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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东:沈从文《柏子》《萧萧》《丈夫》——乡村底层人物

更新时间:2021-11-23 09:50:33
作者: 许子东  
名分不失,利益存在。所以许多年青的丈夫,在娶妻以后,把妻送出来,自己留在家中耕田种地安分过日子,也竟是极其平常的事。 [13]

  

   这里用的是“竟然”的“竟”,说明本来不是平常的事情。小说主人公没有姓名,题目叫“丈夫”,当然是极大的讽刺了——因为他是最不像丈夫了。小说写得比《柏子》更细致更具体。水手有一群,类似的丈夫也不少(沈从文小说有社会学视野)。其中的一个,某日换了干净衣服,到城里河边来看望自己的媳妇,像探访亲戚一样,看见自己媳妇的样子变了,眉毛细了,“脸上的白粉同绯红胭脂,以及那城市里人神气派头,城市里人的衣裳,都一定使从乡下来的丈夫感到极大的惊讶,有点手足无措。”倒是女人大方,问寄的钱收到没有,家里的猪生了崽吗,等等,气氛融洽温暖。

  

   接下来,小说写了丈夫情绪的三起三伏(“三起三伏”之类,既是文学评论的套语,也是作家拉长篇幅的技巧)。第一个白天开心,可是晚上有个商人上船来,将女人搂去睡觉,男主角只好睡在船后舱,“淡淡的寂寞袭上了身,他愿意转去了……”可是第二天被老七——他的老婆留住了,说是要到四海春饮茶,三元宫看戏。老七和一个老妈子、一个小伙计上岸去烧香(也是一个小型“江山船”),男人一个人在船上。这时来了一个水保。小说介绍水保本来混迹江湖,应该有些手段,但是,“世界成天变,变去变来这人有了钱,成过家,喝点酒,生儿育女,生活安舒,这人慢慢的转成一个和平正直的人了。在职务上帮助了官府,在感情上却亲近了船家。”沈从文对这类有权势的基层“官员”的描写,十分微妙。“丈夫”第一眼看到水保的一段文字,像电影镜头一般:

  

   先是望到那一对峨然巍然似乎是为柿油涂过的猪皮靴子,上去一点是一个赭色柔软麂皮抱兜,再上去是一双回环抱着的毛手,满是青筋黄毛,手上有颗其大无比的黄金戒指,再上去才是一块正四方形象是无数橘子皮拼合而成的脸膛。

  

   一个男人从下往上看(既是物理视觉,也是心理视角),从靴子到毛手,再到戒指,到他的脸膛,男人知道这是大人物了,所以又胆怯又恭敬。水保看看这个年轻农夫,是他干女儿的老公,态度很恭敬,便和他谈话。男人述说乡下的农作物,小家庭生活计划,觉得这个大人物很关心他。水保关心是关心,临走的时候拍拍年轻人的肩,说我们是朋友,但是“告她晚上不要接客,我要来”。丈夫比较迟钝,过了一会儿才悟出来这句话的真实意思。年轻人突然感到羞辱和愤怒,又决心要回去了。在回去路上,恰恰碰到了老七,妻子为他买了一把胡琴,好言好语又把男人劝回到船上。可又来了两个醉酒军官,粗鲁胡闹。“老七急中生智,拖着那醉鬼的手,安置到自己的大奶上。”然后两个人睡在女人的左右,这才对付了他们。这夜水保果真又来了,还带来一个巡官,检查视察来的,说要特别考察老七。目睹这一切的丈夫,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老七给他钱,他就把钱撒在地上,“像小孩子那样莫名其妙的哭了起来。”

  

   小说结尾淡淡一笔,写老七随丈夫一起回转乡下去了。

  

   课堂上同学们议论,老七回到乡下以后会怎么样呢?过一阵老七可能又出来?她大概已经受不了养猪种田的日子了,也许去别的大一点的城市。即便前景是悲观的,但至少结尾还是浪漫主义的。比起前面水手无产者的性苦闷宣泄,丈夫的“屈辱感”主题在20世纪中国文学的语境下,其实不是孤例。文学研究会作家许杰写过一篇《赌徒吉顺》,收入茅盾主编《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一卷》,吉顺赌博输了老婆,小说不写别的,就写他怎么把自己爱的老婆交代好,要送给别人。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讲穷人老婆女人借给有钱人去生孩子,也渲染其中丈夫屈辱的心理。蒋牧良写的小说《夜工》,罗淑的《生人妻》都是写女人瞒着丈夫打工,夜里见不得人的工。也不只现代文学,台湾乡土派的王祯和《嫁妆一牛车》,黄春明的《莎哟娜啦,再见》,都在写男人眼看自己的女人或者女学生,陪伴别的男人,为了车,为了钱。可见现代中文文学当中的屈辱感,是一个不同方式呈现的挥之不去的主题。

  

   [1] 沈从文:《论中国创作小说》,《文艺月刊》第2卷第4期,1931年4月30日。王自立、陈子善编:《郁达夫研究资料》下,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363—364页。

  

   [2] 金介甫:《沈从文笔下的中国社会与文化》,虞建华、邵华强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年,1页。

  

   [3] 郭沫若:《斥反动文艺》,1948年5月发表在香港生活书店出版的《大众文艺丛刊》(双月刊)第一辑。

  

   [4] 复旦大学张新颖教授的《沈从文的后半生:1948—1988》(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8年),详细记述了1948年后沈从文在中国文坛上“消失”了30年。

  

   [5] 《柏子》,徐俊西主编,陈惠芬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沈从文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4—6页。以下小说引文同。

  

   [6] 《秋柳》,《郁达夫文集》第1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联书店,1982年,313页。

  

   [7] 《萧萧》,《中国短篇小说百年精华》现代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代文学研究室编,香港:香港三联书店,2005年,240页。以下小说引文同。

  

   [8] 见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1年,149页。

  

   [9] 《中国短篇小说百年精华》现代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代文学研究室编,香港:香港三联书店,2005年,240—253页。

  

   [10]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1年,153页。

  

   [11] 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修订本,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278页。

  

   [12] 朱栋霖、丁帆、朱晓进主编:《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册,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207页。

  

   [13] 《丈夫》,《中国短篇小说百年精华》现代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代文学研究室编,香港:香港三联书店,2005年,254页。以下小说引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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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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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上海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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