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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亮:谭嗣同诗中的“粗”

更新时间:2021-11-02 22:52:38
作者: 张玉亮  

   谭嗣同不仅是思想先驱、维新志士,也是一个诗人。他手订的“三十以前旧学”四种著作中,就有《莽苍苍斋诗》,这部诗集保存了他甲午以前的诗作,但并不全。《和仙槎除夕感怀》的自叙中说:“旧作除夕诗甚夥,往往风雪羁旅中拉杂命笔,数十首不能休,已而碎其稿,与马矢车尘同朽矣。”兴到笔随,随书随弃,好一派天纵奇才、粗豪无忌之气概。确实,谭嗣同对自己青年时代的性情、治学乃至诗歌创作的自我评价,也是下一“粗放”的评语。

  

   在给其弟秦生(谭嗣冏,诗人同父异母之季弟)的诗中,谭嗣同自谓:

  

   深从万念丛中出,赢得翛然片念无。烂睡狂吟消一饱,世间谁似汝兄粗。(《寄弟秦生诗》其二)

  

   然而这个“粗”,并非粗鲁、粗疏,而是一种豪迈干云的气魄与胸襟。可以说,这是谭嗣同早期乃至终其短暂一生都未能脱去的性格底色。我们不妨循着他诗作中的“粗”来体会一番。

  

   在谭嗣同的传世诗作中,有两首不知写于何时的题画诗,较为新奇:

  

   到眼何逼仄,思从背面看。绝无图画处,时有好江山。

  

   大石横冲雪浪粗,眼前突兀一峰孤。悬知背面江山远,无画图中有画图。

  

   这一首五绝、一首七绝,所咏似乎为同一幅画,殆是同一题咏的前后改笔,而吟咏对象是传统绘画中的一种比较新奇的艺术形式——两面画。正面为一幅作品,背面根据墨迹再加点染而形成另一幅内容迥不相同的作品,可谓神乎其技。其实这种绘画形式,谭嗣同在其《石菊影庐笔识·思篇》也有所记载:“以团扇浼人作两面画,其一深崖峻壑,草木苍劲,老僧衣状奇古,虎立其前,若就驯伏……其一靓妆女子,徙倚望远,若不胜情。”所记为正面岩下老僧、背面为靓妆女子的作品,而本诗所咏则为正面中流砥柱、背面江山远景的作品。诗人并不是就画面景物细细着墨,而是犹如大写意一般以粗线条掘开视野,“大石横冲雪浪粗”字法错综,实则粗者大石也,横冲者雪浪也。这种错综使人想到《世说新语·排调》中“枕流漱石”的典故——孙子荆年少时欲隐,语王武子“当枕石漱流”,误曰“漱石枕流”。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孙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砺其齿。”可谓机辩。这一组字技法被后世文人喜用,南朝江淹在《恨赋》中写道:“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坠心。”杜甫在白帝诗中也有“高江急峡雷霆斗”之句。实则心危而涕坠、江急而峡高也。刘师培在《文说·析字篇》里说:“别有慧业才人,创造险语,鬼斧默运,奇句自矜,或颠倒以为奇,或割裂以示巧:由是‘坠心‘危涕,文通互易其文;‘啄粒‘栖枝,子美自颠其语。”尽管刘师培批评这种方法“不可谓之非违则”,但不影响读者对“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的喜爱。谭嗣同在这里也使用了这一技巧,可见他虽自诩粗放,但其实是粗中有细。值得指出的是,诗人的笔触并不囿于技术层面的新奇,而是从“背面”二字生发,顿使境界扩大、立意深远,体现了不羁的才思和开阔的襟抱。由此不难体会,谭嗣同的“粗”,是视野的宽广和风格的豪迈。

  

   当然,在谭诗中,“粗”也有浅白直截的用法。以谭嗣同之果决凌厉,自然会得罪一些宵小,加之在家庭中受到继母的欺压和挑拨,谭嗣同与父亲谭继洵之间的矛盾也增多了。后来,谭继洵强令儿子“规矩”起来,捐资为其谋得了候补知府的官衔,遣出家门到浙江赴任。谭嗣同与师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岁月骤然中断,十分郁闷,所以写下了一组七律排遣心中的不满。这就是《丙申之春缘事以知府引见候补浙江寄别瓣姜师兼简同志诸子诗》。这组诗的第六首云:

  

   莫嫌南宋小京都,勾践钱镠有霸图。枳棘凤鸾魂九逝,人文龙虎泪双粗。成军自是须君子,亡国偏来作大夫。剩水残山怜马远,天教留得一西湖。

  

   该诗与本组其他作品一样,用典频密,读来令人感受到诗人的满腔愤懑不吐不快。这里的“人文龙虎泪双粗”一语,让人不禁想起南宋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勇武无地的英雄凭栏长叹,热泪双流,古今同慨。不同的是,辛稼轩之泪着眼于“揾”,似难掩有泪不轻弹的腼腆;而谭嗣同的泪则放胆一洒,着一“粗”字,令百余年后听过“男人哭吧不是罪”的读者别有会心,不得不佩服其人格之率真英挺。谭氏挚友唐才常对此句也留下深刻印象,在《感事》诗其二中云:“人文龙虎双行泪,楚粤江关万里魂。”隐去“粗”字,力道也逊色多矣。

  

   需要留意的是,诗人并非仅仅抛洒热泪,而是在心中已然有了大胆的设想。诗中所用虽为关涉浙江之常典,但悄悄打起了主意——勾践、钱镠皆以割据而称霸。《国语·晋语二》引童谣曰:“火中成军,虢公其奔!”韦昭注:“成军,军有成功也。”故此,清末杭州武备学堂有联云:“十年教训,君子成军,溯数千载祖雨宗风,再造英雄于越地;九世复雠,春秋之义,愿尔多士修鳞养爪,毋忘寇盗满中原。”“亡国”句出自《礼记·射义》:“贲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不入,其余皆入。”孔颖达疏:“亡国之大夫者,谓亡君之国,言不忠且无智也。”《史记·淮阴侯列传》:“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为何偏来作大夫呢?尾联给出了答案——马远为南宋光宗、宁宗两朝画院待诏,尤擅山水,喜作边角小景,意境构图俱佳,世称“马一角”,所以有人斥其所作为“残山剩水”。苏轼《与毛令方尉游西菩提寺二首》其一:“人未放归江北路,天教看尽浙西山。”正是这残山剩水,却可作为遭遣诗人的用武之地。后来,谭嗣同积极参与湖南新政,筹办时务学堂,设立南学会,创刊《湘学报》《湘报》等,使湖南成为维新运动中最富朝气的省份。后来得到践行的“亡国而不亡省”的理念,在此诗中就已微露端倪了。

  

   后来因为浙江停止分发,谭嗣同改发江苏,于是赴南京奉职,居宁期间还时常前往上海,奔走宁、沪之间的谭嗣同不知疲倦地与众多新知旧雨切磋学问、交流思想,楊文会、汪康年、宋恕、梁启超、夏曾佑、吴嘉瑞、孙宝瑄……这一长串名字,都是当时思想界最为活跃的分子。当然,其中也有一些无从考证的交游,如写于这一时期的《赠舞人诗》二首:

  

   二十年来好身手,于今侠气总萌芽。终葵入道首殊钝,浑脱观君剑欲花。太一神名书五夜,无双帘影第三车。台城片土萧闲甚,容得干将与莫邪。

  

   快马轻刀曾遇我,长安道上老拳工。粗枝大叶英雄佛,带水拖泥富贵穷。归些游从三岛外,忽然走入众狙中。散官奉职真无状,输汝江湖卖舞容。

  

   目前所见的三种谭嗣同诗歌注本多认为此诗是写给诗人的好友大刀王五的。

  

   王正谊(1844—1900),字子斌,河北沧州人,京师武林名侠,曾创办源顺镖局。人称“大刀王五”。谭嗣同的后裔谭训聪、谭恒辉、谭吟瑞等人的文章中多有对其之记载,胡致廷《谭嗣同就义目击记》:“我和‘单刀王五每天必和他见面。王五比我年轻,是我介绍给他的。……单刀是王五的绝技,所以我把王五介绍给他,我俩同时教授他的武艺。”然而考虑到谭嗣同师事王五且二人年纪相差超过二十岁,不大可能在诗中平辈称“汝”。且“老拳工”三字,“老拳”二字连读不可割裂,老是形容拳而非工。《晋书》记载石勒发达后回乡与父老叙旧,请来昔日与自己大打出手、今朝畏罪不敢前来的邻居李阳,笑曰:“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汉《大乐律》:“卑者之子不得舞宗庙之酎,除吏二千石到六百石,及关内侯到五大夫,取适子高五尺已上,年十二到三十,颜色和,身体健修者,以为舞人。”其实这里谭嗣同所遇之舞人,当是曾有一面之缘甚至有所误会的年轻剑术高手。其人为谁今已失考,但不影响我们欣赏这首佳作。特别是其中“粗枝大叶英雄佛,带水拖泥富贵穷”一联,造语硬朗,乍读之下甚至觉得几非诗语,但细味之又觉属对巧妙。盖首联回忆过往而外,以下六句皆从彼此对照中下笔:带水拖泥者我,粗枝大叶者彼;走入众狙者我,游从三岛者彼;散官奉职者我,江湖卖舞者彼。嘲己之困顿官场,对舞人之流落江湖反生真心之艳羡。这是披肝沥胆的真心抒发,绝无礼节客套,更非惺惺作态,坦荡豪放,侠气逼人。这种侠气,不仅符合诗人的性格,在此后的思想探索中更是被升華了。谭嗣同的重要著作《仁学》就写于此时,书中对“任侠”之来源——墨家思想,给予高度评价。他指出,兼爱即“仁”,格致即“学”,墨家思想虽也有尚俭非乐等不足取之处,但兼爱、格致等已可“调燮联融”孔子儒家思想与耶稣基督教思想,期待有识者根据墨家的兼爱与格致“近合孔耶,远探佛法”,以证仁学。其阐扬墨学之精神取向,在这首“粗枝大叶”的侠之诗中就得到了很好的体现。由任侠之墨子不难想到鲁迅先生的名言:

  

   古以来,我们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人的脊梁!

  

   谭嗣同正是这样的人,他的“粗”,其实也正是为了理想而忽视其他小节上的计算,不计得失,不问荣辱,甚且不惧生死,这也正是他留给后世最为宝贵的精神财富之一吧。

  

   (作者单位: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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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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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古典文学知识 2021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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