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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胜侠:香港城市更新中的大众文化介入

更新时间:2021-11-08 01:55:12
作者: 霍胜侠  

   〔摘要〕 在香港城市更新进程加快和社会保育思潮勃兴的背景下,大众流行文化的介入性力量成为值得探讨的议题。以歌曲《喜帖街》、电影《岁月神偷》和《点对点》为研究对象,我们发现这种介入性力量主要是通过与主流话语的协商和对话体现的。在《喜帖街》中,作词人黄伟文有意挪用了香港流行文化中常见的“消失的经验”,以普泛和深沉的文化记忆激发大众的情感共鸣。在《岁月神偷》中,导演罗启锐重写有关“香港精神”的历史叙事,使得“香港精神”这一原本就复杂含混的词汇在当下城市语境中生发新的意义。在《点对点》中,独立导演黄浩然则试图在主流之外发掘边缘记忆,形塑另类美学。这些介入性策略的差异,也反映了香港大众文化自身的异质性和多元性。

  

   〔关键词〕 城市更新;城市保育;大众文化;集体记忆

  

   〔中图分类号〕G0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4769(2021)05-0197-09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后九七香港独立电影的国家想象(1997-2017)”(17YJC760024)

  

   〔作者简介〕霍胜侠,广州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教授,广东广州 510006。

  

   一、 引言

  

   在全球化浪潮下,城市更新的速度越来越快,作为“全球城市”定位的香港也自不例外。特别是2001年市区重建局成立以来,香港掀起了新一轮的旧区重建和历史遗迹活化的进程。但与此同时,随着香港“解殖”思潮的发展,学界和民众对于经济挂帅和发展主义的主流价值有所反思,对于本土的历史和文化有重新认知,民间保育的热潮开始兴起。因此,有关“活化”是否是“私有化”“缙绅化”的质询出现,有关城市空间应该由谁使用、如何使用的讨论日增。①城市空间成为不同群体力量和不同价值观念角力的场所。

  

   在这个过程中,艺术作为其中一支介入性的力量引起关注。首当其冲受到瞩目的,是那些参与式、合作式的直接介入性艺术。艺术家以纪录片、行为艺术、展览、艺术节等不同的表现方式,进入事件现场和参与空间实践,并邀请民众一起参与艺术的创作和展出。②从创作意念和表达形式来看,其与格兰特·凯斯特所阐释的“对话美学”③颇为相似 ,强调艺术家、合作者以及现场观众等不同主体之间的联结和对话关系。这些介入性艺术,一方面代表了香港新兴的艺术发展方向,但另一方面也正如其他地域的介入性艺术一样,受到是否取消艺术自律性、变成宣教工具的质疑。

  

   在此背景下,本文关注的是看似没有那么先锋和前卫的大众文化产品,它们是否以及如何在城市更新议题上实现艺术介入。借用凯斯特的“对话”概念,我们希望探讨,那些并未介入第一现场的传统艺术是否仍然有可能搭建对话关系,特别是与大众和官方的对话;以及在对话过程中,大众艺术是如何与主流话语进行协商的,它重构了什么又妥协了什么。与此同时,本文也希望关注形式美学这个介入性艺术较为忽视的面向,分析大众文化在介入城市更新议题时,是否因应内容主旨的需要而在形式风格上有所破格。

  

   为了回答上述问题,本文将围绕三个文本而展开,分别是流行音乐歌曲《喜帖街》(2008)、电影《岁月神偷》(2010)和《点对点》(2015)。三个文本都创作于近十余年,创作背景都与香港的城市更新和文化保育热潮有较为紧密的联系,在内容主旨上都关涉集体记忆的钩沉与重塑。与此同时,三个文本又是具有差异化和多样性的。从艺术样态来看,兼有音乐和电影这两种形式不同但都在香港大众文化中占据重要位置的传播媒介。从生产方式来看,《喜帖街》和《岁月神偷》都属于主流文化工业产品,而《点对点》则属于较为小众的独立电影。

  

   二、《喜帖街》:挪用“消失的文化”

  

   (一)喜帖街作为香港社区保育的里程碑

  

   喜帖街又名利东街,位于香港岛湾仔区,因1918年由利氏家族收购而得名。自1950年代,利东街逐渐聚集了一批中小规模的印刷店。到了1980年代,印刷喜帖的浪潮大热,利东街因印制喜帖及售卖婚礼用品声名鹊起,开始被民间称为“喜帖街”。喜帖街在本土及海外都享有一定知名度。2003年10月,香港市建局正式启动利东街项目并命名为H15(香港岛第15个项目),计划清拆利东街后通过市场招标开发为新的综合商业区。但是,重建计划引起当地居民和社工团体的强烈反响,他们自主成立了志愿性组织“港十五关注组”,广泛征询街坊意见,并邀请规划师、建筑师等专业人士协助,提出了“多赢方案:落实以人为本缔造可持续发展的湾仔”(俗称“哑铃方案”)。这是香港第一个自下而上、由居民参与设计的重建规划方案。市建局吸收采纳了“哑铃方案”的部分创意,但仍于2008年3月完成了清拆。

  

   利东街居民的诉求虽未完全实现,但其行动却具有一定的里程碑意义,不仅推动特区政府出台了遗产保护的新政策,也引发学界以及普通民众对于城市更新和社区保育议题的关注。之所以能够产生如此影响,很大程度上源于利东街居民动用了新兴且多元的价值规范资源。按照学者陈映芳的观点来看,这些价值资源至少包括以下三个方面:首先是社区价值。利东街居民在长期共处和互帮互助的基础上已经建立了稳定成熟的社区网络;其次是民众参与价值。城市空间的规划使用不仅由政府和开发商决定,生活其中的普通民众同样可以群策群力;第三是本土文化价值。利东街见证了香港印刷业的发展,负载着普通港人婚庆嫁娶的集体记忆,是香港本土文化传统的一部分。上述三点从不同的层面共同挑战了既往城市更新范式中仅仅关注经济效益的价值取向。④

  

   在利东街保育过程中,不少艺术团体和艺术工作者也参与其中。他们以多元的艺术形式,为利东街居民表达和传递自己的价值诉求提供了发声的平台。以致力于“在社群环境中灵活地进行展览和相关的公共计划”的“民间博物馆”为例,2005年策划了“一街博物馆:整整一条利东街”的展览。策展人以电脑合成摄影照片的形式,制作了利东街的全景影像。展览设置在利东街附近的艺廊里,街坊居民们自行担当导览员,并讲述自己的生活和社区故事。⑤又如非营利纪录片团体“影行者”,联合“港十五关注组”拍摄了纪录长片《黄幡翻飞处》(2006),记录了2001至2005年间利东街居民所做出的多方努力。該片秉承了影行者“把艺术还给人民,把人民还给艺术”的一贯宗旨,由街坊居民共同参与创作完成。⑥

  

   这些介入事件现场、与民众共同合作参与的艺术实践无疑推动了利东街保育的进展,但是随着利东街的清拆,这些艺术作品的生命力和影响力似乎也随之锐减。与之形成有趣参照的是,有一首流行音乐作品虽未直接介入利东街的保育现场却是因应此事而生,虽然在创作的当时引起不少争议,却在日后成为香港社区保育的公共记忆之一,这就是《喜帖街》。

  

   (二) 《喜帖街》作为艺术介入

  

   2008年,香港知名填词人黄伟文受到歌手谢安琪“要做一首关于保育的歌”的邀请,以利东街为背景创作了流行歌曲《喜帖街》。⑦歌曲一经发行,旋即夺取了香港四大电子传媒的年度最佳金曲奖,黄伟文本人则获得2008年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CASH)最佳歌词及十大劲歌金曲最佳填词奖。此后《喜帖街》热度不减,曾被陈奕迅、苏永康、杨丞琳、蔡依林等多位歌手翻唱。歌词全文如下:

  

   忘掉种过的花

  

   重新的出发 放弃理想吧

  

   别再看 尘封的喜帖

  

   你正在要搬家

  

   筑得起 人应该接受 都有日倒下

  

   其实没有一种安稳快乐

  

   永远也不差

  

   就似这一区

  

   曾经称得上美满甲天下

  

   但霎眼 全街的单位 快要住满乌鸦

  

   好景不会每日常在

  

   天梯不可只往上爬

  

   爱的人没有一生一世吗

  

   大概不需要害怕

  

   (忘掉爱过的他)

  

   当初的喜帖金箔印着那位他

  

   裱起婚纱照那道墙

  

   及一切美丽旧年华

  

   明日同步拆下

  

   (忘掉有过的家)

  

   小餐枱沙发雪柜及两份红茶

  

   温馨的光境不过借出到期拿回吗

  

   等不到下一代 是吗

  

   忘掉砌过的沙

  

   回忆的堡垒 刹那已倒下

  

   面对这浮起的荒土

  

   你注定学会潇洒

  

   阶砖不会拒绝磨蚀

  

   窗花不可幽禁落霞

  

   有感情就会一生一世吗

  

   又再婉惜有用嗎

  

   (忘掉爱过的他)

  

   终须会时辰到 别怕

  

   请放下手里那锁匙 好吗

  

《喜帖街》选择了流行音乐常见的主题——爱情,描述了一对爱人分手后,在搬家离开时所触发的旧日不再的伤感情绪。歌词虽全文未提及利东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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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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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科学研究 2021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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