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子今:汉代“蚩尤”崇拜

更新时间:2021-11-05 23:25:29
作者: 王子今  
”清人秦蕙田《五礼通考》卷237又录有“后汉滕辅《祭牙文》”:“恭修太牢,洁荐遐灵。推毂之任,实讨不庭。天道助顺,正直聪明。敬建高牙,神武攸托。雄戟推锋,龙渊洒锷。”秦蕙田在此文和晋顾恺之《祭牙文》之后写道:“蕙田案:此祭黄帝蚩尤五兵。”“黄帝蚩尤五兵”的说法,值得注意。

   汉代民间以蚩尤为战神的崇拜心理,通过某些文物遗存也能够得到体现。美国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藏有造型颇为生动的汉代蚩尤形带钩。与沂南汉画像石所见者不同,蚩尤头上没有弩弓,而口中衔矛,右手持剑,又以左手举盾,成为钩首。两足所抓,左为刀,右为钺。《太平御览》卷354引《东观汉记》曰:“诏令赐邓遵金蚩尤辟兵钩一。”所谓“蚩尤辟兵钩”,可能就是这种带钩[5](P252-253)。这件汉代蚩尤形带钩,刘铭恕先生以为收藏在“美国波斯顿博物馆”,与孙机先生说不同[6]。河北石家庄东岗头东汉墓出土的同类器物,蚩尤“手持剑和盾,足握刀和斧”,身侧又有四神形象[7]。日本学者林巳奈夫在《汉代鬼神的世界》中又引录另一件同类器物,而著明“出土地不明”[8](P130)。可知蚩尤作为主兵之神,在汉代社会有相当广泛的影响。《初学记》卷26引《搜神记》曰:“元康中,妇人饰五兵佩。”《说郛》卷77下宇文氏《妆台记》也写道:“惠帝元康中,妇人之饰有五兵佩,又以金银图片瑁之属为斧钺戈戟以当笄。”联系汉代文物所谓“蚩尤辟兵钩”的“五兵”装饰,可知“五兵佩”自有由来。不过晋惠帝时竟然以为“妇人之饰”,于是被看做预示天下将要发生战乱的异象。

   四、齐鲁民间的蚩尤纪念

   山东沂南汉墓出土画像石可见“神话人物、奇禽异兽”画面。《沂南古画像石墓发掘报告》有“关于神话人物奇禽异兽的考证”一节,其中写道:“第14幅有一神怪,头上顶着弩弓和箭,四肢均持兵器,和武氏祠后石室第三石所见我们前认为是装豹戏的很相似。”据“拓片第14幅”文字说明,这幅画面的位置,在“前室北壁正中的一段”,“即通中室门的当中支柱”。从画面看,“神怪”正面直立,身似被甲,前臂后有羽。头顶张弩,三矢共一弦,中央一枚最为长厉。或许即象征古兵器“三连弩”33。“神怪”左手挥戟,右手舞铍,两足各持刀剑,身下又有盾护卫。据《沂南古画像石墓发掘报告》描述:“朱雀之下为一神怪,虎首,头上顶着插三支箭的弩弓,张口露齿,胸垂两乳,四肢长着长毛,左手持着短戟,右手举着带缨的短刀,右足握一短剑,左足握一刀,胯下还立着一个盾牌。”[9](P43-44,P15)收入《中国画像石全集》第1卷《山东汉画像石》的这幅图,题“沂南汉墓前室北壁中柱画像”。《图版说明》写道:“画面上边饰锯齿纹、垂幛纹和卷云纹,左右边饰锯齿纹、卷云纹。画像上刻一朱雀展翅站立,头上三长羽,尾披地而分左右上翘。中刻一虎首神怪,头上顶着插三箭的弩弓,手执短矛、短戟,足趾挟刀、剑,胯下立置一盾。下刻龟蛇相交缠的玄武。”[10](第1卷《山东汉画像石》,《图版》P143,《图版说明》P63)这一“神怪”形象的原型,应是传说时代的战神“蚩尤”。

   《沂南古画像石墓发掘报告》说到的与第14幅“神怪”图“很相似”的“武氏祠后石室第三石所见我们前认为是装豹戏的”画面,有人描述说,“近右方的一个怪物,据说是方相氏。它一手执短戟,一手持剑,足举勾镶和矛,头顶弩弓,使用五种兵器”[11](P116)。也有学者认为这一“头戴以弓,左右手一持戈,一持剑,左右足一登弩,一蹑矛,睹其形状,至为狞猛”的画像应与“蚩尤”传说有关,题其图为《黄帝蚩尤战图》[12]。又有学者做如下表述:“一怪右向,人首兽身,头顶弩,左手执刀,右手持戟,左足挟勾镶,右足挟矛,似为蚩尤,一榜无题。”[13](P81)有的研究者也将其主题定义为“蚩尤战斗”。在刘兴珍、岳凤霞编写的《中国汉代画像石——山东武氏祠》一书中,以画面第三层为“蚩尤战斗图”,有解说文字:“所谓蚩尤,是中国传说中九黎族的首领,曾经起风呼雨,以金属制作兵器。后来与黄帝战于涿鹿(今河北涿鹿),兵败被杀。”编者并绘有“蚩尤线描图”。对于第二层画面,有“风伯图”的认定。不过,编者误将“第二层”写做“第三层”。事实上,第三层原本确有“风伯”形象的表现,然而与第二层以橐鼓风不同,这位在以壶倾水的“雨师”身后的“风伯”,是挥舞着一件长柄扇形物扇风。在他的身后,一位不知名的神怪头发飞扬,显示着风力强大[14](P130-131)。第二层画面则“风伯”在“雨师”之前,且以自己头发扬起表现风力。画面所见“蚩尤”形象与“风伯雨师”的接近,与“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的传说相合。武氏祠“蚩尤”画像,头顶弩,左手持剑,右手持戟,左足用勾镶,右足似使用矛头。

   刘铭恕先生曾经注意到,沂南汉墓“前室北面石刻(原图24),其中有一非人非兽的怪物,面貌狰狞,左右手分别拿着刀剑”。他说,“这种形象和握持武器的情况,都很和武氏祠后石室第三石上面所见的那个持有5种兵器的怪物,以及美国波斯顿博物馆所藏的持有5种兵器的怪物带钩,有些相像;不过沂南的怪物画像,少拿了3种武器而已。这个持有5种兵器的怪物,我们曾经根据历史的记载……证明他就是蚩尤的画像和铸像”44,“沂南画像的这个持有两种武器的怪物,也就是蚩尤的一个比较简单的画像,我想是可以肯定的。何况汉代还有把蚩尤的五兵,简为一兵的”[6]。今按,刘铭恕先生所说“前室北面石刻(原图24)”,是根据1954年发表的沂南汉画像石墓发掘简报[15]。在《沂南古画像石墓发掘报告》中,此图为“拓片第8幅,前室北壁上横额”。可以定名为“蚩尤五兵”图的画面,发掘简报没有发表。而“沂南画像的这个持有两种武器的怪物,也就是蚩尤的一个比较简单的画像”的看法,似乎缺乏“肯定”的论证。这种“左右手分别拿着刀剑”的形象,其实或与“方相氏”形象有关。《后汉书·马融传上》李贤注引《周礼》:“方相氏掌执戈扬图片,帅百隶以驱疫。”《献帝纪》李贤注引《续汉书》:“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图片。”《续汉书·礼仪志中·大傩》和《礼仪志下·大丧》都有“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的文句。方相氏使用两件兵器。只是沂南汉画像所见左右各持刀戟,与“执戈扬盾”不同。还应当注意到,这幅图即《沂南古画像石墓发掘报告》中编号为第8幅者,即“前室北壁上的横额”,位置与“前室北壁正中一段”的第14幅十分接近。对于这一“神怪”,曾昭图片等先生写道:“虎首豹纹,首上长出五个人首,四肢生着长毛,胸垂两乳,左手握着带缨的刀子,右手握着带缨的短戟。”[9](P14)所使用文句,与对第14幅我们称之为“蚩尤五兵”图者的描述中所谓“胸垂两乳,四肢长着长毛,左手持着短戟,右手举着带缨的短刀”,实在相似。至于这一“神怪”头上的“五个人首”所具有的象征意义是否与“五兵”有某种关联,也是值得讨论的课题。

   《史记·封禅书》说,秦始皇“东游海上”,“行礼祠”“八神”之中,有被称做“兵主”的“蚩尤”之祠。“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据《汉书·郊祀志下》,汉宣帝“(祠)蚩尤于寿良”。寿良,颜师古注:“东郡之县也。”汉成帝时,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建议,各地“所祠凡六百八十三所”中,“四百七十五所不应礼,或复重,请皆罢”,“奏可”。实施时,“孝宣参山、蓬山、之罘、成山、莱山、四时、蚩尤、劳谷、五床、径路、黄帝、天神、原水之属,皆罢”。从所列序次看,蚩尤祠的设置地点亦当在齐鲁之地。按照《中国历史地图集》标注的位置,寿良在今山东东平南[16](第2册P19-20,P44-45)。而《皇览·冢墓记》所谓“蚩尤冢,在东平寿张县阚乡城中”,“肩脾冢,在山阳巨野县重聚”。其地也都在齐鲁地方。寿张在今山东东平南,巨野在今山东巨野东北[16](第3册P37-38)。在这一人文地理认识的基础上理解沂南和嘉祥汉墓“蚩尤五兵”画像出现的背景,应当是有益的。

   早期“蚩尤”传说所谓“涿鹿之阿”,“冀州之野”,说其征战在北地。而《管子》记录“蚩尤”开发矿冶,改进“五兵”的所谓“葛卢之山”,“雍狐之山”,有学者指出其方位,正在齐鲁地方55。

   沂南汉墓“蚩尤五兵”画像上为朱雀,下为玄武,其位居中的现象,也可以给我们某种有关区域信仰文化的启示。汉代以齐鲁为文化胜地,《汉书·地理志下》说:“汉兴以来,鲁、东海多至卿相。”据《史记·三王世家》褚少孙补述,燕王刘旦争权谋位,汉武帝感叹道:“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然而“齐鲁礼义之乡”竟长期沿承着对战神“蚩尤”的崇拜,可见古代文化构成因素的复杂。《龙鱼河图》所谓“黄帝以仁义不能禁止蚩尤,乃仰天而叹”体现的“蚩尤”行为反“仁义”的性质,特别值得注意。齐鲁地方“蚩尤”崇拜尤为浓重,反映了汉文化内涵丰富的特色。由此理解《汉书·元帝纪》所见汉宣帝“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语,或许可以增进对汉代文化真实面貌的认识。看来,如果期求全面地说明汉代意识史,似乎不宜用“独尊儒术”作简单化的概括。

   五、关于“蚩尤五兵”

   传说中的“蚩尤五兵”,被看做发明史上的重要成就。《太平御览》卷339引《尚书》曰:“黄帝之时,以玉为兵。蚩尤之时,烁金为兵,割革为甲,始制五兵。”

   汉代已经以“五兵”作为主要兵器的统称。《太平御览》卷241引《汉旧仪》曰:“期门骑者,陇西工射猎人及能用五兵材力二百人,王莽以为虎贲郎。”“能用五兵”应是军人有“材力”者的基本条件。“五兵”虽然已经成为指代武器的一种通用符号,然而其具体所指,却未能一致。《太平御览》卷339引《周礼》:“五兵者,戈、殳、戟、矛、牟夷。”《北堂书钞》卷79“亭长”条引《汉旧仪》:“亭长习调五兵。五兵,言弩、戟、刀、剑、铠也。”《太平御览》卷353引《说文》:“弓矢围,殳矛守,戈戟助(五兵长短各有所宜,因事而施),凡五兵。”《日知录》卷7“去兵去食”条说,“古之言兵,非今日之兵,谓五兵也,故曰天生五材,谁能去兵。《世本》:‘蚩尤以金作兵,一弓,二殳,三矛,四戈,五戟。’《周礼·司右》‘五兵’注引《司马法》曰:‘弓矢围,殳矛守,戈戟助是也’”。有人甚至认为车兵和步兵各有不同的“五兵”。《太平御览》卷339引樊文渊《七经义纲格论》曰:“车上五兵:戈、殳、车戟、酋矛、牟夷。步卒五兵:戈、殳、车戟、酋矛、戟。”正是因为对“五兵”的解说各有不同,汉代画像中所表现的“蚩尤五兵”的具体形式也有差异。

   宋代学者多以“蚩尤五兵”与“李斯篆隶”并列,以为虽人物品德恶劣,然而其发明“不以人废”。《说郛》卷89下欧阳修《集古录》“秦二世诏”条说,“右秦二世诏,李斯篆。天下之事,固有出于不幸,苟有可用于世,不必皆圣贤之作也。蚩尤作五兵,纣作漆器,不以二人之恶而废万世之利也。小篆之法出于李斯。……”王十朋《梅溪集》后集卷4《次韵梁尉秦碑古风》:“上蔡猎师妙小篆,奴视俗体徒肥皮。东封太山南入越,大书深刻光陆离。沙丘风腥人事变,鬼饥族赤谁嗟咨。汉兴万事一扫去,惟有篆刻余刑仪。磨崖欲作不朽计,其如历数不及期。蚩尤五兵纣漆器,人物美恶宁相疵。我虽过秦爱遗画,南山入望频支颐。”黄震《黄氏日钞》卷39引李浩说:“蚩尤五兵,李斯篆隶,苟便于世,不以人废。”又张图片《南轩集》卷37《吏部侍郎李公墓铭》说李浩事:“公白宰相执政:蚩尤五兵,李斯篆隶,苟便于世,亦不当以人废。”明代学者杨慎《丹铅余录》卷8也说:“蚩尤五兵,李斯篆书,苟便于世,人其舍诸?鲧之城也,桀之瓦也,秦之边防也,隋之漕河也,至今赖之。故曰:善用人者无弃人,善用物者无弃物。”“五兵”发明的意义得到肯定,于是“蚩尤”在文明史中的地位也得到了肯定。

  

   参考文献: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9480.html
文章来源:《南都学坛》2006年第4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