过,中国是一个巨型国家,正处在快速社会变迁中,这么大的国家和如此迅速的社会变迁,自然就会产生各种预料之外的安全事故,简直可以说是防不胜防。防范意识,排查行动,可以减少安全事故,问题是要防止所有意外,就不大可能。为减少安全事故,对玩忽职守、令行禁不止而出现的事故,要追究责任。对已经要求排查却只是走过场甚至过场也没有走而发生的恶性事故,要加重处分。对于没有举一反三、及时布置安全隐患排查工作一再发生安全事故的职能部门,要处分。

   因此,各个职能部门在发生一例产生重大社会影响的安全事故后,往往就要第一时间安排拉网式安全隐患排查,并要求基层对发现的安全隐患立行立改。有些安全事故是小概率事件,全国之大,一个地方偶然出现一例,全国其他地方发生概率极低,在上级要求下面,全国都必须要进行排查整改。整改时,又因为基层事务本身的整体性,在要求整改职能部门高标准下面,需要整改的问题却是在基层生产生活系统中正常的甚至有机的一部分,硬性整改就可能破坏基层有机生态,造成其他方面更严重的安全隐患。基层排查整改中,这种貌似无解的方案,基层就只能形式应对。

   全国所有部门都为防止出现安全事故而要求基层排查整改,所有部门都是高标准、高要求,大量高要求排查整改工作压向基层,基层社会面临巨大整改排查压力。广西一个镇长讲,每到节假日都会感到无比焦虑,因为节假日上级要求排查事情往往很多,且这些排查已成为基层常规任务,不排查没有安全感,排查了也很难真正整改(例如鞭炮安全生产就很难排查,因为发生事故的原因太多,所有可能性都控制住,基层就不可能生产鞭炮了)。这个镇长讲,节假日排查往往成了缓解极度不安全感的一种方式。

   当上级要求的排查整改既多且严时,基层就只能应付。心态好的基层领导就只是简单应付,万一出了问题也是运气不好,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没有人可以改变运气。心态不好的基层领导在认真应付,通过认真应付来缓解焦虑的时候,仍然缺少安全感,因为“不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事情”,长期的焦虑使基层身累心累。

   过多过严的自上而下安全隐患排查既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为什么最近十年这类排查越来越多了呢?

   如前已述,安全隐患排查和风险防范大大规范了社会秩序,减少了安全事故。同时也出现了过犹不及的问题。之所以出现这个问题,也是与当前通讯极为发达,很多小概率事件都会成为媒体热点事件,从而造成了社会影响有关。一旦造成社会影响,领导批示,部门必然要回应,举一反三进行排查就自然而然了。

   中国是一个大国,社会影响有偶然性,比如恰好一段视频被网络疯转,就会引发巨大社会影响。对于这样的社会影响,部门应当理性对待,对于不具备普遍性的小概率事件,就不应当作为普遍性事件进行全国排查。部门不能只是通过要求基层进行安全隐患排查来卸责,而应当对发生的小概率事情进行科学分析,然后于做出决定提出要求布置工作。动辄要求全国紧急拉网式排查,极大地消耗了社会治理资源,这种资源投入本身就是社会效率的损失。用一万去对付社会中天天发生的万一,这样的治理成本就会高到整个社会难以承受的程度。

   2021年5月15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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