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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克木:读《鲁迅全集》初记

更新时间:2021-12-18 22:55:00
作者: 金克木 (进入专栏)  
实在还超过其文学的价值。杂感文章的准确锋利固空前绝后,而当时中国的社会尤其是文坛上的种种相,藉鲁迅而传留下来,更是历史的伟业。

   《鲁迅全集》的价值在它的上面重重涂染着的血痕中。

   “我们活在这样的地方,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且介亭杂文后记》)这是《鲁迅全集》,特别是全部杂感,所给人的警告。这就是史家鲁迅的劳绩。

   重读全集中的全部杂感文,我感到一点并非毫无因由的恐怖。那么多不利于统治者的话,那么多揭发自己民族丑恶的话,那么多牵涉到活人的话,那么多加黑点、杠的触犯忌讳的话,在无治者时代尚未到来而自由还不过是理想与口号的时期和地域,是不是可以无违碍的流传下去呢?

   然而这当然是我的过虑,文人以作品被人读而出名,后来又因出名转而只被谈论不被诵读。这个公例,大概是不会被鲁迅所推翻的。看的人不懂,懂的人不看,【黑】时间与死亡加以助力,“不念旧恶”与“死人崇拜”又是美德,鲁迅也许倒藉他所憎恶的现象而博得永久性的吧?当然鲁迅有知,大概是以为这样流传还远不如被摧毁的。

   七

   关于鲁迅的文学技术,似乎是毁誉多歧却一致称赞他的杂感。在原则上,他自己很明显的拥护着“为人生而艺术”与写实主义,在文字上,他也自认未能摆脱尽旧的镣铐,并不希望人家奉为楷模。思想的深邃,内容的隐讳,典故的繁多,受西洋影响的句法的复杂周密,使鲁迅的文章未必能不加注疏而为将来的青年看懂。若不详细讨论而想举一二语以赅括,我想借陆士衡《文赋》中的两句来,大概可得普遍的承认:

   “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

   八

   仍照本文开篇时一样,抄两句鲁迅的诗作结:

   “悚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

   再请读者恕我赘说几句我个人对于鲁迅作品的因缘。

   当我还在小学校中背《赤壁赋》,《老残游记大明湖》,《洪水与猛兽》时我的老师给我两本《小说月报》看。老师要我看的是爱罗先珂的《爱字的创》,然而出乎他的意外,我竟不懂,不喜欢。爱与恨在那时我的心中都是无意义的字,还没有十五年的经历来给他加上沉重的力量。

   我所喜欢的却是鲁迅的《社戏》,这篇小说给我极大的喜悦,心中记下了一个姓鲁的大孩子迅哥儿。后来在初中图书馆中又得到了不少的《小说月报》,我喜欢看“非战文学专号”,但愿意重读沈雁冰先生的论文,却不能全懂鲁迅译的《一个青年的梦》的涵义。鲁迅的翻译我第一次读的是《工人绥惠略夫》也是似懂非懂。直到又过了几年,我看《在酒楼上》而莫名其妙的深深激动的时候,才明白鲁迅的作译都不是我们孩子们所能完全看懂的,而且也知道这姓鲁的迅哥儿实在是姓周的老人,那时“阿Q时代”也已被人判定“死去”了。

   不过儿时的记忆仍旧倔强,《社戏》在此刻还能给我喜悦,还比《朝花夕拾》《桃色的云》更让我想着鲁迅是大孩子迅哥儿。但当我自以为更多了解鲁迅一点时,我也就更多失去一点读他的作品的勇气。因此,我虽然在讲堂上教人念过《野草》中的名篇,却只肯买巴金先生的小说给小妹妹们看。

   鲁迅的思想未必有承继者,鲁迅的文章一定无传人,鲁迅的著作将有许多孩子们看不懂,只成为历史的文献,然而鲁迅的精神愿能亘古常新,直到阿尔志跋绥夫与安特列夫的世界消灭,武者小路实笃与爱罗先珂的世界到来时,永远给未老先衰的青年以警惕,给老而不死的朽骨以羞惭。

   再转抄鲁迅第一散文集末尾的几句诗:

   “既睎古以遗累,信简礼而薄葬。彼裘绂于何有,贻尘谤于后王。嗟大恋之所存,故虽哲而不忘。览遗籍以慷慨,献兹文而凄伤。”

  

   附记:《鲁迅全集》尚有八册未出,本文好在只就大体略抒管见,算做“初记”,以后续有所得,当为“再记”“三记”。八月一日

  

   (香港《星岛日报·星座》第17—19期, 1938年8月17日—19日出版,署名:金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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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2020春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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