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包伟民:乡里社会:男丁共结春耕耦

更新时间:2021-11-09 09:50:33
作者: 包伟民  
自祥符间去而仕,今且二百年,穷通显晦所不论,竟无一人得归故业者,室庐桑麻果树沟池之属悉已芜没,族党散徙四方,盖有不知所之者。过鲁墟未尝不太息兴怀,至于流涕也。” [47] 以至他对务农不仕的乡党心生羡慕,有“四朝遇主终身困,八世为儒举族贫”之叹。 [48] “散徙四方”正是陆氏族人选择居所的实况,后来陆游也离开故庐,迁居于三山。

   前面说过,陆游称“三山百家聚”,实际估计为数十户人家。他记录自家的邻居,北邻韩三翁,西邻因庵主,南邻章老秀才, [49] 都是异姓,可见三山实属众姓聚居的村落。陆游对于自己的三山别业相当自豪,曾经夸口“数椽幸可传子孙,此地它年名陆村”, [50] 这只是他在强调自己的别业可传之子孙后代,而不是特指三山可为陆氏血缘睦宗的聚居之所。

   与此相应,作为山阴名族,陆氏如何以宗族组织形式在地方社会产生影响力,这一点未能从文献中得到正面的支持。相反,陆游与族人之间存在某种矛盾的记载,却偶尔可见。例如他在《放翁家训》里提到祖先墓地遭到族人的“残伐扰害”:“九里袁家岙大墓,及太傅、太尉、左丞、少师、荣国夫人、康国夫人诸墓,岁时切宜省视修葺。近岁族人不幸有残伐扰害者,吾竭力禁止之。虽遭怨詈诬讼者,皆不敢恤。”还有族人偷盗家庙中陆佃的藏书:“馀庆藏书阁色色已具,不幸中遭扰乱,迄今未能建立。……此阁本欲藏左丞所著诸书,今族人又有攘取庵中供赡储蓄及书籍者,则藏书于此,必至散亡。”至于如何应对,陆游也没有什么良策,只是告诉儿子们:“不若散之于家,止为佛阁,略及奉安左丞塑像可也。” [51] 从这些现象至少可知,陆氏家族拙于“睦宗”,宗族的组织是欠完善的。这或者可以说明,至少在南宋的山阴地区,有些学者关于“集族权、绅权于一身的乡绅势力”控制南宋乡村社会的想象, [52] 略嫌夸张。当时居乡村社会各种权力关系核心的仍然是乡都组织及其头目。

   乡野聚落的管理,官府主要关注的自然是如何保证国家法令在基层的落实,至于日常生活基本还是由村民自理。北宋末年有一个叫李元弼的人,曾经编写过一本属于地方官经验之谈的官箴书《作邑自箴》,其中收录一篇《牓耆壮》的榜文,归纳主要负责地方治安的耆长壮丁们的职责,明确要求“耆长只得管干斗打贼盗烟火桥道等公事”,此外还要求他们负责修治桥梁、道路,砌甃井壁,围护井口,收治无主病人,照看张贴官府公告的粉壁,召集村民扑打损坏庄稼的蝗虫,承接落实由县衙下发的公文,等。 [53] 在此之外,涉及公共事务管理的应该还有不少,不过大多属于琐细杂务,在官方文献中很少留下记载。

   陆游诗句中吟颂比较多的是更鼓。淳熙十五年(1188)八月,他写有《夜坐忽闻村路报晓铁牌》一诗:“何人叩铁警农耕,炊饭家家起五更。”又曰:“五更不用元戎报,片铁铮铮自过门。” [54] 可知每天五更(寅时),在陆游的三山别业中可以听到有人用铁牌打更,打更人“自门过”,应该不专为陆游所在的这一个自然村所设,而是在数个村落的范围之内巡回的。在前近代时期,夜间定时打更击鼓,既为报时,更警盗贼。城郭管理相对严格,一般以刻漏计时,击鼓鸣更,列入官府条文。乡野阔远,有一些偏僻的村落或许不一定能够面面俱到,不过三山别业位于鉴湖北岸湖堤之侧,相对冲要,自然在更夫巡警的范围之内。传统打更一般从戌时到寅时五次,在山阴县,打更的器具陆游已明言是铁牌,但他还常常称之为“鼓角”“漏鼓”,这不过是借用城郭之制的转喻而已。同年十月他还有一诗,题作《冬夜不寐至四鼓起作此诗》; [55] 十几年后的《寒夜枕上》,更有“屋老霜寒睡不成,迢迢漏鼓过三更”之句, [56] 可知远村与城郭一样,也是每个更次都巡警报时的。村落的更夫制度,应该是乡都组织的职责。

   邻里之间

  

   村舍邻里之间在生产与生活等其他各个方面互帮互助,则出于自发,陆游咏吟记述比较丰富,体现了传统乡村生活温情脉脉的一面。

   传统农耕生产在很多情况下是需要村民互助展开,结伴协作的。如结伴耕作,《村居》:“馈浆怜道喝,裹饭助邻耕。” [57] 《祠禄满不敢复请作口号》:“赖有东皋堪肆力,比邻相唤事冬耕。” [58] 以及《邻饷》:“结队同秋获,连穑听夜舂。” [59] 例子很多。道路、桥梁、井泉、河堤等公共设施,有待于邻里间的共同维护。如《古井》:“道傍有古井,久废无与汲。邻里共浚之,寒泉稍来集。” [60] 农户个体经济的维持,有时也需要邻里间的相互帮助,“比邻通有无,井税先期足”。 [61] 所以,陆游对“骨肉团栾无远别,比邻假贷不相违”的“村老”,表示“可羡”。 [62]

   在日常生活中,邻里间的友情在许多细节中表现出来。开禧二年(1206),已是八十二岁高龄的陆游作《新晴》诗,有“市垆分熟通赊酒,邻舍情深许借驴”之句。 [63] 第二年,他又作《题门壁》一诗,更感慨自己在三山别业“四十年来住此村,胜衣拜起有曾孙。市垆分熟容赊酒,邻舍情亲每馈餐”, [64] 表达了对于邻舍亲情的眷恋与感激。故此他也十分在意维护邻里之间的这种亲情关系:“东邻稻上场,劳之以一壶。西邻女受聘,贺之以一襦。诚知物寡薄,且用交里闾。” [65] 当然,作为一个“酒仙”,陆游在诗作中描绘最多的是他与村邻聚饮的欢悦之情。如《与村邻聚饮》:“交好贫尤笃,乡情老更亲。鲞香红糁熟,炙美绿椒新。俗似山川古,人如酒醴醇。一杯相属罢,吾亦爱吾邻。” [66] 前面提到过,陆游还在一首诗中特别描述了自己寓所周围的三位邻居,北邻“韩翁生不识官府”,估计是一家农户;西邻因庵主又称“因师”,而且“老乃学长斋”,或者是一位宗教人士;南邻章老秀才,大概是一位潦倒于科场的士人。陆游称赞他们“未尝一语欺其邻”,可见邻里之间关系相当融洽。

   在与村民邻里这种协作互动之中,有一个因素尤其值得注意,那就是乡村社会传统节俗的促进作用。庆元五年(1199)农历十二月二十三小年夜,陆游一家祭灶之礼完毕后,按习俗请邻舍聚饮,第二天酒醒,他有诗吟之:“卜日家祭灶,牲肥酒香清。分胙虽薄少,要是邻里情。众起寿主人,一觥潋滟倾。气衰易成醉,睡觉窗已明。” [67] 聚饮之余,还请邻舍们分享了祭肉。这样的祭灶分胙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岁时风俗相传久,宾主欢娱一笑新”, [68] 所以应该是每年行礼如仪的。两年后的嘉泰元年(1201),陆游复吟《辛酉除夕》诗,也写到了分胙之俗:“登梯挂钟馗,祭灶分其余;僮奴叹我健,却立不敢扶。” [69] 这当然并非是陆游一家的行为,而是一种普遍性的礼俗。所以也在同一年,陆游在其《冬至》诗中,更有“邻家祭彻初分胙,贺客泥深不到门”之句。 [70]

   实际上,这样促进乡邻间亲情关系的因素,差不多融入了当时农村其他所有的节俗之中。陆游诗作中多有咏吟:如春社,“社肉如林社酒浓,乡邻罗拜祝年丰”, [71] 乡邻们共饮社酒,互祝年成丰收;如祈蚕,“户户祈蚕喧鼓笛,村村乘雨筑陂塘”。 [72] “偶携儿女祈蚕去,又逐乡邻赛麦回”; [73] 如祈雨雪,“老巫祈社雨,小妇饷春耕”。 [74] “丛祠祈腊雪,小市试春灯”; [75] 如赛神,“岁熟乡邻乐,辰良祭赛多。……人散丛祠寂,巫归醉脸酡”。 [76] “到家更约西邻女,明日湖桥看赛神。” [77] 似此等,不一而足,所以陆游才有“祭多巫得职,税足吏无权”之叹。 [78]

   如果农事年成较好,村落邻里间还会集资凑钱,乘节日请伶人前来作场唱戏。“单衣初著下湖天,飞盖相随出郭船。得雨人人喜秧信,祈蚕户户敛神钱。” [79] “敛神钱”,每家每户凑钱集资,自然也并非限于祈蚕一俗而已。于是就有了“比邻毕出观夜场,老稚相呼作春社”的热闹场景。 [80] 绍熙四年(1193)那一年,可能年景较好,据陆游的描述,山阴农村“太平处处是优场,社日儿童喜欲狂。且看参军唤苍鹘,京都新禁舞斋郎”。 [81] 甚至那些在行都被禁止上演的曲目,在乡间百无禁忌,照唱不误。乡间伶人作场唱戏,不少都在夜间举行。所以说“野寺无晨粥,村伶有夜场”。 [82] 庆元四年(1198)秋,山阴地区又一次农事大获,陆游因此作《书喜》诗:“今年端的是丰穰,十里家家喜欲狂。俗美农夫知让畔,化行蚕妇不争桑。酒坊饮客朝成市,佛庙村伶夜作场。……” [83] 这种乡间“文艺市场”的兴盛,还在相当程度上促成了乡间艺人职业的形成。“老伶头已白,相识不论年。时出随童稚,犹能习管弦。” [84] 不过这种乡间艺人,估计多数仍然是某些农民的业余兼职(见图版1)。

   除了个体家庭之外,春秋结社祭祀土地、祈蚕求雨、赛神傩戏等村落间的集体性节俗活动,当时称为“作社会”。李元弼曾说:“民间多作社会,俗谓之保田蚕人口,求福禳灾而已。”正因为“作社会”在乡村世界中十分普遍,以至于当时人们将其他一些集体性的活动都称为社。例如陆游描写自己与儿童一起斗草嬉戏,“身入儿童斗草社,心如太古结绳时”。 [85] “作社会”大多由村落老人组织发起,其中有一些则属于地方宗教人士。陆游《壬子除夕》诗提到的“蚕官社公”, [86] 应该就是组织者的角色。集体活动免不了需要一定的开销,得由村民凑份子,就是交社钱。“先输官庾无逋赋,共赛神祠有社钱”。 [87] “青裙溪女结蚕卦,白发庙巫催社钱”。 [88] 陆游怀念已故邻居章老秀才,说“乡闾耆宿非复前,老章病死今三年。朝来出门为太息,不见此翁催社钱”。可知章老秀才也是村社活动的一个组织者。社钱若收取过多,也不免会成为民众的负担,所以章老秀才向陆游收社钱也需要“催”。庆元四年夏,陆游还写过另一首《书喜》,诗句曰:“亭鼓不闻知盗息,社钱易敛庆秋成。” [89] 农事丰收,家家有盈余,社钱就容易收取了。有时豪强无赖强收社钱,乘机敛财,也会成为地方的弊病。李元弼的榜文就劝谕民间不要过分“率敛钱物”。漳州人陈淳(1159~1223)也曾批评当地神祠庙会众多,组织者向民间强索社钱之弊。 [90] 嘉定元年秋,陆游晚境困苦,自嘲要与僧人一起去化斋,却还被人催交社钱,“邻僧每欲分斋钵,庙史犹来索社钱”。 [91] 家境远不及陆游的那些贫苦下户,对他们来说交社钱自然更不容易。

   乡间生活,邻里之间,家长里短,有时也不免有唇齿之争,陆游以长者的身份,常常出面当和事佬,也常有诗篇劝谕邻里,“乡邻皆世旧,何至誓弗过”。 [92] 开禧元年(1205)秋,他为此还专门写有《谕邻人》组诗三首,“邻曲有米当共舂,何至一旦不相容”,“忿争得直义愈非,不如一醉怀牒归”, [93] 恳切之意,溢于言表。

   总之,以上的信息仍嫌零散,近乎白描,据此抽象归纳可以进一步展开分析的要点,并不容易。今后可能还得在南宋浙东地区经济地理、文化传统以及一些国家制度特征等方面,多作努力,才有可能拼凑出更为完整的“乡村”形象来。

   [1]《魏书》卷一四《元志传》,中华书局,1974,第363页。

   [2]徐幹:《中论》卷下《民数第二十》,《四部丛刊》初编本,第45页A面。

   [3]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一《论差役利害状》,第952页。

   [4]《旧唐书》卷四八《食货志上》,中华书局,1975,第2088~2089页。

   [5]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一九《条奏经界状》,第20册,第877页。

   [6]杜佑:《通典》卷三《食货典·乡党》,中华书局,1988,第1册,第63页。

   [7]徐松辑《宋会要辑稿·职官》四八之二五A面引《两朝国史志》,刘琳等校点,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7册,第4321页。

[8]徐松辑《宋会要辑稿·职官》四八之二五A面引《两朝国史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9550.html
文章来源:《陆游的乡村世界》社会科学出版社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