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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佳友:履行不能与合同终止

更新时间:2021-11-02 09:00:26
作者: 石佳友  
故此,法工委在其所编写的《〈民法典〉释义》中就第580条第2款的立法理由阐释如下:“经认真研究,反复斟酌,在债权人无法请求债务人继续履行主要债务,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时,债权人拒绝解除合同而主张继续履行,由于债权人已经无法请求债务人继续履行,合同继续存在并无实质意义黄薇主编:《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解读》(上册),中国法制出版社2020年版,第417页。”。因此,该条解决的主要问题是“合同继续存在并无实质意义”的合同僵局状态。如同有论者所指出的,“《民法典》第580条第2款实现了从抗辩权到解除权的转换,换言之,将用于防御的工具转换为进攻型的武器,从而解决合同僵局解除的法律依据问题。”朱晓喆:《〈民法典〉合同法定解除权规则的体系重构》,载《财经法学》2020年第5期,第29页。

  

   还有一种质疑是:有论者声称第580条第2款所选择的方案是一条“无人尝试”“前途未知”的“冒险”新路,甚至直指这“正是耶林所说的傻子”韩世远:《继续性合同的解除:违约方解除抑或重大事由解除》,载《中外法学》2020年第1期,第120页。。其实,比较法上不存在类似条款的原因在于,对于履行不能导致合同终止的效果各国民法典大多作出了规定;因此,这些国家就不再需要第580条第2款类似的制度。或者更准确地说,《民法典》第580条第2款的功能就在于借鉴比较法经验,增设履行不能的法律效果的规定,填补《合同法》的立法漏洞。以法国为例,2016年债法改革后的《法国民法典》第1218条第2款规定:“如果履行障碍仅仅是暂时的,那么在迟延履行不足以导致合同解除的情形下,债务人可以中止其债务的履行。如果该障碍是永久性的,合同自动解除,双方当事人依照1351条和第1351-1条的条件不再承担责任。”因此,债务人要主张成立所谓的履行障碍,需要证明合同在根本上或法律上不能继续履行,会使义务变得更加繁重Franois Terrè, Philippe Simler, Yves Lequette et Franois Chénedè, Droit civil, Les Obligations, 12e éd., Dalloz, 2019, pp. 810-812.。就履行不能的后果而言,根据《法国民法典》第1231-1条,如果不履行或迟延履行是不可抗力所致,则债务人不承担责任。因此,在不可抗力的情形下,债务人可以免除因不可抗力导致履行不能的原始合同义务(原给付义务),同时也免除合同不履行导致的损害赔偿义务(次给付义务)Muriel Fabre-Magnan, Droit des obligations, I, contrat et engagement unilatéral, 4e éd., PUF, 2016, pp.711-712.。根据前引1218条第2款,如果不可抗力造成暂时性的合同履行障碍(一时不能),则其后果是暂时中止履行;但如果临时性的履行障碍所造成的履行迟延使得合同解除成为必要,则可发生合同关系消灭的效果。另外,如果合同陷入终局性的履行不能(永久不能),则一方面不仅使得债务人免于继续履行,还可将其从合同关系中解脱出来;另一方面,这还可产生合同关系“自动解除”的效果Franois Terrè, Philippe Simler, Yves Lequette et Franois Chénedé, op. cit., p.818.。由此,在法国法上,如果合同处于永久履行不能的状态,则合同应“当然”解除,而毋需债务人就此提出请求。

  

   《德国民法典》同样也规定了履行不能的法律后果。第275条第1款规定:“只要给付对于债务人或对于任何人是不可能的,给付请求权就被排除。”第2、3两款对“履行不能”的情形予以明确,主要包括:债务人的履行成本与债权人所得利益极不相称;在权衡债务人的给付障碍和债权人的给付利益之后,不能合理期待债务人作出给付。第275条第1款中的履行不能应做狭义理解:如果履行障碍是可以被克服的,即便付出的成本巨大,也不应该被认定为履行不能Basil S markesinis, Hannes Unberath, Angus C Johnston, The German Law of Contract A Comparative Treatise, 2nd Edition,Hart Publishing Oxford and Portland, Oregon, 2006, pp.409.。而如果履行合同所需要付出的成本是不合理的,则涉及到第275条第2款的适用问题。根据该款规定,如果债务人继续履行合同义务所付出的成本与债权人继续履行合同所取得的利益极不相称,则债务人可以免除继续履行合同的义务。即便债务人根据第2款的规定免除了合同继续履行的义务,但债务人仍有可能需要为其不履行债务造成的损失承担责任。判断债务人是否需要为其不履行债务造成的损失承担责任,需要考察债务人是否可以预见合同履行障碍,以及对于合同不能继续履行是否存在过错。而275条第3款中规定的“不能”则是一种道德上的不能,即,合同义务并非绝对不能履行,而是不可合理地期待债务人履行其义务。根据第3款的规定,债务人可以提出拒绝履行的抗辩,但并不免除违约责任。在合同履行不能的情形下,根据《德国民法典》第326条第1款,对待给付请求权消灭;该条第5款规定,债权人可以解除合同。另外,根据第325条,合同解除并不免除违约方的违约责任。总之,《德国民法典》对于履行不能采取了合同关系自动消灭的立场,债务人可被免除原给付义务,无须进行原给付,其对待给付也随之消灭王洪亮:《我国给付不能制度体系之考察》,载《法律科学(西北政法学院学报)》2007年第5期,第137页。。

  

   就瑞士法而言,根据《瑞士债法典》第119条,若因不可归责于债务人的事由致给付不能,则债务人的给付义务发生消灭。就双务合同而言,债务人由此被免除给付义务;若其已受领对待给付,则应基于不当得利规则予以返还;如尚未受领则不得再行主张。也就是说,在瑞士法上,在履行不能的情况下,给付风险由债权人负担,而对待给付的风险则由债务人负担;换言之,如发生履行不能,债權人无法主张债务人履行给付义务(如交付),但是其也不必履行对待给付(如付款);同理,债务人的给付义务虽然可就此消灭,但其也无权要求对方履行对待给付义务;其总体财产将发生相应减少,因为其负担了标的物灭失的风险。不过,如果由于可归责于债务人的事由而发生履行不能,则债务人的给付义务可以解除,但应根据《瑞士债法典》第97条承担违约责任Pierre Tercier, Pascal Pichonaz, Le droit des obligations, 6e édition, Zurich : Schulthess, 2019, p.368.。

  

   就我国而言,如果仿效前引的法国或德国模式,采取履行不能时合同的自动终止制度,确实可以免除债务人的原给付义务;相应地,债权人的对待给付义务自然也发生消灭。但是,在采取合同自动终止理论的情况下,终止合同毋须由债务人发出通知;而且,就第580条第1款所列的某些履行不能的情形而言,如果采取自动终止说,就可能引发争议,譬如履行费用过高或者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未请求履行,如果债务人单方面认为存在这些事由而,合同自动终止,毋须通知债权人,显然容易引发争议,包括对是否构成履行不能以及合同何时发生终止等问题;因此,我国民法典采取司法终止来解决履行不能的问题是较为稳妥的方案黄薇主编:《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解读》(上册),中国法制出版社2020年版,第418页。。

  

   二、第580条第2款是否“有害”?

  

   担心第580条第2款的引入会给合同法体系带来巨大冲击的观点,主要集中于两个层面:该条会扰乱现有的合同解除等制度;司法解除权可能发生滥用,会给合同效力带来不确定性。

  

   (一)对合同解除制度的影响

  

   第580条第2款中“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措辞,似略显多余,且会让人立即联想到合同解除制度,因为《民法典》还在其他多个条文使用了“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措辞;“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会自动触发合同解除,二者之间存在密切的因果关系Farnsworth, Contracts, 4th ed., (2004), New York, p. 562;崔建远:《论合同目的及其不能实现》,载《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15年第3期,第49页。。由于第580条第2款“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措辞,很容易理解的担忧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本条是否会发生与既有的合同解除制度的重叠竞合?

  

   其一,就第563条第1款法定解除权而言,确实可能同时符合第580条第2款中的规定,这就意味着两个条文可能发生竞合。根据体系解释和目的解释,第563条第1款规定的法定解除权中的“当事人”限于守约方崔建远:《合同法总论》(中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594-649页;王利明:《合同法研究》,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307-313页;韩世远:《合同法总论》(第三版),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515-518页。。因此,此处的竞合针对的是作为守约一方的债权人。第580条第2款与第563条第1款在法律后果上具有一致性,当守约方因违约方的根本违约行为而同时具有司法解除权和法定解除权,两个条款均可适用,由守约方自由选择。显而易见,如果守约方想要解除合同,根本没有必要去动用第580条第2款通过诉讼方式的司法解除,只需要根据第563条第1款法定解除权以单方通知解除合同,这一方式显然更为简便易行,成本低廉,而且毋需由法院审查,直接可发生效力,因此其效果存在高度的确定性。需要特别注意的是:第580条第2款之所以被引入,恰恰就是因为债权人不愿根据第563条第1款行使法定解除权而解除合同。如果债权人愿意行使第563条的法定解除权,自然就不会发生合同僵局问题,因此完全没有必要担心两个条文发生竞合而导致其法律效果不明的问题。反过来,第580条第2款的“反转”式规定对债权人行使第563条法定解除权能产生某种“倒逼”效应,敦促其及时终结合同僵局;否则,债务人将援引第580条第2款申请法院或仲裁机构终止合同。

  

其二,第580条第2款与第581条的可能竞合。《民法典》第581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根据债务的性质不得强制履行的,对方可以请求其负担由第三人替代履行的费用。”第581条亦是《民法典》相对于《合同法》的新增条文,其内容是第三人替代履行。譬如,承运人在签约后无理拒载旅客,此时法院无法强制其继续履行合同,但可由具有同样资质与能力的第三人承运,责令承运人承担相关费用。从文字措辞来看,第581条所说的“根据债务的性质不得强制履行”,似乎与第580条第1款第2项“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存在竞合;然而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第580条第1款第2项所说的“不适于强制履行”应作严格解释,一般是指合同义务必须由债务人亲自履行的情况;对这类义务,如果要实施强制履行将需要对义务人采取人身强制。换言之,按照《国际商事合同通则》第7.2.2条第(d)项的措辞,是指“具有人身专属性”的义务。按照统一国际私法的解释,如果某项义务的履行不可委托他人,而要求艺术家或具有科学性质的个人技艺,或者涉及双方之间的私密或个人关系,那么此种义务就属于具有人身专属性;但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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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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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法学 2021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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