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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今:汉代“蚩尤”崇拜

更新时间:2021-11-05 23:25:29
作者: 王子今  

  

   “蚩尤”神话在先秦已经出现,在汉代则流传日广,传说的情节也愈为曲折复杂。汉代官方祭祀体系中有“蚩尤”的地位,民间信仰内容中也多见“蚩尤”的影响。作为与先古圣王的正统体系持敌对立场的“蚩尤”,其勇武精神的渲染和悲剧故事的架构,很可能是在汉代完成的。我们在认识汉代意识史的时候,似乎不应当忽略这一现象。

   一、“蚩尤”:反正统的战神

   “蚩尤”,是传说时代神而非圣的部族联盟领袖,曾经挑起与黄帝部族和炎帝部族的战争。关于“蚩尤”与黄帝涿鹿决战的形势,《逸周书·尝麦》有如下记载:“蚩尤乃逐帝,争于涿鹿之阿,九隅无遗。赤帝大慑,乃说于黄帝,执蚩尤,杀之于中冀。”《山海经·大荒北经》如此记录涿鹿战事:“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史记·殷本纪》记述汤“作《汤诰》”,其中说道:“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不勉。”按照司马贞《索隐》的解释:“帝,天也。谓蚩尤作乱,上天乃不佑之,是为‘弗予’。‘有状’,言其罪大而有形状,故黄帝灭之。”

   《山海经·大荒北经》说:“蚩尤作兵。”《太平御览》卷270引《世本》也写道:“蚩尤作兵。”《吕氏春秋·荡兵》则说:“人曰‘蚩尤作兵’,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时,民固剥林木以战矣。”又《管子·地数》说:“葛卢之山,发而出水,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剑、铠、矛、戟;雍狐之山,发而出水,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雍狐之戟、芮戈。”《史记·五帝本纪》司马贞《索隐》则写道:“《管子》曰:‘蚩尤受卢山之金而作五兵。’”《路史·后纪四·蚩尤传》注引《世本》也说:“蚩尤作五兵:戈、矛、戟、酋矛、夷矛。”

   至今人们习惯以“炎黄”为民族血脉之正统,而“蚩尤”则是与“炎黄”相攻伐的对立政治势力的领袖。

   二、汉代人意识中的“蚩尤”形象

   在汉代历史文献中,可以看到比较集中的关于“蚩尤”故事的记录。

   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写道:“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驱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

   据《史记·五帝本纪》,“蚩尤”败死之后,“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张守节《正义》引《龙鱼河图》:“黄帝慑政,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兽身人语,铜头铁额,食沙石子,造立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ying下,诛杀无道,不慈仁。万民欲令黄帝行天子事,黄帝以仁义不能禁止蚩尤,乃仰天而叹。天遣玄女下授黄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帝因使之主兵,以制四方。蚩尤没后,天下复扰乱,黄帝遂画蚩尤形像以威天下,天下咸谓蚩尤不死,八方万邦皆为弭服。”值得注意的是,在新的政治文化秩序建立之后,失败者“蚩尤”仍然表现出重要的历史影响。所谓“铜头铁额,食沙石子,造立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下”,反映“蚩尤”所在的部族很可能确实是早期冶金业的开创者。

   《龙鱼河图》,清人朱彝尊《经义考》卷164归入纬书一类11。日本学者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辑《纬书集成》在“河图编”中列入《龙鱼河图》。按照纬书研究者的意见,“纬书是对一批流行于西汉末年至东汉末年的带有相当神秘色彩的书籍的总称。其内容极为庞杂,涉及天文、地理、哲学、伦理、政治、历史、神话、民俗,以及医学等自然科学”。“纬书实已涉及当时社会、人文、自然科学的大部分领域”[1](上册P2-3)。“纬的命名,本以配经而言。汉代的纬学实际是经学的一部分,在考察汉代经学的时候,如果屏弃纬学,便无法窥见经学的全貌。”[1](上册P2)“《龙鱼河图》等多为古帝王传说资料,虽属史事谶,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应属纬类。”[1](上册P69)《龙鱼河图》记录的“蚩尤”传说,也可以从“伦理、政治、历史、神话、民俗”等角度进行文化分析。

   《史记》所谓“蚩尤没后,天下复扰乱,黄帝遂画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天下咸谓蚩尤不死,八方万邦皆为弭服”,反映“蚩尤”虽然战败,但是其军事威望和文化影响仍然长期存在。《太平御览》卷79引《龙鱼河图》记述此事,又写做:“蚩尤没后,天下复扰乱,黄帝遂画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天下咸谓蚩尤不死,八方万邦皆为殄服。”吕思勉先生曾经写道:“所以兼祠蚩尤者,蚩尤为黄帝所灭,其后或服黄帝;又蚩尤故盛强,黄帝亦或席其旧名,以劫制天下,故其事迹颇相混。”“蚩尤”故事,“传说虽不足据,亦必略有所本也”[2](P284-285)。有的学者指出,《龙鱼河图》中的“蚩尤”神话,是基于《史记·五帝本纪》“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以及“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的说法“繁衍而成,这一点没有问题”。论者又指出,“当然,类似的传说在《山海经·大荒北经》中也有”,“纬书的传说和《山海经》的立说年代何者在前很难断定,大约它们都是依据有关黄帝的古老传说先后形成的”。论者还注意到,相关传说有情节更为丰富的情形,例如,“黄帝、蚩尤之争成了旱魃传说,即假托为风伯雨师之争”[1](上册P72)。

   “蚩尤”作为传说中的悲剧人物,在民间长期保持着影响。《述异记》记载了有关“蚩尤”崇拜的传说与民俗:“蚩尤能作云雾。涿鹿今在冀州,有蚩尤神,俗云:人身牛蹄,四目六手。今冀州人掘地得骷髅,如铜铁者,即蚩尤之骨也。今有蚩尤齿,长二寸,坚不可碎。秦汉间说,蚩尤氏耳鬓如剑戟,头有角,与轩辕斗,以角抵人,人不能向。今冀州有乐名‘蚩尤戏’,其民两两三三,头戴牛角而相抵。汉造‘角抵’戏,盖其遗制也。太原村落间,祭蚩尤神,不用牛头。今冀州有蚩尤川,即涿鹿之野。汉武时,太原有蚩尤神昼见,龟足蛇首;□疫,其俗遂为立祠。”《皇览·冢墓记》说:“蚩尤冢,在东平寿张县阚乡城中,高七丈,民常十月祀之。有赤气出如匹绛帛,民名为‘蚩尤旗’。肩脾冢,在山阳巨野县重聚,大小与阚冢等。传言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黄帝杀之,身体异处,故别葬之。”此外,沈括《梦溪笔谈》卷3写道:“解州盐泽,方百二十里。久雨,四山之水,悉注其中,未尝溢。大旱,未尝涸。卤色正赤,在陂泉之下,俚俗谓之‘蚩尤血’。”蚩尤作为败死于黄帝之手的传说人物,在民间长久地保留着影响,是值得重视的民俗文化现象。种种后世相关传说,不排除原生于汉代的可能。

   所谓“秦汉间说,蚩尤氏耳鬓如剑戟,头有角,与轩辕斗,以角抵人,人不能向”,所谓“今冀州有乐名‘蚩尤戏’,其民两两三三,头戴牛角而相抵,汉造‘角抵’,盖其遗制也”,所谓“汉武时,太原有蚩尤神昼见,龟足蛇首”,正以民俗遗存的形式曲折反映了汉代蚩尤传说在民间的盛行。

   三、“兵主”之祷:祭蚩尤、祠蚩尤

   民俗文化遗存中有关“蚩尤”故事的记忆,体现了相关传说在民间的久远影响。司马迁在《史记》中的有关记述,也保留了同样的文化信息。《史记·高祖本纪》记载,秦末各地民众暴动,刘邦初起兵,行军祭之礼:

   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而衅鼓,旗帜皆赤。

   裴图片《集解》引如淳曰:“蚩尤好五兵,故祠祭之求福祥也。”又引瓒曰:“管仲云:‘割卢山交而出水,金从之出,蚩尤受之以作剑戟。’”而司马贞《索隐》则说:“《管子》云:‘葛卢之山,发而出金。’今注引‘发’作‘交’及‘割’,皆误也。”刘邦起沛祭“蚩尤”事,《史记·封禅书》也有记载:

   高祖初起,祷丰图片榆社。徇沛,为沛公,则祠蚩尤,衅鼓旗。

   《高祖本纪》“祭蚩尤”,《封禅书》“祠蚩尤”,应是对同一事件的不同表述。

   据《史记·郦生陆贾列传》,刘邦与项羽争天下,使郦食其说齐王,有夸耀汉军军功的言辞:

   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

   梁玉绳《史记志疑》卷32引翁孝廉曰:“郦生以蚩尤比汉王,毋乃失辞22。《汉书》改作‘黄帝’是。”“蚩尤之兵”和“黄帝之兵”的差异,亦反映吕思勉先生所谓“其事迹颇相混”的情形。

   “蚩尤”因勇战好胜著名,于是在司马迁所处的时代,曾经被看做战神的形象,也曾经被视为兵争的象征。《史记·天官书》写道:

   秦始皇之时,十五年彗星四见,久者八十天,长或竟天。其后秦遂以兵灭六王,并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因以张楚并起,三十年之间,兵相骀藉,不可胜数。自蚩尤以来,未尝若斯也。

   有所谓“蚩尤之旗”的星象,被看做天下兵战的预警:

   蚩尤之旗,类彗而后曲,象旗。见则王者征伐四方。

   元光、元狩,蚩尤之旗再见,长则半天。其后京师师四出,诛夷狄者数十年,而伐胡尤甚。

   长沙马王堆汉墓3号汉墓出土以天文气象现象占验吉凶的帛书,整理者拟名为《天文气象杂占》,并以为其中“最最珍贵的,是在它最下面一列的中段,有29个彗星图”。其中最后一幅,就是所谓“蚩尤之旗”的图象。在画面以下有文字标识,写作:

   蚩又(尤)旗

   兵在外归[3][4]

   据《史记·封禅书》记载,秦始皇时代,曾经“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所谓“八神”之中,列为第三位的就是战神“蚩尤”:

   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

   汉定天下后,重新明确祭祠制度。在被确定为国家正式祭祀体系的诸祠之中竟然有“蚩尤之祠”赫然居于前列:

   令祝官立蚩尤之祠于长安。

   《汉书·郊祀志下》记载,汉宣帝时,曾经又设立蚩尤祠:

   (祠)蚩尤于寿良。

   这是在地方的又一处“蚩尤”之祠,然而是由最高执政者决策设置。

   《后汉书·马援传》说,汉明帝时,马援兄子马严“拜将军长史”,将兵屯西河美稷,卫护南单于,据记载:

   听置司马、从事,牧守谒敬,同之将军。敕(马)严过武库,祭蚩尤,帝亲御阿阁,观其士众,时人荣之。

   李贤注引《前书音义》曰:

   蚩尤,古天子,好五兵,故今祭之。

   可见出师之军祭蚩尤,大约已经成为一种传统。

《史记》中,还有一条有关“蚩尤”的史料值得注意。《建元以来侯者年表》褚少孙补记:“(富民侯)田千秋,家在长陵,以故高庙寝郎上书谏孝武曰:‘子弄父兵,罪当笞。父子之怒,自古有之。蚩尤畔父,黄帝涉江。’上书至意,拜为大鸿胪。征和四年为丞相,封三千户。”“子弄父兵”,以蚩尤为例,仍然突出其习兵好战的品性。所谓“蚩尤畔父,黄帝涉江”,语不易解,或许说明了当时蚩尤传说尚有今人已经不能确知的其他情节。遗憾的是,田千秋著名上书中的这一段话,在《汉书》中竟然没有反映。《艺文类聚》卷60有晋顾恺之《祭牙文》:“维某年某月日,录尚书事豫章公裕敢告黄帝蚩尤五兵之灵:两仪有政,四海有王。奉命在天,世德重光。烈烈高牙,阗阗伐■。白气经天,简扬神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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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都学坛》200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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