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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结:赋“体物”史话

更新时间:2021-11-02 23:19:40
作者: 许结  

   诗与赋的区分,最典型的无过陆机《文赋》所说的“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其以“缘情”与“体物”标其特征,几乎为历代论赋者所接受。如继陆机之后,刘勰在《文心雕龙·诠赋》论赋之体,明确其“铺采摛文,体物言志”的功用。后世或论古赋,多重体物之效,如刘熙载《艺概·赋概》谓“赋起于情事杂沓,诗不能驭,故为赋以铺陈之。斯于千态万状,层见迭出者,吐无不畅,畅无或竭”,因为“赋取穷物之变”。或论律赋,多重技法,如范仲淹《赋林衡鉴序》所谓“取比象者,谓之体物”。到了清代,诸多赋选与赋格谈律赋(时赋)写法,多将“体物”归于技巧,如余丙照《赋学指南》将“体物”系于“论诠题”后众法则中的一项,认为“凡咏物题,最忌肤泛。然用典沾滞,毫无生动之趣,又一病也。须要细心体会,善于形容,方为写生妙手”。余氏并举当朝时赋(律体)如曹仁虎、尤侗等十余例赋的句式,为之开解,比如曹仁虎咏天竹,所谓“千丸烂漫,遥分湘女之斑;一簇团,便认鲛人之泣”(《天竹赋》),咏物而巧妙用典。又如尤侗咏春柳,所谓“三眠三起,瘦分南国之腰;一笑一颦,青人东君之眼”(《春柳赋》),咏物以形容拟人。这类具象分析,显然使“体物”之论发生了历史性的变移。

  

   回到陆机提出赋“体物”说的语境,后人理解已发生歧异,这突出表现于是指“当时体”(“时赋”或“新体”),还是兼括“赋”体?

  

   持前一种见解的,如明人谢榛《诗家直说》卷一认为“陆机《文赋》曰:‘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夫‘绮靡重六朝之弊,‘浏亮非两汉之体”;胡应麟《诗薮》外篇卷二也指出“《文赋》云‘诗缘情而绮靡,六朝之诗所自出也,汉以前无有也;‘赋体物而浏亮,六朝之赋所自出也,汉以前无有也”。意思重复,都是择“浏亮”二字为说,解释“体物”之论,视为“六朝赋”的特色。魏谦升《赋品》也于《浏亮》一品,赞美“体物一语,士衡薪传”,同此意旨。

  

   持后一种见解的,如上述刘勰《诠赋》论赋“鋪采摛文,体物言志”,林纾《春觉斋论文·流别论》评曰:“一立赋之体,一达赋之旨。”很显然,刘勰的说法是兼括整个赋体的,而林纾的解读,以“体物”乃“达赋之旨”,思路也是一致。这又是兼括所有赋(包括汉代骋辞大赋)的认知。后世学者又更进一步,将《西京杂记》所载的“相如曰”即“合纂组以成文,列锦绣而为质,一经一纬,一宫一商,此赋之迹也。赋家之心,苞括宇宙,总览人物,斯乃得之于内,不可得而传”,附着于“体物”论,例如潜兆谷《赋苑类选·例言》说“赋家之心”为“体物之宗”,乃“传心之道”,这将“体物”指向汉赋。此外,清人黄承吉《金雪舫文学赋钞序》合举陆机“体物以浏亮”与刘勰“兴情而明雅”语,视为“赋之权衡”,并谓“有寄托之赋,其义于刘意为近;有刻镂之赋,其义于陆思为先”,以内涵与风格划分,以为“寄托之赋”与“刻镂之赋”,则另辟蹊径,别为一说。

  

   倘若说“体物”源于新体创作而形成了时代性特征,则以“体物”说涵盖全“赋”又为我们呈现出历史化的批评。而在赋论史上,却又有着以“新体”之论规范“旧体”的现象,其于“体物”之论,最典型的就是元人陈绎曾《文筌》论汉赋的“体物”法。他在其《古文矜式》论司马相如赋云:“司马相如善辞赋,长于体物:一曰实体,羽毛花实是也;二曰虚体,声色高下飞步是也;三曰比体,借物相兴是也;四曰相(象)体,连绵排双体状是也;五曰量体,数目方隃岁日变态是也;六曰连体,衣服宫室器用天地万物是也。相如尤长于相体。”又于其《汉赋制》之“铺叙”条在上述“六体”后增加一“影体”,计“七体”,并于诸体方法后,均分别加以说明。如其总论“体物”云:“体状物情,形容事意,正所谓赋。”继之较详细分述七种体物方法:

  

   实体:体物之实形,如人之眉目手足,木之花叶根实,鸟兽之羽毛骨角,宫室之门墙栋宇也。惟天文题以声色字为实题。

  

   虚体:体物之虚象,如心意、声色、长短、动静之类是也。心意、声色为死虚体,长短、高下为半虚体,动静、飞走为活虚体。

  

   比体:设比似以体物,如赋“云”言“羽旗”,“雪”言“璧玉”是也。

  

   象体:以物之象貌,形容其精微而难状者,“缥”“烂焕乎”“浩然”“皇矣”“赫兮”“巍哉”“翼如也”“申申如也”“峨峨”“崔嵬”之类皆是也。有碎象体,有扇象体,有排象体,变化而用之。

  

   量体:量物之上下、四方、远近、久暂、大小、长短、多寡之则而体之,其体有量本、量枝、量连、量形、量态、量时、量方,其法有数量、排量、总量。

  

   连体:体物之相连及者。有近连,如赋“人”言“衣冠”,赋“马”言“鞍辔”“厩”之类是也;有远连,如赋“人”言“风云”,赋“马”言“舟”“海”之类是也。

  

   影体:不著本物,泛览旁观,而本物宛见于言外。

  

   这全然是对汉赋“体物”技艺的认知,究其根源,一在唐宋科举考赋之程文(律体)批评的技术化,一在元朝考赋“变律为古”的实用性。由此,也决定了古人对赋之“体物”的理解,既可具象到“浏亮”的新体义,也可宽泛到赋对“物态”的呈现。只是就呈现物态本身而言,赋论的走向又是由宽泛铺陈到具体技法。

  

   于是纵览赋史有关“体物”思想的认知,又经历了由赋用之功、赋体之法到赋艺之技的变迁,这与整个赋学批评的历史演进相契合。

  

   由于“体物”被理解为宽泛的物态呈现,赋史则潜藏着汉晋时代由“感物”到“体物”的衍化。“感物”说见载《汉书·艺文志》:“《传》曰‘不歌而诵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言感物造端,材智深美,可与图事,故可以为列大夫也。”刘熙载《赋概》将此“感物”句与《北史·魏收传》“会须作赋,始成大才士”语结合以论“才”,再与扬雄的“能读赋千首,则善为之”比合,以证“赋兼才学”。这种因“人”及“文”(赋)的思路,是合乎《汉志》本义的。换言之,汉人的“感物”说是“人文”兼“制度”的体现,延伸到赋域,是呈现物态以“比德”的思想,其中包括“山水”以比德、“仪象”(如朝会礼)以比德、“行为”(如游猎)以比德等等,均在赋用之功。

  

   与之不同,陆机在晋代提出的“体物”观,与当时学术如王弼《周易略例·明彖》谓“物无妄然,必由其理”的对“物自体”的关注相关,体物即体道。也因此,他的“体物”前提是“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的文体观,落实到“浏亮”的写作走向,与其赋写作要求如“辞达而理举”“无取乎冗长”乃至“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切合,具有探寻赋体之法的特征。这种思想正切合当时的创作风气,最典型的无过于张华《鹪鹩赋》序中所说“言有浅而可以托深,类有微而可以喻大”。这样看来,“体物”与“感物”属于不同的创作面向,有重赋用之“德”与重赋体之“物”的差异,但因赋“物”创作自身的必然联结,又得以追溯式的会融。这就是刘勰在《诠赋》中强调“体物写志”的赋旨,一则结合汉代赋家的创作,例如“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子云《甘泉》构深玮之风”等,一则又成就赋体,所谓“丽词雅义,符采相胜……立赋之大体”,于是无论“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巨篇,还是“象其物宜”的小制,“体物”已与汉赋创作无缝对接。

  

   自唐宋以后科举试赋,“体物”之论多趋于教示作法,渐成为赋艺之技。如李调元《雨村赋话》卷四论唐人赋作,认为:“唐人体物最工,幺麽小题,却能穿穴经史。林滋《木人赋》云:‘来同避地,举趾而根柢则无;动必从绳,结舌而语言何有。……李子卿《水螢赋》云:‘色动波间,状珠还于合浦;影悬潭下,若星聚于颍川。字字典则,精妙无双。”体物已为写作技艺。又正唐宋试赋律体,又影响到论者对古赋作追溯式批评,陈绎曾的汉赋“七体”法才应运而生。如前述“物之象貌”与“连绵双叠体状”而构成的“象体”,又被细分作“碎象”“扇象”“排象”诸法。例如枚乘《梁王菟园赋》所写山景、树木及风物谓“西山,恤焉嵬嵬”“满庶庶焉,纷纷纭纭”“摩来幡幡”“湲浸疾东,流连焉辚辚,阴发绪菲菲”等,这属于以“排象”之法,体物状景。又如扬雄《羽猎赋》写部曲行猎以状其势则谓“鸿洞猎,殷殷轸轸”“缤纷往来,轠轳不绝”“汹汹旭旭”“莫莫纷纷”“沈沈容容”等,或用连绵,或用双叠,又属于“碎象”之法。再如班固《西都赋》描写宫室多用“洋洋”“汤汤”状其形,属“碎象”,但继而又在“尔乃正殿崔巍”后复用“尔乃盛娱游之壮丽”之“震震爚爚”,“尔乃期门佽飞”之“飑飑纷纷”,“尔乃移师趋险”之“晔晔猗猗”等等,对应陈氏之说,又属于排对之“扇象”法,在赋中起到构象骋势的空间构架作用。与“象体”相应的是“比体”,譬如司马相如《子虚赋》所描写的楚王行猎,“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乌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孅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其中以“驯驳”“雕玉”喻马、车,以“干将”“乌号”夸戟、弓,以“阳子”“孅阿”赞御夫,为的是让赋章更加典雅。到了汉末魏晋,赋中“比体”增多,如曹植《洛神赋》写洛神之美态,是“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这里连用了十个喻词(惊鸿、游龙、秋菊、春松、轻云、流风、朝霞、芙蕖、削成、约素),由形以达神。

  

   而当“体物”在赋论家眼中全然成为写作技艺的一种方法,也就造成了“体物”论思想的泛化。宋人方逢辰《林上舍体物赋料序》认为:“赋难于体物,而体物者莫难于工,尤莫难于化无为有。一日之长驱千奇万态于笔下,其模绘造化也,大而包乎天地。其形状禽鱼草木也,细而不遗乎纤介,非工焉能。”或大或小,无所不包,这与赋的铺陈法何异?清人万殊撰写《赋体物而浏亮赋》,其中描绘云“伊氛物之毕陈,贵曲体而勿误。思蒙翳之全消,自清华之尽吐”,也是漫无目的,缺少清晰的批评边界。直到二十世纪科学化论文撰写,于是有了对“体物”说的理论考源及界定,其言之凿凿,是发前人之未发,还是一厢情愿的索解,仍是赋学研究的悬案。或许,“体物”言赋,只是古人偶发之话头而已,并无我们想象的那么多的深意。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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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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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古典文学知识 2021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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