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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小说三章

更新时间:2021-11-12 20:56:03
作者: 陈行之 (进入专栏)  

  

   礼  烟

  

   王师傅把一条“阿诗玛”香烟放到牛科长案头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他创造了一个奇迹,他现在担心的是礼太薄牛科长不收。如果牛科长不收那就意味着儿子转干的问题泡汤。他涨得脸色通红,呐呐说:“这条烟……您就收下……”

  

   牛科长这天心情颇好,欣赏了一阵王师傅的窘态,然后打开抽屉让烟滑落进去——那抽屉竟然无底,直接连着下面的橱柜,烟落下去时悄无声息。

  

   “行了,你去吧。”牛科长神奇地用嘴唇把细长的过滤嘴香烟从这个嘴角倒向那个嘴角,笑着说:“我要是不给你办,你就是送一箱烟也办不了。”

  

   “那当然那当然那当然,牛科长廉洁得厉害……”

  

   “我要是给你办,你就是不送这条烟事情也照样办了。”

  

   “那当然那当然那当然那当然……”

  

   牛科长笑了。他从心底里蔑视王师傅这样的人。人和人不一样。人要是落定在哪一个位置,就不太可能超越那个位置去想问题。正因为这样,世界上才分成了两种人:掌权的和不掌权的。比如这个王师傅,他就不可能理解我刚才这两句话究竟什么意思。他不可能理解。牛科长脸上带着笑。

  

   王师傅见到牛科长脸上生动的笑意,就以为这是一个一心为人民服务的好公仆,不在乎烟不烟的,尊敬之情油然而生,腰也禁不住弯下来了。

  

   送走了王师傅,牛科长又在真皮转椅上坐下。

  

   今天没什么事情。百无聊赖。牛科长突然想到王师傅那条烟。他不缺烟,抽屉下面的小橱柜里全是烟酒,他收下这条烟完全是下意识的,因为收下比不收下省事。他没注意那条烟是什么牌子。他取了出来。

  

   “阿诗玛”。敬爱的牛科长有些气恼。人什么都可以丢,就是不能丢掉尊严,我堂堂的一科之长不是用这种烟就可以打发得了的。他一赌气把烟扳为几段,扔进另一只有底的抽屉——他可以随手扔给什么人落个小小的人情。一阵噼里啪啦之声之后,一切归于沉寂。那件事当然不能办。牛科长庄严地在屋子里踱步。

  

   忽然,他无意间发现有一包烟盒包装有些异样。他拿起来掂了掂,比一盒烟重;捏了捏,比一盒烟硬;闻了闻,比一盒烟香。他心里滚过一阵幸福的浪潮:莫不是……他急急地撕扯开烟盒。是钱!果真是一叠钱!紧紧地塞在烟盒里。他带着十二万分惊喜,苍白的手有些痉挛,把钱抖落在桌子上。他没顾上数,先装进上衣兜,又去拆其余的九个烟盒。结果有些失望,其余的烟盒里没有钱。他长吁一口气,这才把那叠人民币从衣兜里拿出来数了一遍。全是一百块面额的,一共六十张,六千块。

  

   ——王师傅创造了一个奇迹,在牛科长收受礼品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这么大数额的。牛科长的惊喜程度可想而知,任何一个读者只要想象你手里凭空落下非偷非抢、合法合理属于你的六千块钱,那么你就不难理解牛科长此时此刻的心情了。

  

   王师傅儿子转干的事情第三天就办好并张榜公布了。王师傅逢人就说牛科长出以公心,“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领导干部”。别人不信,明里暗里都认为王师傅一定送了厚礼。为了以正视听,王师傅拍着胸脯说:“我只送了他一条烟,那也叫礼么?”

  

   于是人们都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第二天太阳继续从西边出来——王师傅接到了百里之外在某厂当厂长的表弟的电话:“我上次带给你的那条烟可能有点儿问题,千万别打开,等我回来。”

  

   王师傅说已经将那条烟送人了。

  

   表弟大发雷霆:“你为什么要送人?那是我给你抽的烟,为什么要送人?!”“嗵”的一下挂了电话,再没解释这件事。

  

   烟有问题?有什么问题?有毒?听说不少人喝假酒喝死,莫非这烟也有毒么?要真是这样,抽坏了牛科长怎么办?这可是了不得、不得了的事情。

  

   王师傅马上去找牛科长。牛科长不在家,科长夫人满面春风,一直送他到楼下,刚要出院门,恰巧牛科长回来了,王师傅赶忙打招呼。牛科长站定在院门口,和蔼地与王师傅交谈。

  

   王师傅说:“那烟……”

  

   “哦,”牛科长喷着酒气说,“那烟不错。”

  

   “没有问题吧?”

  

   “没有。烟能有什么问题?我不是跟你说了么,那烟不错。”

  

   王师傅说:“这下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就是。”

  

   (1989-9-13 )

  

   金瓶梅

  

   已经在县委工作一年的大学毕业生要报考研究生,专业明清文学,需要《金瓶梅》,遍寻不见,得知县图书馆有一本,就去问。馆长把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大学毕业生不解,就问:“为啥?”馆长说:“你是傻了还是咋的?这样污秽下流的书能出借吗?《金瓶梅》不能出借,这是县委做了决定的,没有书记批示,谁都不行,否则以破坏清除资产阶级精神文明污染论处。”

  

   大学毕业生嘟哝了一句:“县委书记还要管这个?”

  

   “县委书记不管这个管什么?”馆长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大学毕业生,就好像大学生突然变成了一种陌生的动物。“这事当然得书记管,只有书记才能把这事管好,管不了这事还叫书记?你去找书记吧!”

  

   大学毕业生和书记不熟,就去找中学时候的老师、现在的文化局长。

  

   局长还真不含糊,说:“是这,你打一个报告,我去跟书记说,看能不能特批一下。”

  

   局长找到书记,书记一看报告,勃然大怒:“毬!”局长耐心解说,书记态度缓和但仍不松动:“你当文化局长怎么一点儿文化也没有?这样的书能往出借吗?”

  

   文化局长觉得大学毕业生用书理由正当,就厚着脸皮又去找县委副书记。

  

   副书记知道文化局长是书记亲自提拔起来的,不敢怠慢,柔声细语说:“不行呀,好我的你哩,这可不行。你想呀,这样的书若是流传出去,我怎么向亲爱的党交待?”

  

   文化局长又去找县委第二副书记,第二副书记已经知道了县委书记和第一副书记的态度,因此态度斩钉截铁:“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要借《金瓶梅》?他是什么人要借这本书?他要干什么非得借这本书?现在的年轻人咋也不咋先要学那号本事?你告诉狗日的,等结了婚就啥本事都会了,不一定非要看那本书——那书有啥新鲜玩艺儿?没啥嘛!”

  

   文化局长走在大街上,仰天长啸:“这可怎么得了哟!”

  

   大学毕业生无奈,也就不指望了,忽然有人出主意:“前些日子你不是一直陪同地委副书记在本县视察推广小尾寒羊吗?你咋不让他帮你说句话呢?”大学毕业生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到机要室给地委副书记打了一个电话,地委副书记随后打电话给县委书记,称:“要给要求上进的青年人创造学习条件。”意思已经很清楚。

  

   县委书记赶紧找第一副书记,第一副书记说:“哎呀!书让第二副书记拿走了。”

  

   第一副书记赶紧找第二副书记,第二副书记说:“呜呀!书让第三副书记拿走了。”

  

   第二副书记赶紧找第三副书记,第三副书记满脸不高兴,答应第二天把书送县委书记。

  

   下班回家,县委第三副书记气鼓鼓地对老婆说:“别抄了。”

  

   “咋了?”

  

   “咋也不咋。我就知道他们要生事——我们三个都买了洁本,都想把精彩内容补上,我当时还说,没关系,先尽着你们……你看,他们从来不为别人着想!”

  

   全本《金瓶梅》在这位第三副书记手里才停留不到一个月时间。

  

   第三副书记的老婆随口诅咒了一句,拧身到另外一个房间去了。第三副书记点燃一支香烟,仰靠在沙发上,微微闭着眼睛,琢磨这件事有没有其他动机,会不会是自己政治地位动摇的迹象……

  

   (1989-8-20)

  

   上   级

  

   市局领导要来视察工作,县局从上到下都在忙于做准备,这种事以前经常做,因此轻车熟路,有条不紊,很快就都齐备了,连院子也轻轻扫过,并且端着脸盆淋了水。人们脸上洋溢着期待某件事情发生时的快乐神情,聚在一处神聊一些异想天开的话题。这真有点儿让人奇怪——每次来人每次这样忙活,每次来人走了以后又总是骂,可是,过一段时间又要这样了时人们还是感受到一种没来由的欢乐。这或许是因为本县闭塞,人们总是在期待着某种意想不到的新奇,或者干脆说是因为人类本性的残缺……此不细究。

  

   我们来看县局局长田仓。田仓站在办公室前面的台阶上看同志们都已经把事情做妥帖,起皱的心灵便被熨平展了。他这个人心善,不愿给同志们额外加工作,这是不得已。做完了就好了。每次,每次,真没办法。有时候他真想说:“算他妈的了,你们忙去。”可他终于还是没说,因为他又是一个极认真的人,什么事情不愿马马虎虎。心善而又极认真,这样的人在当今命中注定会活得很苦。田仓很苦。有人给他算过命:一辈子操磨,一辈子没有名堂。他信。至少他前半辈子是应验了这句话的。至于后半辈子……五十六了,还没有换个位置活活人的迹象,大概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大的转折了。如此而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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