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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宇烈:人文素养——科学时代信仰的缺失与重建

更新时间:2021-11-12 21:36:31
作者: 楼宇烈 (进入专栏)  

  

   儒家文化有几个很重要的关键词,敬天法祖、礼仪、祭祀,表达出人对天和祖先都有一种敬畏之心,这种敬畏心会形成比较和谐的社会秩序。现在我们似乎丢失了很多传统的东西,科学日益昌明,占据了话语权,什么问题都要被问科学不科学,俨然成为一切事物发展的标志。科学最基本的是“分科的学问”,当今的文化样式就是将学科分门别类,而中国传统文化是以综合性的学科派别来划分的。这种古今文化样式的区别造成今天人们在认识传统文化时出现很多偏差,用分科的去评判综合的,传统文化就这样被消解了,于是认为中国传统文化既没有哲学,也没有宗教,更没有科学。这就给人们带来困扰:不知道去信仰什么。

   在中国文化中,我们信仰的神都是天地万物本身。天地万物变化莫测,本来晴空万里,突然雷雨交加,一定是有雷公和雨师,我们不认为是超自然的上帝在发怒。而西方文化中神是造物主、救世主,天地万物都是由神创造的,他们要重新唤起人们的自觉性,靠的是法律的权威和上帝的威严。中国文化中没有上帝、造物主、救世主这些观念,中国人是自己救自己,强调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祖先、子孙。

   现在,我们缺失的是敬畏对自己的敬畏,对他人的敬畏,对世界的敬畏,对天地万物的敬畏。所以,我们回归传统文化,就是要帮助人们重新确立敬畏之心。有两句口头语可以说明东西方文化信仰的差异,西方人的口头语是:“Oh, my God!”中国人的口头语是:“天哪!”西方人信仰的是上帝、造物主,而中国人信仰“天”。西方人信仰上帝、敬畏上帝,是因为上帝是一切生命能够维持的根源,上帝会拯救灵魂,上了天堂将与上帝同在,对上帝持有一种敬畏之心,懂得感恩。中国文化也是一样,它告诉我们不要忘本,要懂得感恩,要怀有敬畏之心。其实所谓的信仰,包括宗教信仰在内,其最终的落脚点无非是告诉人们不能忘本、懂得感恩、心存敬畏。

   礼乐教化是我们的传统,通过礼乐教化来化民成俗,构建整个社会的习俗风尚,而不是用武力来强制、征服。因为有了良好的习俗以后,大家会自觉地遵守社会规范。通过礼乐教化,大家都知道应该敬老爱幼;通过礼乐教化,大家都知道“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人人讲天道、讲诚信,整个社会就会和谐,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事情呢?

   现在我们缺失敬畏心,那么,过去中国有没有敬畏的对象?有。简言之,就是天,天是一个总的代表:“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灵”。有人认为这是迷信或者有神论,实际上不能这样笼统而言。天,可以是祖先,可以是老百姓,或者是子孙。我们做任何事情时,祖先在看、老百姓在看、子孙在看,看我们怎么做。退一万步讲,就像民间老百姓把天形象化:雷公、电母、风婆、雨师,所以做什么事情时都不能够得罪老天爷,得罪老天爷或者侵犯了老天爷,老天爷会让雷公、风婆来惩罚,这也是一种敬畏。

   儒家特别强调“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天地是一切生命的本原;“先祖者,类之本也”,祖先是我们族类的本原;“君师者,治之本也”,通过君和师的教育让我们懂得怎么管理好自己从而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古代祭祀的对象天地君亲师,礼就是让我们不要忘本,要报答天地、祖先的生养之恩,报答国家、老师的教育之恩。“天”是一切生命的本原,“天地君亲师”浓缩归结到最根本,就是天。老天爷不是那个造物主上帝,而是万物共同出来的那条道路天然,即万物之本性。段正元先生的《道德学志》给道德作了注解,他说:“道,犹路也,天地人物所共由;德者,得也,天地人物所各具。”中国人就是相信这个自然而然的自然秩序,这就是中国人的信仰。老天爷还是谁呢?祖先!我们要敬天法祖。老天爷还是君师,有的人一听到“君”就马上给它扣上一顶“封建”的帽子。君,其实是国家的象征。师,即老师。人只有经过国家、老师的教育,才懂得怎么做人。所以,“天地君亲师”是中国人的信仰。有的人不爱听“天地君亲师”,这句话其实可以换成另外两句话“敬天法祖,尊师重道”。所以,中国人有“天地君亲师”这样一个信仰。

   中国本来是有信仰的,不一定是有神才算信仰。中国的人文精神不是让我们藐视天理、祖先,而是要求我们敬畏天理、敬畏祖先,还要敬畏自己。不敬畏别人其实反过来说明对自己也不敬畏。因为敬畏自我、敬畏自己的事业,以及敬畏他人、敬畏整个宇宙万物是一贯的,而且更根本的、更基础的敬畏可能在于对自我的敬畏。

   人作为万物之中的最为贵者、最为灵者,要懂得珍惜自我、尊重自我、敬畏自我。从敬畏、尊重自我做起,然后去敬畏自己的事业,去敬畏身边的每一个人,再去敬畏天地万物。人不能丢掉敬畏之心,没有敬畏之心也就没有了羞耻之心,就会肆意妄为,更不会知错而改。所以我觉得我们不能提倡无所畏惧,而应该有所畏惧才行。做人最根本的是要心存敬畏,不自欺,从某个角度来讲是自己监督自己。当然,自己监督自己有时候力量不够,那么借助一个“天”来监督一下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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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崇贤馆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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