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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尚君:唐代民间读什么诗歌?

更新时间:2021-12-30 17:06:00
作者: 陈尚君  

   民间是现代的认识,相对官方而言。如果说民间就是非官方,显然范围太广,没有办法论述。我想稍微偷换一下范围。韩愈《原道》说:“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四指士、农、工、商,六则在四以外再加上僧、道。僧、道流品很杂,且各有各的艺文谋划,可以不加考虑。士则出而从仕即为官,退而归隐就是隐士,身处官与非官之间,其身份为社会之精英,文化之掌控与创造者,则毫无疑问。另外的三类人,谋生方式不同,但从业的主要目标是生存,处于文化的边缘,则皆相同。日本学界喜欢讲唐代的贱民社会,在士庶区分的大背景下讲身份更卑下的一群人,这里姑且含糊。

  

   民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奔走辛苦,仅得生存,但也并非就没有精神文娱生活,只是留下来的记录太少。白居易《与元九书》得意地叙述自己诗歌在民间如何受到欢迎,没有提供更多细节。从敦煌所存白学士、元相公的诗来看,是民间托他们大名兜售一些粗糙浅俗的作品,与他们本人没有太多的关系。《云溪友议》卷下《艳阳词》说浙东歌女刘采春“所唱一百二十首,皆当代才子所作”,如果全部保存,可知道才士之诗在当时民间最受欢迎的是什么作品。所记六七首,已经极其珍贵。在此录一首:“那年离别日,只道住桐庐。桐庐人不见,今得广州书。”写商妇的失落,极简明的文字间有无穷的伤感,是难得的好诗,唯不知谁作。

  

   近一百多年间新发现的唐诗,有几次重要的收获。敦煌佚诗中有不少民间写作,关注者已多。这里愿意特别介绍长沙城北望城县铜官镇石渚湖一带窑址所出土瓷器题诗的民间价值。

  

   一、 长沙窑瓷器题诗的特殊价值

  

   长沙窑址的发掘,开始于1957年,至1980年1期《考古学报》发表长沙市文化局文物组《唐代长沙铜官窑遗址调查》,首次发表23首五七言题诗和一些短语格言,引起中外学者的关注。那年我还是在读研究生,关心唐诗辑佚,因此有所注意。四十多年间公私收藏,不断有新的发现,到2017年田申、刘鑫《全唐诗补:长沙窑唐诗遗存》(湖南美术出版社2017年版)出版,长沙窑瓷器题诗所见总数已经超过130首,大约与前述刘采春所唱唐代才子诗数量相当。两者之间也确实有一首诗重见,这首诗是:“借问东园柳,枯来得几年?自无枝叶分,莫怨太阳偏。”当然两者无论流播地域、流传对象和实际作者,都没有可比性,这里只是举例而已。

  

   所谓长沙窑瓷器,有一项特殊的烧制工艺,现代叫作釉下彩,即在瓷器土坯成形后,在器物上书写、图画,然后刷釉入炉烧制。这项技术后代很普及,唐代似乎仅长沙窑一家这么干。器物品种繁多,一般以青黄蓝褐为主色,题诗器物以壶、盘为多,即为日常饮酒、品茶和饮食之常用器皿。

  

   长沙窑瓷器题诗大多见于发掘时所见遗弃器物,数量众多,大约为烧制过程中有瑕疵或毁坏而遗弃者。从窑址发现的年代题记来看,最早为元和三年(808),以会昌、大中至乾宁间为多,最晚为五代前期开平、天成题记。陶瓷考古学者认为长沙窑至五代中期废弃衰败,衡山窑逐渐取代其地位,可以相信。也就是说,今存所有长沙窑瓷器的题诗,都是在前述一百多年间书写流传,没有晚世的伪作混入。除个别据六朝诗歌改写,一般都可以视为唐诗。

  

   长沙窑瓷器在唐代流播广泛,数量巨大。因其以青色釉下多彩为主要特色,与他地器物很容易区分。有关出土的记录,在国外涉及从东亚、南亚到中东及东非的广大地域,仅1999年在印度尼西亚海域打捞沉船中,即发现具有典型伊斯兰风格的瓷器五万多件,应该为定制器物。国内则在南方十二个省区皆有出土。其工艺浑成,与专供皇家的高档瓷器显然不同,较多是为满足南方士庶家庭日常生活需要。

  

   涉及有题诗的器物,可以确认是由制器的工匠逐件书写于土坯上,再烧制而成。因其本身是商品,必须满足民间日常的生活趣味,即适应买家的购读要求。今知部分题诗器物曾出土多件,甚或达十多件者,同一诗因不同书者也颇有文字差异,几乎所有诗歌都不述作者。就此言,相信长沙窑主事者应掌握适宜题诗的文本,且充分考虑买家的趣味。就此而言,将至今所见近130首诗,视为唐代民间日常流通阅读的文本,也未尝不可。

  

   二、 长沙窑瓷器题诗所见名家诗作

  

   著名诗人的诗作在民间的流传变化,是学者关注的有趣话题。长沙窑瓷器题诗中,名家诗作有十多首。

  

   其中有唐前诗作二首。其一为:“有僧长寄书,无信长相忆。莫作瓶落井,一去无消息。”此首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收入《齐诗》卷六,以为释宝月《估客乐》二首之二,所据为《乐府诗集》卷四八。《玉台新咏》卷十作近代西曲歌,无作者。逯书失采的唐僧皎然《诗式》卷五,则作宋孝武帝刘骏《客行乐》。各本文字差异很小,如《詩式》所录,前二句作“有使数寄书,无信心相忆”,有三字不同,后二句则全同。此诗写人际交流和感恩之重要,无论谁作,是商业社会的基本信条。

  

   其二:“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咔春声。”敦煌遗书曾两见类似诗作,其特征是写春日物事,每句中两见春字。一般认为最早写此体诗的是梁元帝萧绎,其《春日诗》以“春还春节美,春日春风过”开篇,中间还有“春意春已繁,春人春不见”等句。写春日风情,充满喜气,民间自有许多翻新的变化,并非照搬前作。

  

   唐诗人诗作被改写者,今知有多人。其中白居易涉及两首。名篇《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见到工匠的两首改写诗:“八月新丰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色好,能饮一杯无?”“二月春丰酒,红泥小火炉。今朝天色好,能饮一杯无?”其中二、四两句保存原诗,首句改写估计工匠认为原诗还是太僻涩,新丰酒是唐人公认的好酒,李白不也写过“新丰美酒斗十千”吗?春丰酒据新丰酒改写,估计匠人也不尽理解新丰的出典,想当然地因二月想到春酒。“晚来天欲雪”是白诗的诗眼,日暮将雪、天气骤冷,传达邀请友人的温暖情谊。民间的理解显然有差别,无论“晚来天色好”“今朝天色好”,虽明白晓畅,原诗的温情则荡然无存。另一残器题诗存“元相公”“忽忆前科第”“此时鸡鹤暂”“辟春霄索吹还”“鸡在庭前鹤”等句,所录是白居易《寄陆补阙(前年同登科)》:“忽忆前年科第后,此时鸡鹤暂同群。秋风惆怅须吹散,鸡在庭前鹤在云。”这是白居易早年诗作,写与同科友人别后的遭际与思念之情。工匠首称元相公,不知指作者还是诗题。若指作者,虽误,则为唯一一件具作者的诗作;若指诗题,可见民间毕竟还是知晓元白。遗憾的是第三句错得离谱,大约工匠并没有完全理解诗意。

  

   “破镜不重照,落花难上枝。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后二句见王维《入山寄城中故人》:“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从艺术上讲,两诗有天壤之别。但这两句曾有一重公案,即《唐国史补》卷上指斥王维此二句抄袭《英华集》中诗,不知瓷器题诗是否即存原作。若然,则王维无疑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了。

  

   “西塞山头白鸟飞。”这是张志和《渔父词》的首句,原诗为“西塞山前白鹭飞”。

  

   “我有一柄剑,磨来未曾识。”疑据贾岛《剑客》改写。贾诗云:“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似君,谁为不平事?”

  

   “主人不相识,独坐对林泉。莫漫愁酤酒,怀中自有钱。”世传为贺知章《题袁氏别业》,差别不大。有趣的是南宋岳珂《宝真斋法书赞》卷八有唐人草书《青峰诗帖》:“野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莫漫愁沽酒,囊中自有钱。回瞻林下路,已在翠微间。时见云林外,青峰一点圆。”很可能为贺诗的初稿,后删节为绝句。

  

   “自入新丰市,唯闻旧酒香。抱琴酤一醉,尽日卧弯汤。”这是大历、贞元间诗人朱彬的《丹阳作》,末二字当作“垂杨”。

  

   “万里人南去,三秋雁北飞。不知何岁月,得共汝同归。”是初唐韦承庆《南中咏雁》,唐诗中名篇。别作于季子,是因《国秀集》脱页而致误。

  

   “公子求贤□□真,却将毛遂等常伦。当时不及三千客,今日何如十九人。”是大历十三年进士高拯《及第后赠试官》,所缺二字为“未识”。

  

   “鸟飞平无远近,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是刘长卿《苕溪酬梁耿别后见寄》中四句,原诗为:“清川永路何极,落日孤舟解携。鸟向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惆怅长沙谪去,江潭芳草萋萋。”题诗错了一字,但录四句可说精神已具,最为精彩,如《万首唐人绝句》已收作如此。后人多斥洪迈割裂唐诗,就此知唐人已经如此处理。

  

   “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开。寒随今夜走,春至主人来。”大约是根据张说《钦州守岁》“故岁今宵尽,新年明旦来。愁日随斗柄,东北望春回”改写,改本明显优于原作。

  

   “自入长信宫,每对孤灯泣。闺门镇不开,梦从何处入?”伯三八一二作高适诗,今人或疑为宋家娘子作,也可能本来就是民间作品。

  

   思乡诗如:“岁岁长为客,年年不在家。见他桃李树,思忆后园花。”因为这首诗的发现,解答了唐诗流播史上一个有名故事的疑团。《唐摭言》卷一三载,元和中,长安沙门喜欢捉诗人语意相合处,如同今日之学术打假专业队,张籍写出“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很是得意,径往夸扬。僧曰:“此有人道了也。”所举就是“见他桃李树,思忆后园春”,张籍马上认栽。二句见张籍《蓟北旅思》,恰好是宋本张集中的第一首。以前不理解两人为何如此默契,见到器物上题诗,方恍然大悟,这是唐代日常最常见的诗,几乎与今电视广告般一样习见。

  

   以上尽量将长沙窑瓷器所见可考作者的诗作作了梳理,其中有几首如白居易《问刘十九》、张志和《渔父词》、韦承庆《南中咏雁》和刘长卿诗,至今仍是传诵很广的名篇,但当代最家喻户晓的几首诗,这里却不见踪影,可知古今民间读诗兴趣有同有不同。诗人的诗到了工匠手里,工匠一般没有作者意识,一般民众也不重视诗是谁作。不仅如此,工匠也并不在意保持作品的原文,多根据他们的理解随意改写,有改得青出于蓝者,也不免点金成石,令人失望。民间的趣味,毕竟与士人不同。

  

   三、 饮酒与饮茶

  

喝酒有什么感受,有什么意义?这首题作《七贤第一祖》的诗写到:“须饮三杯万事休,眼前花发四肢柔。不知酒是龙泉剑,吃入肠中别何愁?”日常清醒,万事烦扰,三杯下肚,身体的感觉是眼前迷离,花开恍惚,浑身酥软,四肢失控,现实的忧乐喜愁全部抛到爪哇国去了。李白不是说过“举杯浇愁愁更愁”,那是因为他还不够决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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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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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古典文学知识》2021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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