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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文:家园、航道与海疆意识:南海诗的特色流变及文化意蕴

更新时间:2021-12-22 16:38:34
作者: 刘思文  

   内容提要:

   南海一直是我国交通、贸易和军事的重要通道。历朝历代关涉南海的诗作是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在中国诗歌发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自汉至唐,南海作为家园、航道、港口、海疆入诗,出现了一系列与南海相关的专题诗作,奠定了南海诗创作的基础。宋元诗坛开启关注中国大陆与南海及其周边国家政治、经济、文化交流的写作传统,南海诗成为歌颂国家强大的文学范本,并被赋予国家统一的象征意涵。明清时期,动荡的国内环境和严峻的国际形势,促使海洋政策日趋保守,南海诗呈现忧患海疆安全与捍卫领海主权并存的新形态。历朝历代的南海诗不仅反映了中国人探索海洋、谋求幸福生活的艰辛过程,同时也展现出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气质,对于强化国家海疆意识有着非常重要的价值与意义。

   关 键 词:

   南海诗  流变  文化意蕴  海疆意识  South China Sea poems  the changing track  cultural implications  maritime consciousness

  

   南海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人生产、生活的家园,历朝历代都被纳入中国管辖治理范围。南海及其诸岛自古是中国的固有领土,这一历史事实还可以从历朝历代诗歌中得到证实。据今人编选的南海诗文集统计,西汉至清末题咏南海的诗作近450首①。当然,这些仅是内容与南海密切相关的诗作数量。若考虑那些部分诗句提及南海的诗作,南海诗的数量将更多。目前学界对南海诗文的研究多关注南海历史、地理、政治、军事、经济、交通、建筑等方面,文化方面则鲜有涉及。笔者在充分借鉴与利用已有文献资料的基础上,尝试梳理历朝历代南海诗创作情况与特色流变,揭示南海诗的学术价值与文化意蕴。

   考虑南海地域时空的特殊性与历朝历代南海诗的复杂性,在进入正题之前,有必要对文章的研究对象和范围做一简要说明。本文主要选取以古代南海地域及其沿线国家与中国大陆密切相关的人类活动为表现主题的诗作为研究对象,其中又以整体关涉南海、反映南海及其诸岛周边国家的历史、地理、政治、经济、交通、风土等诗作为重点,同时也关注那些局部书写南海及沿线人们生产活动的典型作品,尽量使研究内容能够反映历朝历代南海诗之概貌。

  

   一、自汉至唐:系列题咏与题材初具

  

   南海是古中华文明传播的前沿地带,也是中西方文化交流汇聚之地。早在先秦时期,国家就设立了渔官与舟牧,专管渔盐和海船,经南海向外的通道初步成型。秦汉时,军队中正式设置楼船水军,开辟了从徐闻出发的海上贸易新航线。魏晋以后,广州成为南海贸易的起点。隋唐时期,为了补充陆路贸易之不足,朝廷重视开拓海路贸易,在沿海港口设立市舶司,吸引海外商人来华贸易,广州又跃升为第一大港口。从汉到唐,中国大陆与南海及其沿线国家间的交流活动成为诗文题咏的素材,出现了一系列相关的诗作,形成相对独立的题材门类,奠定了南海诗创作的基础。

   1.家园·神灵

   人类的活动离不开海洋。南海及其诸岛作为中国人自古生活的家园,自然成为诗人早期吟咏的对象。南海航线最早的始发港是徐闻。汉代民谚“徐闻谚”:“欲拔贫,诣徐闻。”②如果想脱贫致富,就到徐闻,足见当时港口之繁盛。特别是汉代鼎盛时期,这种繁盛吸引了南海地区及周边国家臣民的到来。汉代扬雄《交州箴》记载:“稍稍受羁,遂臻黄支。牵来其犀,航海三万。”③西汉置交州刺史部,下辖南海、合浦、交趾等七郡,是南海航道的第一站。晋王叔之《拟古诗》:“客从北方来,言欲到交趾。远行无他货,惟有风皇子。百金我不欲,千金难为市。”④魏晋至唐代,人们在南海地区的活动更加频繁,诗作中开始提及以采珠、捕鱼为生的海人。如唐代王建《海人谣》:“海人无家海里住,采珠役象为岁赋。”⑤元稹《采珠行》:“海波无底珠沉海,采珠之人判死采。”⑥《送岭南崔侍御》:“黄家贼用镩刀利,白水郎行旱地稀。”⑦秦汉时,称水上居民为“鲛人”,隋唐时改称“白水郎”。他们以海为家,终年生活在海上。这些诗作提供了南海作为古人家园的生动场景,也反映出南海早期的航贸情况。

   与此同时,与人们生产生活密切相关的南海也成为古人建祠祭祀的对象。隋文帝曾下诏于南海镇建立南海神庙。唐代不断提升南海庙祭祀规格,以祈求神灵庇护。韩愈有《海南神庙碑》:“册尊南海神为广利王。祝号祭式,与次俱升,因其故庙,易而新之,在今广州治之东南海道八十里,扶胥之口,黄木之湾。”⑧如果说唐代张籍《蛮中》中的“玉环穿耳谁家女,自抱琵琶迎海神”⑨、元稹《采珠行》中的“年年采珠珠避人,今年采珠由海神”⑩和高骈《南海神祠》中的“此日征南将,安然渡万艘”(11)带有个体崇祀色彩,那么白居易《送客春游岭南二十韵》中的“牙樯迎海舶,铜鼓赛江神”(12)则反映出祭祀南海神已成为一种民俗活动。李群玉《凉公从叔春祭广利王庙》中的“龙骧伐鼓下长川,直济云涛古庙前。海客敛威惊火旆,天吴收浪避楼船。阴灵迥作南溟主,祀典高齐五岳肩。从此华夷封域静,潜熏玉烛奉尧年”(13),则通过描写祭祀海神之盛况,表达出南海在古人心中的至高地位。

   2.航道·旅程

   秦汉时期,从广东徐闻、番禺、广州等港口经南海到东南亚地区的航线逐步打通。但受制于造船技术和航海知识,这一时期航道范围主要集中在海南岛西南、中南半岛以东的海域。唐诗中的南海常常是航道、旅程或驿站的象征,展现了古人航旅生活的风貌。这些诗中,既有描述海路艰辛的作品,如张说《入海·其一》“乘桴入南海,海旷不可临”(14)和杜荀鹤《送人南游》“凡游南国者,未有不蹉跎。到海路难尽,挂帆人更多”(15)等,也有歌颂凿山开海道的作品,如裴铏《天威径新凿海派碑铭》“泄海成派,泛舟不窄。溟涨坦夷,得饷我师。天道开泰,神威秉持”(16),还有描绘南海通航环境的作品,如熊孺登《寄安南马中丞》“蕃客不须愁海路,波神今伏马将军”(17)、郑愚《泛石岐海》“台山初罢雾,岐海正分流”(18)。这些诗作虽然不多,却可以说明即使在航海条件差的汉唐时期,亦未能阻止人们探索南海的脚步。

   南海航道的拓展,扩大了人们活动的范围。古人常因羁旅行役、赴任游历、访仙弘法,经南海航道到中南半岛南越、交趾、交州、安南等地,这里也是中国海上通往天竺的必经之地。诗作对南海的书写也随着人们的旅行路线而延展,唐诗中涌现了一批反映南海行旅的作品。从行客身份来看,这些南海诗又可分为官员、文士、僧人三大类。官员类诗文书写的多是南海市舶贸易,如皮日休《吴中言怀寄南海二同年》“铜鼓夜敲溪上月,布帆晴照海边霞”(19)、陆龟蒙《奉和袭美吴中言怀寄南海二同年》“城连虎踞山图丽,路入龙编海舶遥”(20)等;而文士、僧人类作品既有表达送友离别的感伤之情,如杨衡《送王秀才往安南》“君为蹈海客,客路谁谙悉”(21)、陈光《送人游交趾》“人间无别业,海外访知音”(22)、翁承赞《送人归觐南海》“舶经秋海见,角向晚城闻”(23)等,也有寄寓风尘客子旅思的作品,如杜审言《旅寓安南》“故乡逾万里,客思倍从来”(24)、杨巨源《供奉定法师归安南》“心到长安陌,交州后夜钟”(25)、贾岛《送安南惟鉴法师》“南海几回过,旧山临老归”(26)和《送黄知新归安南》“地远路穿海,春归冬到家”(27)、李洞《送僧游南海》“春往海南边,秋闻半路蝉”(28)等。

   3.港口·商贸

   南海航道的拓展延伸,带动了周边港口贸易的发展。汉唐时期,东南亚各国使臣或海商常由南海入华,带来各种商品、人员和物资,吸引了旅居港口的诗人的关注。珍珠、水晶、珊瑚、琉璃、翡翠、香料、象牙等商品不断在南海诗中提及。与汉魏六朝相比,唐诗中的这类描写已相当丰富。

   一方面,海路入华的商品品种多、数量大,南海对外贸易发达,这些在南海诗中得到充分展现。如韦应物《咏水晶》“映物随颜色,含空无表里”(29)、《咏珊瑚》“绛树无花叶,非石亦非琼”(30)、《咏琉璃》“有色同寒冰,无物隔纤尘”(31)和王建《送郑权尚书南海》“戍头龙脑铺,关口象牙堆”(32)等歌咏水晶、珊瑚、琉璃、香料、象牙等货品之作;也有张籍《昆仑儿》“昆仑家住海中州,蛮客将来汉地游”(33)、施肩吾《岛夷行》“腥臊海边多鬼市,岛夷居处无乡里”(34)、杜荀鹤《赠友人罢举赴交趾辟命》“舶载海奴环硾耳,象驼蛮女彩缠身”(35)等,反映早期奴隶贸易之作;还有张祜《送徐彦夫南迁》“月上行虚市,风回望舶船”(36)、周繇《望海》“半浸中华岸,旁通异域船”(37)等概述海贸活动之作。这些诗作让我们看到了南海沿线港口商贸繁荣之景象。

   另一方面,港口商贸的发展为诗人提供了观察社会的窗口,沿线港口城市治理状况也成为南海诗书写的重要内容。如杜甫《自平》表达了对政治动乱可能影响南海商贸发展的担忧:“自平宫中吕太一,收珠南海千余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复恐征戍干戈密。”(38)岑参《送张子尉南海》在朋友即将就任南海县尉时进行告诫:“此乡多宝玉,慎勿厌清贫。”(39)韩愈《送郑尚书赴南海》“风静鶢鶋去,官廉蚌蛤回。货通师子国,乐奏武王台”(40)与皮日休《送李明府之任海南》“五羊城在蜃楼边,墨绶垂腰正少年。山静不应闻屈鸟,草深从使翳贪泉”(41)等,称赞廉官治下的南海商贸氛围。诗作中表达出的忧、诫、赞,从侧面反映出唐代对南海贸易的重视。

   4.海疆·贡赐

   自秦以来,南海及其诸岛与中国大陆一直是密不可分的整体。汉唐凭借其强大的政治、经济、文化优势,稳居东南亚、南亚国际关系核心位置,吸引了中南半岛、南洋、印度次大陆国家从南海入华进贡,以加强彼此之间的联系。这种朝贡关系是一种相对稳定的政治交往形式。言及朝贡方的诗作,往往散发出一种国家自豪感,显示出汉唐对南海诸国之威服。其中既有沈佺期《度安海入龙编》“越人遥捧翟,汉将下看鸢”(42)、韦应物《送冯著受李广州署为录事》“百国共臻凑,珍奇献京师”(43)等介绍进贡物品之作,也有如刘长卿《送韦赞善使岭南》“岁贡随重译,年芳遍四时”(44)描述进贡使臣之作,还有刘禹锡《南海马大夫远示著述,兼酬拙诗,辄著微诚再有长句,时蔡戎未弭,故见于篇末》“连天浪静长鲸息,映日帆多宝舶来”(45)、贯休《送友人之岭外》“金柱根应动,风雷舶欲来”(46)等描写进贡船舶之作。

   当然,朝贡关系也是一种双向关系。汉唐诗作中也有一些书写赏赐方的诗作,但由于贡赐双方的国力和地位有很大差距,书写赏赐方的诗作大都以歌颂统治者的恩德为主。例如,汉代扬雄《交州箴》“大汉受命,中国兼该。南海之宇,圣武是恢”(47)颂扬当世统治者之恩泽,唐代王若岩《试越裳贡白雉》“作瑞兴周后,登歌美汉皇。朝天资孝理,惠化且无疆”(48)、张乔《送朴充侍御归海东》“惊波时失侣,举火夜相招。来往寻遗事,秦皇有断桥”(49)则借古帝王之行事称赞现世君王之圣德。这些诗作在称颂的同时,又洋溢着一种自豪感,体现出诗人内心的一种优越感,反映出国家的富庶与强大。如权德舆《送安南裴都护》“怀来通此户,长养洽南熏”(50)和元稹《和乐天送客游岭南二十韵》“冠冕中华客,梯航异域臣”(51)。

综上考察,我们可以看出,从汉早期民谚“徐闻谚”、扬雄《交州箴》开始,就已出现关涉南海的相关诗作。魏晋至隋,朝代更替频繁,社会动荡不安,关注南海的诗作较少,吴隐之《酌贪泉诗》、王叔之《拟古诗》和颜延之《应诏宴曲水作诗》等作品主要从一个侧面歌咏南海。入唐后,沈佺期以其《度安海入龙编》开启了多维题咏南海的创作形式,全诗虽发端于具体的渡海经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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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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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中州学刊》 2021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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