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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珍生 卢祥运:世界性与本真性:贲卦的存在论诠释

更新时间:2021-12-08 10:07:47
作者: 梅珍生   卢祥运  
我们依然可以看到此在在共同世界中的独立性。无论海德格尔怎样“强调共在这一规定性,实则仍把此在当作先于他人和共在的东西了”,“此在本质上就自己而言就是共同存在”{51} 。《周易学说》引“刘沅曰:六二柔来文刚者也。柔之文刚,非有加于刚之外也,文其不及者以成礼。阴随阳而动,文附质而行,如须附颐而动也”{52}。作为此在的六二固然与九三“同兴”,但六二的“文其不及者以成礼”,则重新标识了此在在共同世界中的地位与“自己的此在”的特征,虽然这个此在是开放者的,允许世内存在者和他人来照面。

  

   第三,文质相合正是礼的基本要求,也是个体“永保其贞”的原因。“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从字面上看,九三爻辞具有隐喻的特征。它从“贲如濡如”中看出“永贞吉”的吉兆。从存在论视角看,“贲如濡如”作为一个标志,对于此在的存在具有特别的意义。“标志不是一种同另一物具有显现关系的物。它是一种用具,这种用具把某种用具整体地收入寻视,从而上手的东西的合世界性便随之呈报出来了。”{53} 这样,某种标志或症候,“它本身不是一个存在者,而是从社会或文化的角度构造起来的指引网络。在其中,存在者作为它们自身所是的具体类型的对象能够显现出来。因此,在与某个对象的任何具体遭遇之前,这个指引网络必定总是被摆出来”{54}。此在九三爻所遭遇的“指引网络”无疑是传统礼的制度性规定。此在世界的世界性正是体现了礼的精神的一种存在。《周易注》所谓:“处下体之极,居得其位,与二相比,俱履其正,和合相润,以成其文者也。既得其饰,又得其润,故曰‘贲如濡如也。永保其贞,物莫之陵,故曰‘永贞吉也。”{55} 九三之“爻”与“位”正显现了“上手的东西的合世界性”,和合相润,文质彬彬。所以,从礼的践履中,透视贲九三爻的存在境遇,正是历代易学诠释的根基。如《周易正义》称:“‘贲如濡如者,贲如,华饰之貌。濡如,润泽之理。居得其位,与二相比,和合文饰,而有润泽。”{56} 作为此在的九三能够收获“长保贞吉,物莫之陵”,正印证了此在的世界性的存在论意义。“世界是此在存在的一个方面;此在的存在是在—世界—之中—存在。”{57}

  

   所以,传统易学诠释中,易学家们论定六爻的吉凶,离不开六爻所构成的世界。《程氏易传》云:“三处文明之极,与二四二阴,间处相贲,贲之盛者也,故云贲如。如,辞助也。贲饰之盛,光彩润泽,故云濡如。……贲者饰也,贲饰之事,难乎常也,故永贞则吉。三与四相贲,又下比于二,二柔文一刚,上下交贲,为贲之盛也。”{58} 从程颐所分析的贲卦三爻与二、四爻的关系中,可以看到“由于此在的存在是在—世界—之中—存在,此在将必然总是从作为某个位置开始承担它的角色,在这个位置上,它必须在实践中作为某个角色的占有者和自己关联起来,因此它必须通过由这个角色所提供的在本质上与个人无关的术语来理解自己才能开始承担自己的角色。”{59} 理解贲卦九三的角色离不开贲卦六二、六四的比、应状态。这种比应,决定了作为此在的九三可以呈现为“贲如濡如”的特性。《周易学说》引李士的诠释:“山火饰而为贲,三居其交,故贲如。坎水濡润,火得水以济,光华而又润泽。阴阳相接,文质相宜,文之美也。以饰其言,则吐辞温润;以饰其行,则泽躬尔雅。自无暴鄙之讥。而无敢侮之者,故永贞而吉。”{60} 此在的“本真性个体生存必定是在世界中被体验的,它必定是以角色为中心的任何这样的生活的一种变式,而不是对这种生活的一种超越。本真性所指的是人与其占有的角色之间相关联的方式,而不是说要拒绝占有任何角色”{61}。这样,《象》传对此爻的诠释:“‘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也就可以理解为九三在世界中角色的恰当性,“饰而不常,且非正,人所陵侮也,故戒能永正则吉也。其贲既常而正,谁能陵之乎?”{62}

  

   第四,在社会生活中,日常的婚嫁自有其规则与礼仪,此在就是在既定的规则中呈现出特定展开状态的。既然此在是在世界之中的存在,那也就意味着“承认此在生活在它的世界中的方式反映和决定了那个因此被拥有的世界的本质,而且更具体地说,这意味着承认它是此在和那些完全与此在一样的他人一起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一个社会性的世界”{63}。贲卦的“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它描述的状况为:六四一路奔跑,太阳晒得像火烧,白马昂头飞驰。不是来抢劫,而是来娶亲。这既是此在以诗意的方式显现自身,也是此在在社会性礼仪下的行为。按照海德格尔的理论,“此在的在之中在生存论上的建构有现身情态和领会两个要素,它们各自构成了人的生存的限制或条件。”{64}

  

   由于此在离不开“在之中”的存在论结构,我们可以看到《周易注》对贲六四的“在之中”的分析,正对应了“现身情态”与“领会”两个方面的内容。从现身情态方面看,六四鲜洁其马,“翰如”以待,徘徊不已,未敢进于初。“有应在初而阂于三,为己寇难,二志相感,不获通亨”{65},这之中,初爻与三爻起着不同的作用,一个是与六四相呼应,一个是阻隔六四,这种“在之中”的状态是此在最平常的生存论结构。那么,此在如何“领会”它的世界呢?“欲静则疑初之应,欲进则惧三之难,故或饰或素,内怀疑惧也”{66},在疑惧中错失与初为婚媾的结合。显然,疑惧作为情绪是此在生存的一个方面,因而,情绪也具有揭示功能:“具体的情绪以具体的方式把世界中的某种东西(有时候是所有的东西)作为对此在具有最重要意义的东西揭示出来——作为令人恐惧的、厌烦的、高兴的或憎恨的东西揭示出来”{67}。

  

   尽管六四的婚媾以正应为合礼,但“由于此在的存在是共在,所以,它的个体状态影响着而且被它与别人的关系所影响”{68}。《程氏易传》:“四与初为正应,相贲者也。本当贲如,而为三所隔,故不获相贲而皤如。皤,白也,未获贲也。……匪为九三之寇仇所隔,则婚媾遂其相亲矣。”{69} 可见,作为此在六四的情绪也是社会性的。情绪的社会性也意味着一个个体的社会世界确定了它被抛入其中的情绪的变化范围,“因为此在的情绪是从在—世界—之中—存在当中产生出来的,而且这个世界是由一系列被确定的规则、范畴和概念支撑起来的”{70}。贲卦六四与九三的交互作用,说明即便是作为此在的六四爻看起来最内在的个人情感和反应的基础结构,也是受到九三爻所制约,或者说是以九三爻为社会性条件的。《周易学说》引刘沅曰:初与四为正应,婚媾象。“六四已入艮体,文明将止,贲道将变矣。”{71}

  

   作为此在的六四爻既有被拋入在世界之中的一面,同样,有通过领会而筹划自身的一面。“如果现身情态揭示了此在是被抛的在—世界—之中—此在,那么领会就揭示了此在不断地向前推进着这种被抛的活动;这与此在能够积极面对自己的生存可能性的一面相符合。”{72} 正是此在并非完全被限定、被抛入,我们可以看到“贲道将变”的筹划的出场。“《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73} 此在能够“终无尤”,就取决于此在的筹划。在《周易正义》中,此在的筹划表现为:“若待匪有寇难乃为婚媾,则终无尤过。若犯寇难而为婚媾,则终有尤也。”{74} 程颐将这种筹划还原为此在对“在之中”结构的把握:“四与初其远,而三介于其间,是所当之位为可疑也。虽为三寇仇所隔,未得亲于婚媾,然其正应,理直义胜,终必得合,故云终无尤也。”{75} 这里涉及到此在以筹划排除“当位为可疑”的情态,也包括了对筹划发生于其中的世界对于“理直义胜”要求的综合把握。“这种综合把握包含着对那种具体处境为日常行为提供的可能性的把握,因此也包含着在与此在的可能之在的关系中把握世界”{76},此在“终无尤也”才得以实现。

  

   四、白贲:此在本真性的回归

  

   海德格尔认为,“此在本身有一种切身的‘在空间之中的存在,不过这种空间此在唯基于一般的在世界之中才是可能的”{77}。贲卦六五爻辞正显现了此在切身的空间性,“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78} 我们把六五放入“在世界之中”来审视,可以看到“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并非是此在心血来潮才接受的对世界的关系,相反,“只因为此在如其所在地就在世界之中,所以它才能接受对世界的‘关系”{79}。此在只有身处礼乐的世界中,才能感知、接受礼乐文明的光泽。“荀爽曰:艮,山。震,林。失其正位,在山林之间,贲饰邱陵,以为园圃,隐士之象也。五为王位,体中履和,勤贤之主,尊道之君也。”{80} 在传统易学诠释学往往以此爻为士聘礼,就是以此在如其所在的与礼乐制度融在一起。《周易学说》引李士曰:“上不在位,如贤人之在野,故以束帛聘于邱园,诗所称,素丝组之,是其象也。贤者邦家之光,……虽礼仪俭啬,而诚意以求,不以虚文相炫,故吝而终吉。贤者固可以诚求,而不可以货取也。”{81} “贤人之在野”并非是遗世而独立地外在于世界,他依然是如其所在地在世界之中,“此在的这种依寓于对象的‘在外此在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内在。这就是说,此在本身就是作为认识着的‘在世界之中”{82}。这样,贤人在野与“履中蹈和之君”的连接,则由“聘贤者礼文之美,六五履中蹈和之君,文而有质,虚衷求贤,邱园生色”{83}。

  

   此在固然在世界之中,但是,作为此在的六五爻自有其本真性。这种本真性与其行为俭约相对应。《周易正义》将此诠释为:“‘贲于丘园者,丘园是质素之处。六五‘处得尊位,为饰之主。”{84} 此在与其自身的应然现身情态相反,作为贲饰之主,应该被贲饰为美轮美奂,但因其“丘园是质素之处”,“若能施饰在于质素之处,不华侈费用,则所束之帛,‘戋戋众多也”{85}。这就使得“贲饰”变成了以“俭约”为其特质的本真显现,也恰恰是此在的本真现身情态而成就了“此在在它自身的世界取得了一种新的存在之地位”{86}。

  

   “‘吝终吉者,初时俭约,故是其‘吝也。必俭约之‘吝,乃得‘终吉,而有喜也,故《象》云‘六五之吉,有喜也。”{87} 此在从俭约之吝到终吉有喜的存在地位的获致,有一个巨大的社会心理鸿沟需要跨越。这就需要在此在的存在论结构整体的形式上来把握。因为在世的本质就是烦,“寓于上手事物的存在跨越被理会为烦忙,而与他人的在世内照面的共同此在一起的存在可以理会为烦神。寓于……的存在是烦忙,因为这种存在作为‘在之中的方式是被它的基本结构,即烦,规定着的”{88}。从《程氏易传》的分析中可以感知此在六五之“烦忙”:“六五以阴柔之质,密比于上九刚阳之贤,阴比于阳,复无所系应,从之者也,受贲于上九也。……六五虽居君位,而阴柔之才,不足自守,与上之刚阳相比而志从焉,获贲于外比之贤,贲于丘园也。”{89} 显然,六五之“烦忙”在于“比”,“比于上九”“比于阳”“外比之贤”等,正是在“比”的烦忙中,获得此在所能实现的可能性的存在性条件。“若能受贲于上九,受其裁制,……然能从于人,成贲之功,终获其吉也。”{90}

  

当然,如果不是六五将看作是受制于上九的聘贤之礼,而是六五与上九相“比”的婚礼,这也是一种可能性的诠释,是此在“朝向给定范围中的任何一种最本真的自己的生存论上的可能性筹划自己”{91}。黄寿祺曰:“六五‘丘园之喻象,与上九‘白贲正相切合,当此贲道大成之时,质朴柔美与自然刚美,密相贲饰,故象传盛称‘有喜。而卦辞‘小利有攸往之意旨,即就六五而发,于此可以体现。”{92} 贲道大成之时,也就是“使此在重新再回到了它在世界中的具体位置,……以便揭示出在那种处境中它的可能性真正是什么并且以最真实最本己的方式抓住它们”{93}。(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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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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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汉论坛 2021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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