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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东:萧红《生死场》——“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

更新时间:2021-12-15 10:21:02
作者: 许子东  
才一个月,不断哭吵,夫妻吵架,竟被她爸爸成业发火给摔死!事后成业也流泪,金枝更是无言。

  

   王婆服毒不死与小金枝莫名其妙摔死形成对比——生命可以很顽强,也可以很脆弱。死是容易的,活着却很难。生死之间的界限令人迷茫、感慨。

  

   第八章《蚊虫繁忙着》,王婆要女儿将来为哥哥报仇,可是赵三在旁边却说,“你的崽子我不招留”,要她走。

  

   第九章《传染病》,写乡村里因为瘟疫死了不少人,“乱坟岗子,死尸狼藉在那里。无人掩埋,野狗活跃在尸群里。”乡里人觉得这是天象,但却有个“鬼子”(外国医生)来打针,虽然死了很多人,但这鬼子也救了一些人。

  

   第十章,题目叫《十年》,全章只有数行字:“河水静静的在流,山坡随着季节而更换衣裳;大片的村庄生死轮回着和十年前一样。”

  

   四 “我恨中国人呢!除外我什么也不恨。”

   整个中篇《生死场》可分上、下两部分,第一章至第十章是上卷,第十一章至第十七章是下卷,分界线就是第十一章《年盘转动了》,里边出现了太阳旗,“村人们在想:这是什么年月?中华国改了国号吗?”八国联军后,东北曾被沙俄占领。

  

   第十二章《黑色的舌头》,也写两件事,一是日军的宣传册在鼓吹“王道”,耍着小旗子。在王道之下,村中的废田多起来了。二是大家都在害怕日本人抓女人。

  

   第十三章《你要死灭吗》,详细描写宪兵到王婆、赵三家查有没有见过“胡子”?说是土匪,其实是反抗力量。之前,造反没成的赵三说:“这下子东家也不东家了!有日本子,东家也不好干什么!”这句话非常朴素,叫人难懂,其实很重要:说明民族仇恨在这时开始盖过了阶级矛盾。“东家也不东家了”,说明地主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神气了。历史上,华北抗日根据地对地主也实行统战,只要抗日一律团结。解放战争时期就不同了。萧红不会像茅盾那样从理论、政策、政治大局来解释中国社会,但是无意当中普通农民的一句话,甚至更加真实地道出了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历史处境。

  

   赵三等人还在犹豫,“亡国后的老赵三,蓦然念起那些死去的英勇的伙伴!留下活着的老的,只有悲愤而不能走险了,老赵三不能走险了!”虽说不敢走险,接着李青山发动造反,就在赵三家里开会,农民们庄严宣誓要反抗。领头的李青山说“人民革命军真是不行,他们尽是些‘洋学生’”,还不如红胡子有用,而且“革命军纪律可真厉害,屯子里年青青的姑娘眼望着不准去”……这是对农民与革命与抗日的复杂关系的朴素说明——人民军纪律太严了,看看女人都不行。同时王婆倒是跟了“黑胡子”——此人始终身份不明,暗示着更加职业的革命党——策划比较有实效的抵抗行动。

  

   小说第十四章,突然离开村子,写金枝进城。金枝娘居然也同意,还送耳环给她。一路上金枝靠“化妆”,脸上涂很多泥,才逃过日本兵。到哈尔滨后,在一个最肮脏的遍布下等妓女的街上谋生,帮人家补衣服。如果要多赚一点,就要付出身体的代价,“她不能逃走,事情必然要发生。”

  

   金枝后来见到黑胡子等人的反抗,她的反应是——“从前恨男人,现在恨小日本子。”最后她转到伤心的路上去,“我恨中国人呢!除外我什么也不恨。”

  

   这段自白给了评论家很多不同的解读空间,国内文学史一般认为《生死场》是抗日文学,海外学者如刘禾强调女性主义大于民族国家话语。 [3] 被中国人强奸与被日本人强奸有区别吗?这个问题太严肃的,必须问金枝。

  

   第十五章《失败的黄色药包》,青山他们被打散,赵三手足无措,平儿躲在王寡妇家,被追捕时跳进粪池,但二里半的老婆麻面婆还有儿子罗圈腿都被杀了。在民众反抗的失败过程当中,李青山才知道革命军有用。三岁的孩子菱花跟祖母一起上吊,小说里又出现了黄色旗的爱国军,农民们,“他们不知道怎样爱国,爱国又有什么用处,只是他们没有饭吃啊!”

  

   读者会不会觉得头绪太多,细节纷杂,但缺乏一条主线?这就是《生死场》有意制造这样的效果。第十六章走投无路的金枝想做小尼姑,到尼姑庵里才发现尼姑早就跟造房子的木匠跑了。国难当头,宗教没用。金枝又碰到一个大肚子的女人,五姑姑见到了自己的男人,说义勇军全散了。

  

   第十七章是最后一章,《不健全的腿》,这个题目实在不大像一个光明的尾巴。写二里半,麻面婆的老公,小说开始时就在找羊。小说结束时腿坏了,他还跟着李青山去找人民革命军,羊却“在遥远处伴着老赵三茫然的嘶鸣”。

  

   五 萧红小说无技巧?这是一个误解

   读惯了“五四”以来欧化的“横截面”小说结构,面对《生死场》这样通篇琐碎、杂乱且不连贯的情节,读者会有一种陌生化的感觉——在革命者看来,作品里的农民没有觉悟,反抗到处失败,女人跟动物一样无助可怜;在美学家看来,肉体细节恶心,生死场面冷漠,作家的情感在哪里?

  

   再看作品中的主要人物,首先是王婆,这个女人至少有过三个男人,第一个因家暴离开;第二个姓冯,死因不明;第三个赵三懦弱老实。王婆幼儿早亡,儿子因造反被枪毙,她要女儿去报仇。王婆自己自杀未遂,但她关心村里很多女人,对家中老马也充满了情感,最后积极投入黑胡子等人的抵抗运动。这其实是一个历经不幸、刚健自强的农家妇女形象,可惜萧红不会起名字(《水浒传》里那个王婆更有名),如果她叫赵三婶,那就是一个农村抗日英雄了——英雌或者女英雄。

  

   赵三也很典型,想造反,失手打了小偷,反靠地主解脱牢狱,从此就不再造反了。等到日本人来,愤恨多、行动少,年纪也大了,忠厚、自私、老实、怯懦、善良、患得患失。

  

   金枝是《生死场》里另一主角,自由恋爱,碰到没文化的乡土渣男,婚恋过程被欺负,失去小金枝更是惨痛打击。居然后面还能振作,到城里艰苦谋生,用劳力、用肉体忍耐挣扎。就像鲁迅所形容的奴隶,但绝不做奴才——她不会欺负他人,也不会苦中作乐。金枝是社会的奴隶,是日本人的奴隶,还是中国男人的奴隶?令人三思。

  

   小说没有紧扣着这几个主要人物的故事写,而是在全景式的细节堆砌框架中,断断续续地穿插连贯这些人物的种种遭遇和心情。这种以细节支撑一个“场”的写法,也像威廉·福克纳,或者李伯元、贾平凹、西西的作品。类似巴萨的踢法,兜兜转转,琐琐碎碎,重要的东西就在细碎平淡之中。

  

   小说中还有一些较次要的人物,比如惨死的美丽女人月英;热情勇敢、缺乏智慧的造反头头李青山;凶恶但也爱着女儿的金枝母亲;有身体没脑子、只要“炒饭”的渣男成业,都在小说里各自扮演自己的独特角色,给读者留下很深的印象。还有老在找羊的二里半、麻面婆、罗圈腿一家,还有五姑姑、五姑姑的姐李二婶等众多不幸的农妇,都在大部分的章节里来回出现,和牛、马、猪、狗、蚊子一样,构成了这“忙着生,忙着死”的总的生态背景。认为萧红小说无技巧,是一个误解,萧红只是把小说材料加工成好像没有加工的样子,以增加小说内容的可信性,也给“五四”以来的新文学带来了陌生化的冲击。所以近百部小说合成的“中国故事”里,这一章不可缺少。

  

   在另一些短篇比如《牛车上》,作家巧妙运用孩童视角,假装幼稚地叙述一个逃兵的妻子跟另一个陌生的逃兵的悲惨故事,足见萧红其实也可以十分讲究小说技巧——如果她觉得有必要。萧红对小说写法,其实很有主见。她说:“有一种小说学,小说有一定的写法,一定要具备某几种东西,一定要写得像巴尔札克或契诃甫的作品那样。我不相信这一套,有各式各样的作者,有各式各样的小说。” [4]

  

   《生死场》之所以看上去“好像”一堆未经加工的原材料,一方面是由于小说貌似笨拙的语言,“午间的太阳权威着一切了!”“天空一些云忙走,月亮陷进云围时,云和烟样,和煤山样。”另一方面也因为小说细节带出不少重大问题,却又不符合这些问题的标准答案。比如金枝、月英等人命运,并非娜拉出走妇女解放所能拯救;赵三与东家的阶级关系,也不像后来杨白劳、黄世仁模式那样清晰;东北抗战正义之师竟有不少挫折失败,没有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萧红与沈从文,文学倾向不同,却都说明“材料新鲜”的重要性。《生死场》书名也有象征意义,“五四”之前文学写“官场”,现代文学写老百姓在“生死场”(延安以后文学处处是“战场”)。《生死场》颇能概括20世纪上半叶“中国故事”,呼应后来余华的《活着》概括同一世纪下半期。两部小说片名连贯起来,更显示鲁迅所谓生存——温饱——发展三层次的深刻意义。“中国故事”的深刻教训,就是常常自以为求温饱要发展,其实时时在生存线。

  

   [1] 鲁迅:《萧红作〈生死场〉序》,《鲁迅全集》第6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422—423页。

  

   [2] 《生死场》,徐俊西主编,王鹏飞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萧红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3] 刘禾:《语际书写:现代思想史写作批判纲要》,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202—206页。

  

   [4] 聂绀弩:《萧红选集·序》,《萧红选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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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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