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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稻葵:“重修”政府与市场,谈有为政府和有效市场背后的道理

更新时间:2021-12-03 22:05:53
作者: 李稻葵 (进入专栏)  
中国所有的地级市,只要不是特别偏远的地级市,但凡是一个地级市都有一个旧城,一个新城,新区一定建得不错,马路宽宽的,没有电线杆子,都是走地下,地下的管网做得不错,但是没有人。

   过去地方政府花了极大的精力搞了新区建设,为此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沉重的债务,地方债,隐形债和明债放在一块儿,占GDP50%以上,我还算的比较保守。所以,各级地方政府大量都是背有沉重的包袱,债务总的来讲是没问题的,对中国经济而言是扛得起的,也值得扛,因为它对应的债务是各种基建、各种硬件设施。但是问题来了,现在地方政府背了这么多债,再往下走,它疲于奔命,每天都在找我怎么能够发新债、补旧债,怎么能够把这些旧债的利息付清了,以至于不要引爆金融市场,它没有心思去再吸纳新人口进来,因为每吸纳一个新人口是需要花钱的,少的是5万块钱,你要把一个外地人口转变为本地人口的话,幼儿园要不要配套?小学要不要配套?中学要不要配套?公安要不要配套?马路上十字路口维持交通的协警是不是得配套?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现在地方政府没兴趣,凭什么干这个?我把我本地的户籍人口搞多了以后,对我是一个包袱。所以,现在这个激励不对。它的激励还是还债,它的激励还是搞硬件建设,它的激励不是把人口做大,有条件地吸引外地来的人口,它没有这个激励。

   现在的问题该怎么办?一定要把现有的地方的债转到中央去,我到处讲这个道理,讲了快十年了,我说地方债应该变成国债,不仅利率降低了,因为国家信用担保,而且对外也可以搞人民币国际化,国外也可以来买了,最主要是能够促进地方政府的行为转变,让它轻装上阵,给它新的目标,然后要推动它去吸纳外来人口。

   农村的宅基地、农村建的房子可以给适当补偿,那个钱是很有限的,这样也是稳定了房地产市场。外来人口多了,这个城市的房地产市场就稳定下来了。所以,这是第一件事,要减轻地方政府的债务,同时给地方政府更多的财政的流程,让它能够感觉到本地的人口多了,消费上升了,经济规模上升了,我这个地方的财政也上升了,我可以办事了。所以,很多税也要从生产那一方转到消费这一方。

   比如我买一个汽车,现在买汽车,主要的税叫增值税,主要是交给工厂的。哪里搞汽车厂,哪里就可以收增值税,增值税当然中央跟地方要分。北京的北汽生产北京奔驰,它的很多税收是交给北京市的,但是奔驰汽车如果卖给了旁边一个城市,这个城市收不上税,本地居民都买了北京奔驰的汽车,它没什么好处,反过来公安还要维持交通秩序,这是个麻烦。所以,以后汽车的增值税要逐步逐步放到买车的这个地方,鼓励本地政府能够把人口规模做大,把交通管好,把消费搞上去。这是政府与市场经济学第一个简单的推论。

   第二个推论,也是政府与市场经济学这门课要修好的,就是一定要政府去培育碳市场。低碳是我们国家的国策,现在是两个思路。一个思路是学欧洲,把排碳的企业叫过来,每一个行业、每一个企业给一个上限,你排碳只有这个上限,你们之间可以交易,英文叫“Cap and trade”,限排+交易。这个思路有问题,我认为这个思路不好。第二个思路是我来算煤炭、天然气、石油,这都是碳的来源,只要你排碳了,我就给你征一个税,我根据石油、天然气、碳的碳排放征一个碳税,让买石油的、用石油的用碳的所有的企业都来感受到这个价格上升了,因为加了税了。我们都知道经济学基本的道理,如果你对生产方加税,这个税在一定程度上会转移给需求方,税赋是互相到处跑的,是转移的,让整个社会都感受到碳税的成本。

   这两个思路,我认为第二个(思路)远远好于第一个。为什么好?我讲一个简单的道理,多年前我在哈佛大学读博士的时候有一个老师,叫马丁·威茨曼,他写过一个经典的文章,这个文章的题目就是《控制价格好还是控制量好》,跟这个问题几乎是同一个问题。

   很多时候政府去控制量还是控制价格?是用价格调节还是用数量调节?他的基本结论是,当价格要素如果看不清,它如果有很多噪音,你就应该限制量。如果量看不清,就应该用价格。

   威茨曼教授,大伙一般认为应该能得到三年前的诺贝尔经济学奖,他对低碳工作有革命性的贡献,但是出于各种原因,没得奖。没得奖之后,他的精神健康又出了问题,所以过早去世了,非常遗憾,但是他的贡献我们永远不能忘记。

   为什么说威茨曼教授讲的,在今天的碳交易和碳税里面可以用呢?就是碳交易给出的碳的价格是非常不稳定的,碳交易是非常有杂音的一个交易。比如此时此刻欧洲的碳交易量比中国大多了,欧洲交易出60欧元/吨的碳交易,我们是40人民币。为什么欧洲跟中国碳的价格,通过碳交易,通过cap and trade完全不一样呢?因为参与者不一样,参与的量不一样,而且政府很难去测度每一个企业具体的碳排放。因此,碳交易这个市场是无效的。反过来讲,碳税很容易加,煤炭、天然气、石油的碳排放量太容易算了,这是工程问题,统一一个碳税就完了,很简单,用威茨曼教授的理论,价格看得很清楚,那个量我看不清楚,我不知道未来的钢铁行业应该排多少,这个算不清楚。所以,只要你把碳税搞清楚之后,全社会各个产业就会一盘棋去调整,而不像今天。

   今天是什么?现在发改委有一个总体目标,但是各个部门各自为政,钢铁行业出自己的限碳的目标,这是荒唐。钢铁行业怎么能自己规划自己的碳排放呢?应该全国一盘棋。比如我经常讲钢铁可能还要增加产量,为什么?因为钢铁是可以再循环、再利用的。水泥是不行的。所以,未来一定为了减碳是用钢代替水泥,很多建筑是钢建筑,而不用水泥建筑,水泥只能用一次,很难回收,碳税可以把这个问题解决。怎么解决?如果你对煤炭加一个税之后,炼钢厂就根据它用的煤的量,就可以把这个价格部分地转移给消费者,消费者感受到钢价上升之后,就可能会减少钢的需求,这时候钢厂怎么办呢?就去找废钢,少用铁矿石,铁矿石炼钢是长流程,排碳量很高。就用短流程,就搞废钢,废钢的价格就上去了。废钢的价格上去以后,很多用钢的企业说不错,盖一个楼,多年以后如果这个楼炸了以后还可以卖废钢,总的生命周期的成本下降,一下子就把整个复杂的计算就调整到位了,钢的生产的成本会逐步下降,从铁矿石炼钢变成二手钢炼钢。用钢的企业也愿意多买钢。反过来水泥不一样,炼水泥还是那个技术,水泥又不能够回收,没有说二手水泥,不可能。

   通过这么一调整,全社会一盘棋,钢的产量略有上升,水泥的产量大幅度下降,铜、铝的产量上升,因为铜和铝是可以回收的,另外铜还用于新能源产业导电的材料。这就是政府的作用,政府应该培育一个市场,政府通过简单地加一个碳税,培育出一个减碳的大市场。如果短期出问题了,政府去匡正这个市场,可以适当地做点调整。

   我今天讲的整个意思是,中国经济面临着艰巨的结构调整的压力,艰巨性我们不要掉以轻心,要重修政府与市场经济学。政府自身的激励要搞对,把政府自身的激励搞对以后,政府才能从乱为的政府变成有为的政府,才能够去培育市场,去匡正市场。

   我坚信我们这门功课一定能学好,政府与市场经济学是我自己在清华大学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研究院这几年下功夫做的,在国际上已经有了一个学会,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跟我们一块儿作为联席主席,我们有自己的杂志,是“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我们最有可能从中提炼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经济学新知,从而能够让全世界更好地理解、更好地借鉴中国经验的一个经济学的新方向——政府与市场经济学。

   总结是两句话,经济结构的艰巨性不可忽视,必须重修政府与市场经济学。

   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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