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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怀东:尴尬的相遇与遗憾的错过

更新时间:2021-11-16 15:10:59
作者: 吴怀东  

   杜甫(712—770)生前曾卷入一桩皇帝钦定的大案、要案。在这个案件中,“济时敢爱死”(杜甫《岁暮》)的一代“诗圣”作为被告出场,而耿介、刚勇的一代名臣颜真卿(709—785)则作为审判官,两人就这样意外而尴尬地相遇了。此后二人还有机会相遇(余祖坤《杜诗为何不提颜真卿》,载《海南大学学报》2012年第1期),但在杜甫的生活圈和文字中却没有留下任何直接交往的痕迹。清人黄本骥解释说:“《新唐书·杜甫传》云:‘会宰相张镐救解,甫得免死。然则鲁公讯斯狱,与甫无恩。甫称‘诗史,于禄山事言之甚详,独平原煊赫之功无一语及之。”(凌家民点校《颜真卿集》引,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杜甫文字如此,而在颜真卿传世文字中也同样也如此——没有任何与杜甫有关的交往记录。对此现象,今人柳国良解释说:“可能仅仅因为政治、身份、个性、审美观的差别而使两位后人心中的巨人擦肩而过,着实令人遗憾”(《杜甫与颜真卿为何擦肩而过》,载《古典文学知识》2008年第6期),而余祖坤则认为:“颜真卿对房琯集团的弹劾,参与了颠覆房琯集团的政治斗争,间接导致了杜甫政治生命的结束,这就难免使杜、颜二人之间产生一种微妙的政治冲突和情感隔阂。而杜甫与房琯为忘形之交,他终生都对房琯保持着很深的感情。既如此,杜诗只字不提颜真卿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杜诗为何不提颜真卿》)这类解释是否准确、是否符合事实?虽然涉及这个案件的史料保存并不完整,细节难以复原,但过程大体可以还原,是非亦基本可以论定,据此可以重论杜甫与颜真卿各自的立场与复杂背景,并澄清对先贤的某些误解。

  

   此案对杜甫影响至巨。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四月,“陷贼”于长安的杜甫趁“城春草木深”(杜甫《春望》),从长安城的西门金光门逃出,间道投奔唐肃宗凤翔行在,其《述怀》叙述了这次艰险的脱逃经历:“今夏草木长,脱身得西走。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朝廷愍生还,亲故伤老丑。涕泪授拾遗,流离主恩厚。”唐肃宗李亨算是杜甫的“老领导”,安史之乱爆发前,杜甫被授予太子右衛率府兵曹参军;安史叛军占领长安后,杜甫将家小安顿于鄜州,只身前往投奔已为帝的唐肃宗,结果为叛军捕获,押解至长安,如今杜甫冒死投奔凤翔,杜甫的忠心、赤诚肯定打动了唐肃宗,很快杜甫官拜从八品上的朝官左拾遗。杜甫被授左拾遗诰文原件还为明末清初学者钱谦益亲见藏于“湖广岳州平江县裔孙杜富家”:“襄阳杜甫,尔之才德,朕深知之。今特命为宣义郎行在左拾遗。授职之后,宜勤是职,毋怠!命中书侍郎平章事张镐赍符告谕。故敕。至德二载五月十六日行。”(《钱注杜诗》卷二《述怀一首》注引。按,邓小军《唐授杜甫左拾遗告身考——兼论唐代的皇帝直接授官》认为此诰为真品,文载《杜甫研究学刊》2017年第1期)然而,好景不长,几天之后,杜甫疏救房琯,犯颜直谏,因提出“罪细,不宜免大臣”而触怒唐肃宗,肃宗“诏三司推问”,幸得宰相张镐、御史大夫韦陟搭救,才获免罪。杜甫于六月一日奉表谢恩,其《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保存至今,此文虽然曰“谢”,实乃再次自辩:一是为自己辩护,“臣以陷身贼庭,愤惋成疾,实从间道,获谒龙颜。猾逆未除,愁痛难过,猥厕衮职,愿少裨补”,二是继续为房琯辩护。两个月后,杜甫被唐肃宗打发回家,去鄜州探亲,杜甫一路感慨万千,回家后完成了长篇名作《北征》。这次意外的事件导致杜甫从此失去唐肃宗对他的信任,并改变了杜甫的思想立场、人生道路和诗歌创作,影响深刻(曾广开、郭新和《杜甫疏救房琯辨》有详论,文载《周口师专学报》1995年第3期):复京后不久就遭贬任华州司功参军,很快就主动辞官,携家带口西去秦州,在秦州受到冷遇未能立足,不得不在天寒地冻、冰天雪地之际翻越“难于上青天”(李白《蜀道难》)的蜀道,进入蜀中,从此“漂泊西南天地间”(《咏怀古迹五首》其一),开始了远离政治中心的流寓生活,直至终老于湖湘,未能叶落归根回归中原故里。

  

   此案大致过程比较清楚。房琯“高谈有余,而不切事”(《新唐书·房琯传》),上年十月,他组织唐军在咸阳东陈涛斜与叛军作战,食古不化,刻舟求剑,在山地河谷却简单照搬古兵书记载的只适合大平原作战的车战法,一战再战,先败于陈陶,再败于青坂,一败涂地。肃宗正在追究房琯责任,杜甫刚好就任作为言官的左拾遗,他奋不顾身为房琯辩护,引发唐肃宗大怒,“诏三司推问”,颜真卿正是审理杜甫案件的核心人物之一,杜甫尴尬地成为颜真卿的审理对象。按唐代制度,凡遇有重大疑难案件,由皇帝下诏敕,任命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官员,临时组成特别法庭负责审理,称为“三司推事”。《通典·职官典·御史台》“侍御史”条载:“其事大者,则诏下尚书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同按之,亦此为三司推事。”中央的重大诏狱,由三司长官或副长官,即刑部尚书或侍郎、御史大夫或中丞、大理寺卿或少卿组成,亲自按问。主持此案审理的是御史大夫韦陟、礼部尚书崔光远和刑部尚书颜真卿。韦陟为名门之后,左仆射韦安石之子,才华过人,在天宝年间因先后得罪权奸李林甫、杨国忠而遭外放,安史乱起,韦陟自江南奔赴凤翔行在,肃宗视之为辅弼之才,唐肃宗让韦陟来处理此案足见肃宗对韦陟的信任。颜真卿虽是刚刚从安史叛军占据的中原历经千难万险投奔肃宗行在,其孤胆忠勇事迹却早已名满朝廷。审理过程中,幸得宰相张镐的帮助(虽然张镐由杨国忠提拔起来,但是,他在协助唐玄宗、肃宗抵抗安史叛军过程中还是发挥了重要作用,能力值得肯定,另外,从他的人品表现看,他和杨国忠并非同党),他向肃宗提出:“(杜)甫若抵罪,绝言者路。”与此同时,作为“三司使”韦陟也奏曰:“甫言虽狂,不失谏臣体。”张镐、韦陟和杜甫之前也并没有私谊,二人所言理据充分——强调杜甫所作所为是言官尽职尽责之本分。正因为二人的有力疏救,杜甫方得免罪。当然,肃宗对杜甫的嫌恶、忌恨并未因此结束,他很快将杜甫打发离开凤翔,复京后又很快将其贬出朝廷,任华州司功参军。连带替杜甫说话的韦陟也受到牵连,《新唐书·韦陟传》记载:“富平人将军王去荣杀其县令,帝将宥之,陟曰:‘昔汉高帝约法,杀人者死。今陛下杀人者生,恐非所宜。时朝廷尚新,群臣班殿中,有相吊哭者,帝以陟不任职,用颜真卿代之,更拜吏部尚书。”韦陟因为在此案中为杜甫辩护遭到肃宗的不满,其御史大夫的职位不久被颜真卿所取代,而颜真卿处理杜甫疏救房琯问题的态度显然与韦陟有所不同,得到唐肃宗认可。

  

   颜真卿年长杜甫只有三岁,其为官资历却远比杜甫深厚。颜真卿早在开元二十二年(734)二月就中进士;开元二十四年(736)经吏部诠选任校书郎。开元二十六年(738),颜真卿因殷夫人病逝赴洛阳丁忧三年。天宝元年(742),颜真卿回到长安,中博学文词秀逸科;十月,被任命为醴泉县尉。天宝五载(746)三月,迁长安县尉(媒体报道今年夏天西安出土了《罗婉顺墓志》,此文全称“大唐故朝议郎行绛州龙门县令上护军元府君夫人罗氏墓志铭”,由其“外侄孙特进上柱国汝阳郡王”李琎撰写,书丹者为“长安县尉”颜真卿,其书法实已现后代推崇的颜体神韵。有人质疑其伪,在没有更进一步的论证之前,此处姑从众说)。历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大胆批判为非作歹的杨国忠,遭贬为平原太守。安、史在范阳发动叛乱,整个黄河以北地区望风披靡,唐玄宗感叹:“河北二十四郡,岂无一忠臣乎?”(《旧唐书·颜真卿传》)但独有颜真卿死守平原郡,其从兄颜杲卿及其子颜季明英勇反击叛军最后惨遭叛军杀害(今存乾元元年颜真卿激情之中撰成的《祭侄文》,抒发了对颜季明被杀的无限伤痛,此文稿之书法与王羲之《兰亭序》、苏轼《黄州寒食诗稿》被后代书家尊为“天下三大行书”),而平原郡深陷安史叛军包围,终因寡不敌众,颜真卿于至德元载(756)十月放弃平原郡,投奔唐肃宗行在,其刚正、忠勇、严守礼法制度已名播朝野,肃宗任命他为刑部尚书。审理杜甫案后不久,肃宗免去韦陟的官职,任命颜真卿为御史大夫。代宗时颜真卿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公。唐德宗兴元元年(784),被派遣晓谕叛将李希烈,凛然拒贼,终被缢杀,成就了贞干之臣“忠烈”的悲壮与精彩。

  

   颜真卿在此案中的态度殊可玩味。此案因房琯而起,杜甫在此案中光明磊落,始终不认为自己疏救房琯是什么错误,“君子坦荡荡”(《论语·述而》),除了前述《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的坚持之外,在被肃宗打发回家后所写《北征》,仍然坚持认为“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复京后,“(房)琯罢相。甫上疏言琯有才,不宜罢免”(《旧唐书·杜甫传》),杜甫临危不惧,再次为房琯辩护。数年后的唐代宗广德元年(763),杜甫从成都漂泊到阆州,亲赴房琯墓前凭吊,撰文《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抒发了对房琯的深深怀念,依然明确赞美房琯临危救难的忠诚与功业,“将帅干纪,烟尘犯阙;王风寝顿,神器圮裂。关辅萧条,乘舆播越。太子即位,揖让仓卒;小臣用权,尊贵倏忽。公实匡救,忘餐奋发;累控直词,空闻泣血”,并且依然高声自辩:“见时危急,敢爱身死?君何不闻,刑欲加矣;伏奏无成,终身愧耻。”广德二年(764),杜甫作在阆州《别房太尉墓》,诗云“他乡复行役,驻马别孤坟。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表达了对房琯的深情哀悼;永泰元年(766),杜甫在云安作《承闻故房相公灵榇自阆州启殡归彝东都有作二首》(其一),诗云“孔明多故事,安石竟崇班”,将房琯比作两位文韬武略、忠诚与才能兼备的社稷名臣——帮助刘备创建西蜀政权的诸葛亮和指挥取得淝水之战胜利、相当于再造东晋的谢安。杜甫应该明白参与“三司推问”的数人对其处理并非出于私人恩怨,显然都是受命于唐肃宗。“正色立朝,刚而有礼,非公言直道,不萌于心”(《新唐书·颜真卿传》),以颜真卿一贯刚直的个性,他如果有明确的倾向,他不会不表达出来。严杰以为,“颜真卿对此案的态度如何,没有文献记载,但可能没有像韦陟那样请求宽恕杜甫”(《颜真卿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颜真卿审理杜甫案,“从文献可以看出,颜真卿既没有反对审判杜甫,也没有上书释放杜甫,更没有对杜甫添名加罪,似无所表示”(《杜甫与颜真卿为何擦肩而过》),但是,至少在张镐、韦陟帮助杜甫的过程中,颜真卿并没有提出反对。以颜真卿的贞干之质和长期担任言官的切身感受,他应该看得出杜甫在疏救房琯立场上的正误乃至是非。事实上,数年后,代宗继位,宰相“元载引用私党,惧朝臣论奏其短,乃请百官凡欲论事,皆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然后上闻”,颜真卿因此上疏,论其不合法度,极言直谏云:“属李辅国用权,宰相专政,递相姑息,莫肯直言。大开三司,不安反侧,逆贼散落,将士北走党项,合集士贼,至今为患。伪将更相惊恐,因思明危惧,扇动却反。又今相州败散,东都陷没,先帝由此忧勤,至于损寿,臣每思之,痛切心骨。今天下兵戈未戢,疮磐未平,陛下岂得不日闻谠言以广视听,而欲顿隔忠谠之路乎?”(《旧唐书·颜真卿传》)。疏中明确提及“大开三司”以及“先帝”“忧勤,至于损寿”诸事,可见他高度重视言官的讽谏作用,应该说当初参与“三司推问”杜甫案给他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杜甫之从政,动机单纯,态度认真。房琯“败陈涛斜,又以客董庭兰,罢宰相”,遭人构陷攻击,受到唐肃宗的问责,而杜甫挺身而出,完全出于公心和职责所在。《新唐书》著者认为杜甫疏救房琯是出于私谊,曰其“与房琯为布衣交”,未免贬低了杜甫。杜甫并非没有看到陈涛之战用兵之不当,其《悲陈陶》《悲青坂》即表达了不同于房琯的见解,杜甫判断是非的基本原则不仅是才能和业绩,他更关注人品道德,《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说得坦坦荡荡:“房琯以宰相子,少自树立,晚为醇儒,有大臣体。时论许琯必位至公辅,康济元元。陛下果委以枢密,众望甚允。观琯之深念主忧,义形于色,况画一保泰,素所蓄积者已。而琯性失于简,酷嗜鼓琴。董庭兰今之琴工,游琯门下有日,贫病之老,依倚为非,琯之爱惜人情,一至于玷污。”杜甫的理由就是,房琯身为宰相,虽指挥失当、抗敌失败确是事实,(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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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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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古典文学知识 2021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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