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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来:论李泽厚的伦理思想

更新时间:2021-11-03 14:05:20
作者: 陈来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在李泽厚的伦理思想中,理性凝聚是指“理性支配感性”。按照理性凝聚的思想,理性的主宰应是文化心理最关键和最重要之所在,而这样一来,李泽厚的思想就应该走向理性本体,而不是他实际走向的情本体。“和谐高于正义”是李泽厚对照“权利高于善”提出的,这是李泽厚后期伦理学提出的最重要、最有价值的命题和口号,具有重大的意义。但是李泽厚的伦理学体系并没有真正支持这一口号,因为只有完全奠基于儒家伦理,这个口号才能找到其坚实基础,彰显其伟大作用。

   关 键 词:李泽厚  伦理  理性凝聚  人性能力  Li Zehou  ethics  rational cohesion  ability of human nature

  

   我们认为,李泽厚的伦理学思想的贡献可能主要不在两德论,而在其他地方。现在我们就以他的《哲学纲要》为中心,来讨论他的这些思想,其中主要是其人性理论及其有关现代社会的伦理主张。

  

   一、自由意志与理性凝聚

  

   李泽厚提出:“总之,近代哲学从康德起,伦理道德被认为是人所以为人(人的本体)之所在。”这就是把“人之所以为人”作为人的本体,他认为这是伦理学的根本问题。

   他还指出:“在康德那里,优先于思辨理性的实践理性是道德实践。它以绝对命令的先验形式主宰人的行为、活动,使人成为人。即是说,人之所以为人,有赖于它,所以它高于认识的理论理性,是‘本体’(numenon)所在。……康德做了最为准确地把握。他所把握的是伦理道德的人类心理特征,即人之所以为人在于行动实践中的自觉意志。”①这是说,人之所以为人在于实践理性,在于“自觉意志”,并认为自觉的自由意志是伦理道德的人类心理特征。

   对于自由意志,李泽厚的理解如下:

   我以为,作为人类伦理行为的主要形式的“自由意志”,其基本特征在于:人意识到自己个体性的感性生存与群体社会性的理性要求处在尖锐的矛盾冲突之中,个体最终自觉牺牲一己的利益、权利、幸福以至生存和生命,以服从某种群体(家庭、氏族、国家、民族、阶级、集团、宗教、文化等等)的要求、义务、指令或利益。②

   简言之,自由意志就是感性服从于理性的指令。感性是个体性生存的欲望、利益,理性是反映群体社会性的要求、义务。因为从康德的角度看,摆脱感性的、外在的原因性的束缚,就是自由。这也是伦理道德的本质:

   社会对个体行为的伦理要求,是从小起便培育用理性的自觉意识来主宰、控制、支配自己,这就是中国人讲的“学做人”(learn to be human)。从孔老夫子讲“克己复礼”、“立于礼”,直到今天许多中国人教训儿女,都是这个意思,都是指出:人(human being)并不只是一个生物体而已;要成为一个人,必须有内在的自觉的理性品德。概括到哲学上,这也就是塑造作为“伦理本体”的“人性”心理,也就是我所讲的“内在自然的人化”中的“自由意志”。③

   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有自由意志,能用理性的自觉克制、主宰感性的欲望,但是人并非天生自然地具备这一点,所以需要“学做人”,真正成为人,要塑造人的内在的自觉的理性品德,塑造自由意志。

   以上这些说法是李泽厚对康德的继承,同时,李泽厚提出“理性的凝聚”来把握自由意志的心理特征。

   他说:

   在各种即使不同的道德要求和伦理规范中,都同样是要求个体用理性来主宰、支配自己的感性行为,直至牺牲自己的感性存在(生命)。在这“理”、“欲”的剧烈冲突中,“理”占上风,从而完成伦理行为、道德品格。所以我称之为“理性的凝聚”。④

   道德是个体内在的强制,即理性对各种个体欲求从饮食男女到各种“私利”的自觉地压倒或战胜,使行为自觉或不自觉地符合规范。理性对感性的这种自觉地、有意识的主宰、支配,构成了道德行为的个体心理特征,我曾称之为“理性的凝聚”。⑤

   理性对感性的自觉主宰,他称之为“理性的凝聚”。这种理性的凝聚,在不同的伦理学思想体系中有不同的表达,如康德称之为绝对命令,朱熹称之为天理,王阳明称之为良知:

   人是经过理性的长期培育、训练而成为群体中的一分子的。道德在心理上是人类所特有的理性凝聚的成果,这种“理性凝聚”对个体感性存在所起主宰、支配力量之强大,使康德称之为绝对律令(categrical imperative),中国宋明理学则冠之曰“天理”(朱熹)、“良知”(王阳明)。⑥

   他强调,“理性凝聚”是人类特有的心理形式,也是人的道德行为的个体心理特征。他在早期使用“凝聚”一词时,与内化、积淀往往并列,表明当时还没有他后来强调理性凝聚时的那种自觉。

   问题在于,只说理性的凝聚,并未能很好地指明理性作用的对象,理性的力量凝聚起来施于何处,从理性凝聚这个概念中并不能一览无余,必须加以解释,因此这个概念并不比“理性的命令”更为清楚。但不管怎么说,这种理性主宰论在伦理道德领域确实应当坚持。李泽厚在这方面的强调是很重要的。

   问:再明确一次,你认为是道德精神的特征就在于此理性凝聚,由理性绝对主宰感性?

   答:然也。我之所以要大讲康德,就是要强调道德行为的特质并非情感,不是什么“恻隐之心”,而是服从理性命令。所以才有违背个人一己之私(包括情感、欲望、利益以至生命本身),即自我牺牲的道德行为,成为人们敬重、赞叹、仰慕、学习的崇高对象。它之所以崇高,正在于常常不是以经验苦乐为生存基础的生物个体的大多数人所能做到的。由于“理性凝聚”主宰情感和行为从而选择违抗生物生存避苦求乐的自然因果律,这才是“自由意志”。这是康德伦理学的要点,也是儒学伦理的要点。⑦

   李泽厚强调理性凝聚是人类特有的道德心理形式,这就与把道德归结为生物自然本性的观点明确区别开来:

   Munro从社会生物学立论,认为儒家伦理具备大有前途的人类普遍性,这也是我所讲的。差别在于,Munro将道德根源基本归结为生物族类的自然本性(或动物本能,二词等同使用,下同),在一定程度上轻视或贬低了人类“立意”(to will)心理的理性特征,与我强调人类作为超生物存在的“自然人化”基本观点相当不同。⑧

  

   二、理性凝聚与理性内构、理性融化

  

   按照李泽厚的看法,理性凝聚属于人的文化心理结构,但是人的文化心理结构中并不只有理性凝聚。他说:

   “理性的凝聚”并不能取代和控制一切。……完全无视和贬低作为理性凝聚的自由意志这一人所特有的文化心理结构,是片面的。另一方面,如康德或牟宗三,认为这种理性凝聚的道德自觉便是人的最高目的和最高境地,以之为“本体”,忽视和贬低人的动物感性情欲的正当和重要,也是片面的。⑨

   李泽厚本来很赞许康德把自由意志视为本体的思想,但这里又认为,理性虽然重要,过分强调理性则是片面的。他主张:

   历史本体论认为这里的关键是“情理结构”问题。即情(欲)与理是以何种方式、比例、关系、韵律而相关联、渗透、交叉、重叠着。从而,如何使这“情理结构”取得一最好的比例形式和结构秩序。成了乐感文化注意的焦点。⑩

   晚期李泽厚把情理结构的问题视为最重要的问题。情理结构就是确立情和理的关系、比例。在李泽厚这里,这种结构还是比较复杂的,不仅包含了理性凝聚中的理性主宰情感的关系、地位和比例,也包括在理性内构,特别是理性融化中理性与情感的那种与理性凝聚不同的关系地位。

   在文化心理方面,他认为,除了理性凝聚之外,还有理性内构等:

   从历史本体论来看,这个所谓道德特征、自觉意志和心理形式是人类经长期历史由文化积淀而成的“理性的凝聚”。“理性凝聚”不同于“理性内构”,它不是理解、知性、逻辑、思想,而是一种由理知渗入的确认,即执著于某种观念或规则。它与知性认识的理性内构同属于人的文化心理结构即人性能力,而具有独立的自身价值。康德形式主义伦理学的伟大意义就在于,它深刻而准确地揭示了这个作为人性能力的心理形式所具有的超功利、超历史的“先验”独立性格。康德所高扬的不计利害、超越因果(现象界)的伦理道德的绝对性,其实质正是高扬这个“理性凝聚”的人性能力。这种能力对人类生存延续具有根本的价值,它不依附更不低于任何外在的功过利害、成败荣辱,而可以与宇宙自然对峙并美,“直与日月争光可也”。(11)

   理性内构指向理解、知性、逻辑、思想,理性凝聚指向道德、伦理、价值。理性内构是指向认识论,理性凝聚是指向伦理学,两者都属于文化心理结构,而文化心理结构又被称为“人性能力”。这个概念是比较少见的。既然人性能力是指文化心理结构或心理形式,为什么要用“能力”来表达这一人性的结构形式?

   文化心理结构不仅包括理性凝聚和理性内构,还包括理性融化,他说:

   由于历史本体论不以道德—宗教作为归宿点……从而它便不止步于“理性凝聚”的伦理道德,而认为包容它又超越它的“理性融化”或称“理性积淀”(狭义),才是人的本体所在。即是说人的“本体”不是理性,而是情理交融的感性。(12)

   理性内构是认识,理性融化是审美,这使得文化心理结构更为完整。正如他说过的:

   所以我把康德哲学说成是“先验心理学”,即认为康德是从人性角度即“人之所以为人”的内在心理角度来研究“人是什么”这个大问题,这包括他的认识论、伦理学和美学。核心又仍然是理性与感性的关系、结构、形式,即我所谓的“自然人化”问题。(13)

   人的文化心理的核心是理性和感性的关系,就其内容而言,包含着从认识论上处理理性和感性的关系,从伦理学上处理理性和感性的关系,从美学上处理理性和感性的关系。

   按照理性凝聚的思想,理性的主宰本来应是文化心理之最关键和最重要的内容,而这样一来,就应该走向理性本体,而不是李泽厚实际走向的情本体。即使把理性凝聚与理性内构、理性融化三者都考虑到,那么不仅三者都以“理性”开头,而且其结果应该是情理交融的理性成为人的本体,何以由于理性融化的出现,“情理交融的感性”便成为本体,理性就不再成为本体了呢?理性凝聚地位的这种“沉沦”在理论上是不可思议的。正如李泽厚所说,儒家伦理的要点是理性主宰感性,也是儒家美德的根本精神,这是儒家所必须坚持的。而不能像李泽厚一样,由于审美的出现,就把理性的地位自动让位于感性了。既然李泽厚认为理性凝聚“是康德伦理学的要点,也是儒学伦理的要点”,那他的情本体不是从根本上背离了康德和儒家吗?

  

   三、人性能力

  

   李泽厚对“道德”与“伦理”的区分如下:

我将“伦理”界定为外在社会对人的行为的规范和要求,从而通常指社会的秩序、制度、法制等等。……与伦理的外在规范不同,我将“道德”界定为人的内在规范,即个体的行为、态度及其心理状态。我曾说过康德哲学是先验心理学的哲学,因为我以为康德哲学提出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心理形式”问题,我称之为“人性能力”或“心理形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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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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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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