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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佳宁:数据信息财产法律属性探究

更新时间:2021-11-08 01:01:33
作者: 郑佳宁  

   内容摘要:作为现代信息技术快速发展的产物,数据信息具有重大的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理应建立完备的数据信息交易机制,为此,需要首先在财产法领域明确归属、扫清障碍。数据内容说较为合理地契合了民事财产法领域的规范目的,应当予以采纳。以此为基础,必须进一步引入数据信息的概念,作为财产设置的客体。基于先占理论、劳动报酬理论、功利主义理论,数据信息的财产属性得以证立,从而从根源上解决数据信息交易的合理性危机。现有民事财产法的规范体系难以适应数据信息规制的需要,应将数据信息作为一类全新的财产对待。数据信息的无体性加剧了交易的不确定性,必须通过对世性、排他性、期限性等效力的赋予加以对冲,从而框定权能和效力,降低数据信息的交易成本。数据信息的对世性、排他性效力使之具有二重救济路径,能够从财产秩序的维护角度促进市场交易的活跃。

  

   关键词:数据信息 财产法 新型民事权利 数字经济 无形物 个人信息

  

  

   毫无疑问,人类社会已经迎来了数据的时代,数据的价值得到广泛的承认和彰显,有关数据处理的专业技术突飞猛进,理论界和实务界对数据的探讨铺天盖地,有关数据的学术逐渐取得显学的地位。在立法层面,2020年出台的民法典第127条对数据作了概括式规定,使之具备了一定的规范“名分”。但与传统的规范领域相比,数据领域显得尤为年轻和稚嫩,基本概念尚未达成共识,规范体系距离成熟完善还有一定的距离,理论界和实务界对数据领域的热切关注与该领域规范体系、学理研究的明显短板之间形成鲜明的反差。随着世界数字经济的全面开启,全新的商业模式犹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这激励着广大的理论工作者迎难而上,攻克这一学术难关,为数据领域的大发展、大繁荣贡献自己的力量。在这样的背景下,笔者以数据、数据信息的概念界定为切入点,着力探讨其财产属性,并分析其规范实现路径,试图为数据规范体系的构建贡献一份绵薄之力。

  

   一、数据概念的厘清与数据信息的引入

  

   在既有的研究中,数据概念的使用欠缺统一的标准,众说纷纭、聚讼不已,令人仿佛置身层层叠叠的迷雾之中,这一局面严重制约着该领域研究的深入推进,必须予以解决。笔者将对数据的概念进行澄清,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揭示作为财产法客体的数据信息内涵与外延。

  

   从历史的角度着眼,尽管数据热潮的勃兴仅仅是近十年的社会现象,英语中的数据(data)一词本身却有着悠久的起源,最早可追溯至13世纪的拉丁语词(datus)。起源于数学的数据,其最初的含义自然与数字脱不开关系,当时数据表示的是数学领域中数和量之单位的聚合。随着科学技术尤其是信息传输技术的飞跃式发展,数据的含义已在原初定义基础上有所扩张。归结起来,当代英语中的数据主要有两种词义:其一,数据即为信息,特别是以事实、数字或统计方式呈现的信息,这种信息可被人类分析并用以辅助决策。其二,数据是计算机领域的专业词汇,专门指代可以被计算机程序储存、处理和使用的电子形式信息。〔1 〕

  

   以数据的日常语义范围为基础,信息学、管理学、法学等诸多学科的学者立足自身的研究背景和学科系统对其含义进行界定,逐渐形成了数据形式说、数据内容说、分层说等不同理论观点。

  

   数据形式说的基本观点是将数据作为一种以比特(bit)方式来呈现信息内容的电子符号。数据被视作信息的外在表现形式,或者说是信息的载体之一, 〔2 〕具有形式性、物理性和功能性,是符號、材料,也是媒介。由数据形式论而得出的认识,即数据仅仅是一种信息的载体工具,数据本身不承载意义。那么自然而然,形式和内容之差就是数据和信息的本质差别。

  

   数据内容说则认为数据是一种以电子化或数字化手段记录的,可为人类所感知的信息。〔3 〕数据不是信息的载体,数据与信息也不存在内容和形式上的哲学区分,两个概念都是无体的内容,甚至还在内容层面上存在特定部分的交集。故而应该将承载特定内容的数据符号与数据本身作严格界分,以剔除数据的形式化含义。简单来说,数据内容论者认为数据是由人的认识而得到的内容,往往以符号作为记载方法,但显然并不能将数据符号这种载体形式等同于数据本身。

  

   与形式说、内容说相比,分层说并未作出非此即彼的论断。相反,这种学说认为数据的概念兼具形式和内容的指代作用,两者并不矛盾,只是数据概念在不同情境下出现的意义分层而已。这是因为自然语言具有模糊性和多义性,本身就会因所在语境的区别而发展出不同的意义。分层说认为,人们在使用数据这一概念之时既可能是代称数据所传递出的内容,也可能是将其作为一种承载信息的比特符号形式。有的学者进一步指出,数据包括三个层次的内容:一是作为实质内涵的数据内容层;二是作为比特等记录符号的数据符号层;三是作为实物载体的物理层。〔4 〕

  

   魏德士指出:“法律概念承担着法的调控功能,受制于目的论。” 〔5 〕法学领域对数据概念的研究不应照单全收其他学科的研究成果,而是应当基于特定规范目的对描述性概念进行精雕细琢,最终形成适合规范体系建构的基础。在民事财产法的视域之下,数据立法的基本路径为利用与保护并驾齐驱, 〔6 〕数据内容说能够较好地契合明晰财产确认与促进交易流转的规范目的,应当予以采信。

  

   理由在于,数据的巨大经济价值主要体现在内容层次而非形式层次,以比特方式呈现信息内容的电子符号本身并不直接具有经济意义上的重要性,在与特定信息内容结合之前,上述电子符号并无任何经济价值可言。因此,私法意义上的财产主要构建在数据的内容层次而非形式层次,前者可以作为财产指向的客体而进入规范的视野,确认其归属并进入流通交易领域。需要指出的是,数据的形式层面也并非毫无规范意义,只不过此种意义主要体现在网络安全法、数据安全法等公法领域,与私法无涉。基于上述分析,民事财产法对数据的调整主要集中于内容层次而非形式层次,相关概念界定应当紧紧围绕这一点展开。按照该标准,数据形式说将符号与数据进行了完全等同化的处理,将比特这一电子符号与数据画上了等号,使得数据在内容层面蕴含的巨大经济价值难以得到充分彰显,完全偏离了私法规制的重心所在,实难苟同。分层说貌似面面俱到、异常完备,实则不然,存在明显的缺憾之处。最为突出的一点是,分层说完全照搬了经验性学科对数据的定义,并未进行规范目的符应性方面的审查。由于数据符号层以及物理层与相关私法规范设置的目的并无直接关联,因此,须将上述内容排除在数据的规范性概念范畴之外。而分层说并未进行这一作业,这使得自然语言具有的模糊性和多义性被径直带入私法领域,由此,规范层面“数据”一词难以形成统一而准确的定义,从而人为制造了法律适用的障碍。

  

   而数据内容说的优势在于,该模式定义下的“数据”蕴藏着巨大的经济价值,能够作为财产的客体从而受私法的调整与规制。无论是明晰财产归属,抑或是促进交易流转的规范目的,其实现均无法脱离内容层面的数据而单独达成。因此,数据内容说的观点与规范目的实现之间具有高度的融贯性。此外,数据内容说并非只注重内容,忽视形式,而是将内容与形式打包成一个有机的统一体。具体而言,数据内容说认为数据系基于特定技术手段所呈现的信息,虽然信息构成了数据的内容本质,但形式要件同样至关重要,欠缺此种形式要件的信息,并不属于数据的范畴。由是,数据的边界范围得以锚定,从而为规范的精准适用创造了重要前提条件。

  

   在明确数据规范层面的含义后,笔者认为,有必要进一步引入数据信息的概念,并以此为民事财产的客体。原因在于,理论界、实务界目前对于数据概念的使用较为混乱,在欠缺理论共识的情况下,继续沿用“数据”一词将可能带来不必要的误解和误读。例如,2021年出台的数据安全法在开篇将“数据”定义为“任何以电子或者其他方式对信息的记录”,显然采用的是数据形式说,强调的是记录载体;而之后在政务数据中又规定,应当对在履职过程中获悉的“个人隐私、个人信息、商业秘密、保密商务信息等数据”承担保密义务。此时,则将信息与数据的含义进行了混同,变为数据内容说。〔7 〕这并非个例,在之前出台的网络安全法和已经公布的个人信息保护法当中,信息与数据的基本概念、财产法的规范体系等问题并没有得到良好解决。因此,另辟蹊径,引入全新的“数据信息”概念,或许是上上之策。笔者认为,结合民事财产法的特殊规范目的,可以将“数据信息”定义为:任何以电子介质方式记录的信息集合。其与数据之间在制度功能、内涵外延上具有一定的差异。具体而言,规范层面的“数据”一词虽然进行了初阶的规范目的符应性审查,但其内涵外延仍然保留了较强的经验性学科底色,无法适应规范精准适用的要求,为此,需要进行二阶规范目的符应性审查,进一步剔除无法进入民事财产法领域的内容,使之与财产客体的功能定位完全相符,这就是数据信息概念引入的制度功能。从内涵外延来看,数据的内涵外延广于数据信息,前者构成了后者的必要不充分条件,事物A属于数据并不意味着其必然属于数据信息。反之,如果事物A属于数据信息,那么其必然属于数据。

  

   对于数据信息的特征,可以从如下方面进行理解:

  

   第一,数据信息本质上是信息的集合,單条信息无法构成数据信息。这是因为数据信息作为财产客体而存在,财产应当满足价值性的基本要求。而单条信息在价值性方面存在明显的缺憾。因此,无法将其纳入数据信息的麾下。单条信息作为有情境、有价值、可识别的认知单位,属于认知中微细的分子、原子单元。单条信息虽然能够反映事物之间的某种联系,具有一定的价值性,但这种价值在当量上极为微弱。若民事财产法承认单条信息的数据信息地位,一则会有过度保护之忧,二则将为数据信息价值的发现平添困扰——单条信息的微量价值难以获取足量的买卖双方,自然无法反映出合理的市场价格,这正如构成物品的分子原子无法独立地反映其价格一样。信息只有通过某种方式被组织、汇总起来,成为信息的集合,才能够成为可交易、有价值、能定价的财产客体。综上所述,信息的集合构成了数据信息的本质特征。

  

   第二,数据信息以数据文件、数据包、数据库与数据流等可被计算机处理的形式存在。在现实生活中,信息的存在形式多种多样,例如,美国马里兰州采用的统一计算机信息交易法中,列举了信息的数据态、文本、图像、声音、集成电路与计算机程序形式以及这些形式的集合或混合态。〔8 〕在一定程度上而言,信息的存在形式直接决定了其法域定位的差异,不同形式的信息受到不同的法律部门或者子部门的调整,数据信息无意也不可能涵盖所有形态的信息。基于数据自身的语义特点以及既有法律体系的现状,笔者主张,能够归属数据信息范畴的信息,必须满足能够被电子化、程式化处理的构成要件。在实践中,其具体表现方式包括数据文件、数据包、数据库与数据流,这些表现方式具有很强的开放性,会随着计算机技术的进步而不断扩展、演变。至于其余的信息存在形态,除通过编码工具转化为数据形式外,原则上受到知识产权法、反不正当竞争法、合同法等其他法域调整,与本文的论题关涉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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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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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东方法学 2021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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