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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六〇 插科打诨也要恰如其分

更新时间:2021-11-01 10:26:57
作者: 王蒙 (进入专栏)  

   张道士见了贾母,说这说那,竟没有主动见王熙凤。这也奇了,谁不知道凤姐的厉害?

   待提亲之后,即两个话题之后,凤姐乃主动来见张道士,仍是自自然然、随随便便:“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

   这时,张道士才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谢。寄名符早已有了……”

   凤姐永远生动活泼,富有幽默感,绝不搞教条主义形式主义,从不说套话。

   再有就是,如果你是“第二把手”,等主宾与“第一把手”谈上两个话题之后,就某个次要问题说一两句话是比较合适的。说早了是抢话,说晚了是呆板,话题太大了是越位,话题不明确,你是摆设,是瞎凑份子,是耽误时间。

   张道士的反应呵呵大笑,极得体,有身份。笑也要笑得是地方,也要看对象,换另一个人,恐不敢对凤姐这样笑。

   底下是张道士拿了一个托盘来送寄名符,凤姐借机调侃,说是以为张道士拿着盘子来化布施,搞得贾珍都笑起来,连贾母也笑骂凤姐,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地狱?”而凤姐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

   这里让人笑中一怔,积阴骘、短命云云,是不可以开玩笑的。怎么说着说着笑话,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言重了,言重了。

   底下在神前抽签拈戏,第一出《白蛇记》,写汉高祖起家;第二是《满床笏》,写郭子仪满门富贵;第三出呢,《南柯梦》,最后都是南柯一梦,就更明显了。调笑中、排场中、享受中时有阴影笼罩过来,读之有不忍之心矣。

   其实这三出戏的代表性涵盖性很强,不限于贾家。

   而王熙凤在清虚观也就没有多少用途没有多少角色可扮演了,她虽说了一句“打墙也是动土”的俚语,鼓励贾母再在外面多玩两天,但未被采纳。表面原因依书上所述一是贾母怕太惊动,一是宝玉因提亲事讨厌张道士,一是林黛玉身体欠安,但我更觉得是由于三出戏的不祥预兆使贾母不快。她听了第二出戏说是“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而听了《南柯梦》是第三出后“便不言语”了。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送给宝玉的“敬贺之礼”当中有一金麒麟,此物与史湘云佩戴的一物相似,这更说明了张道士与史家及贾家的关系。但说得都是藏头露尾,不知其详,云里雾里,更惹思忖。

   王蒙《王蒙新说红楼 :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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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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