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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枚乘集《七发》篇阅读小史

更新时间:2021-12-27 10:49:55
作者: 刘明  
遂令枚作如新,不觉叹赏。”张丙在跋里表达了他的阅读体验,枚乘《七发》在西汉作家的创作里是无与伦比的一篇佳作。

  

   明清人也在不斷重编枚乘集,既可以看出枚乘作品的影响,也说明始终有特定的读者群喜欢阅读枚乘的创作。编枚集的人,同样也是喜欢阅读枚乘的作品才会去编集,编者本身同时也是读者的角色。现存枚集最早的编本,是清人周世敬编的《枚叔集》,上海图书馆藏有该集的一种清抄本(见封三图2所示)。周世敬之父是清中期四大藏书家之一的周锡瓒,有着优越的读书环境和条件,尽管坐拥书城,周世敬编枚集却凸显出他对枚乘作品的钟爱。周世敬是如何认识《七发》的呢?从所编枚集里的《七发》篇,可以看到有据《文选》的校语,他是在通过对校《文选》来编录《七发》,同时也是在阅读《七发》。笔者认为最能体现周氏匠心独具的阅读体验,是将《七发》的篇章结构从《文选》所题的“八首”易为“十一首”。这并非简单的数字更换“游戏”,而是涉及周氏对《七发》通篇的阅读理解。所谓“八首”的篇章分法始自萧统,按照李善的理解,第一首是序,中间六首是所谏的听琴、饮食、车马、游观、田猎和观涛六件事,最后一首是“始陈正道”即所谓的“要言妙道”。从“八首”到“十一首”溢出的三首,产生在第五件事田猎和第六件事观涛里,具体而言是田猎一首分为三首,观涛一首则分为两首。田猎的描写,实际上可细分为一人之猎、军演之猎和宾客相与会猎三种形式。前文已言听闻田猎的太子表现虽然也是“仆病未能”,但有所好转,而且表现状态呈现出明显的层次性。即楚太子听到客所言一人之猎,是“阳气见于眉宇之间”,听到军演之猎是“善!愿复闻之”,而听到宾客相与会猎则上升到“有起色矣”。因此将之析分为三首是有道理的,不仅具体的猎事有差异,太子的表现也相应不同,此三首篇章之间是一种递进关系。至于观涛一分为二,则意在彰显两者之间的相反相承的关系。太子对观涛产生了一定的兴趣,遂答客称:“善!然则涛何气哉?”客在下一首里据之以答,但又称“神物怪疑,不可胜言”,“此天下怪异诡观也”。太子听客答后的表现则又回归“仆病未能”,与上一首表现出来的“善”形成相反性的对应关系,营造出一种反差氛围。因此单纯从篇章之间的逻辑关系而言,观涛分而为两首也是合适的。这都体现出周氏的阅读心得,又将这种极具个性色彩的阅读体验反馈到篇章结构的厘分中。

  

   周世敬之后的丁晏,也编有枚乘集,经段朝端校订后,由冒广生在1922年作为第一種刻在《楚州丛书》里。丁晏所撰的《枚叔集序》称:“汉京辞赋之学,始自枚生,启之长卿,子云继之,其学浸盛。然马、扬靡丽之辞,文艳用寡,学识不及枚生。孟坚以枚与贾山、邹阳同传,赞其言正。盖英儒宏文,横绝今古,不独为吾淮之冠也。”丁晏认为汉赋始自枚乘,应即指《七发》之作开创了汉代的新体赋,不像贾谊赋作还是秦代杂赋的传统,同时还受到了楚辞体的影响(游国恩等主编《中国文学史》认为“汉初骚体的楚辞逐渐变化,新的赋体正在孕育形成,故贾谊的赋兼有屈原、荀卿二家体制”)。丁晏还认为枚乘的创作用典丰富,富有学识,远逾司马相如、扬雄两人重在辞藻靡丽的赋作。这种学识性当集中体现在《七发》篇,当然这也是丁晏阅读枚乘集诸作得出的整体体会。

  

   该本里的《七发》篇保留着丁晏和段朝端两人的按语,可以视为阅读《七发》的成果,属于札记式的读书法。篇末丁氏按语云:“《吕氏春秋·本生篇》: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佁蹷之机。肥酒厚肉,务以自强,命之曰腐肠之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枚叔沿用其语,而文更简劲,可谓青出于蓝。六臣本善注:乘事梁孝王,恐孝王反,故作《七发》以谏之,此义亦史传所未及。”腹有诗书气自华,丁氏敏锐地发现《七发》存在源出并化用《吕氏春秋·本生篇》中的用语,即“夫出舆入辇,名曰蹷痿之机;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命曰腐肠之药”诸句。其句法结构确实模拟《本生篇》,表明枚乘阅读过《吕氏春秋》,并且深受它的影响而致部分文句有模式化创作的倾向。不过丁氏也指出枚乘的再创作更胜一筹,比如句式由四四七结构易为四六句式结构,确实既省文简洁,又具有很强的节奏性。丁氏还认可李善对《七发》历史本事的解读,认为《汉书》本传不采《七发》以证史颇有遗阙之憾。段朝端的按语是在篇中“便蜎詹何之伦”句下,称:“《文选》卷四十二应休琏《与从弟君苗君胄书》注引作‘蜎蠉詹何之伦。”即李善所见到的《七发》与《文选》收入的《七发》虽然是同篇,但存在着文字的差异。表面来看不过是一条校语,但可以看出段氏读书的广博,那个时代没有文献电子化检索的手段,能够作出这样的校语是需要一番真功夫的。更重要的是,这条校语带来了启发,即《七发》因载于枚乘集和《文选》的不同而致有文字之别,上文中也详细说了这一点,不再赘述。丁、段两人阅读《七发》,寻绎用语的来源及差异,是以典源考据介入文学作品的阅读观。

  

   枚乘佳作《七发》的文学魅力,表现在历代读者都有着浓厚的阅读兴趣,并尽力去解读创作的意旨,不断累积个性的阅读体验,形成阅读的旅程。在这段旅程里,不同的解读既根源于读者理解作品旨趣的差异,也是选择不同的阅读方式造成的必然结果。荀勖和刘勰都是以文学为本位的阅读,当然根据刘勰对篇题“七发”的解释又引申出枚乘创作此篇的思想取向,即宣扬道家的无为、无欲的主张。使太子“霍然病已”的“要言妙道”,主要也还是道家的思想。李善是以历史考据为本位的阅读,文学作品是历史事件的反映,以之证史本身也是中国文学批评的一个传统。丁晏和段朝端体现的是传统读书人的读书方法,即校读法。特别是段氏的按语虽显饾饤,但犹如采铜于山,往往有着极高的含金量,而多启人心智。这些各异的读书方法,围绕阅读作品而带来的不同的解读,让作品和读者瞬间变得立体而鲜活,也随之形成了前后相继的作品阅读史。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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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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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古典文学知识》 2021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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