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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鹏程:作为一个读书人

更新时间:2021-10-25 23:45:22
作者: 龚鹏程 (进入专栏)  
抄书编书出了错,还可能连家底都赔光(如《四库》总纂官纪昀、陆锡熊就屡因有错字误字被乾隆罚俸),甚至丢了老命。

   这种官,做起来就寡味了,故只能称为次级从仕,干的是第二线的活。或也不叫什么活,只是备员官场、挂职读书而已。它比“家里蹲”略强一点,是有一份俸禄,全家不必如黄仲则般“全家都在秋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

   乾隆四十一年,黄仲则应乾隆帝东巡召试,取二等,被赐二匹缎,任武英殿书签官,就属此类。从在家里管书房,换到宫中管书房罢了,并不莅民理政。

   中央政府如此,底下类推。

   例如汉朝明朝这种郡县制与封建制并存的时代,读书人主要挤到皇帝身边,进入中央集权郡县制这个系统。但也有不少人退而求其次,去走分封王的路子。如司马相如本为梁孝王的宾客,以此为跳板,后来才进到汉武帝的圈子。当时各王门下罗致的人才都很多,这就称为次级从仕,也食君禄,却不治民理政。

   读书人到这些诸侯王底下,一种是出谋划策,帮忙的。如吴王濞、淮南王、燕王朱棣、宁王宸濠要造反,就需要这种人。

   但若王并不想干什么大事,则他既不治民理政,自然可以悠游岁月,吹弹奏唱、仙佛书画,肆闲情于书籍。这时他就需要一批帮闲的人来助他虚度岁月。如明朝第一代宁王朱权虽然也有事功,但后期主要是玩,编了《文谱》、《天皇至道太清玉册》、《诗谱》、古琴曲集《神奇秘谱》、北曲谱《太和正音谱》、《务头集韵》、《琼林雅韵》及杂剧《大罗天》《私奔相如》等(《千顷堂书目》中《宁献王书目》列了137种)。他哪那么厉害?显然须有手下许多帮闲读书人的参与。

   中央郡县制里的大僚,如刺史、节度使、道台、总督等,也要这两类幕僚。帮忙的,能协助他治民理政,起稿文书;帮闲的,可襄赞文化、整齐文献。江湖游士,进不了中央的,往往就群集于他们身边;在中央混得不如意的,也常退到他们幕府中寻找新机会。

   唐宋期间,李商隐跟着郑亚去桂林、跟柳仲郢去四川,巴山夜雨;陆游随范成大入蜀,骑驴剑门,都是游幕者之生涯实例,为当时重要文学生态现象。各位可以去参考戴伟华《唐方镇文职僚佐考》等书。

   关于读书人群体之研究,早期主题是出与处、仕与隐;接着是哀时命、伤沦谪;唐代开始,则要关心游行干谒、游幕;宋代更要注意向下阶层、地方化、商业化流动的趋势;明清则因读书人治生愈发困难,激发并扩大了之前的所有问题。

   唯清代大僚多乐于编书,除传统的类书、文献集编之外,尤其热衷编修方志(既有清初顾炎武、顾祖禹之提倡,近又受乾隆五年朝廷修成《大清一统志》之鼓舞)。前者如阮元编《经籍纂诂》,后者如毕沅委任章学诚修《湖北通志》《常德府志》,都替天下寒士提供了不少生存机会。

   三、游士生涯、奔波江湖

   在一个读书人跟官仕团体高度重合的社会,章学诚本来也打算学以求仕,走父亲的老路。但乾隆二十五年,赴京师应顺天府的乡试,即未能中举。隔年再赴乡试,又被斥落,于是只好就学于国子监。

   为何要去国子监当学生?发奋读书做学问?不是的。明清国子监及各级学校,跟现在一样,都不做学问,只翻来覆去背诵、模拟考试、做习题,以谋科第。落第生亦往往栖身其间,以谋衣食。

   谋衣食?是的,因为学校与书院都提供膏火,虽没多少钱,暂时栖身,差可餬口。

   可惜他基础太差,在国子监读书,考试名次常在最后几名,受尽蔑视。直到乾隆三十年,二十八岁了,才入翰林院编修朱筠门下学习。

   乾隆三十二年,章学诚曾一度打算“屏摄一切,发愤为决科计” 。但这年,朱筠奉诏修《顺天府志》恰好给了他启示。他本来就艰于生计,故趁机参与修撰《国子监志》。

   次年,章学诚父亲卒,全家十七八口皆来北京,他更只能写信请求老师朱筠帮助寻求编书之职,“此直生死之关,夫子大人,当有以援之。”

   乾隆三十四年,又替秦芝轩校编《续通典》之《乐典》。看起来编书的事业可以乐观开展,可是跟一起修《国子监志》的人却意见不合,到三十六年,终于辞去。

   乾隆三十八年,又获朱筠介绍,到和州参与编《和州志》。

   时来运转,是乾隆四十二年,应顺天府乡试中举,次年中了进士。也通过了入仕的仪式,时年四十岁。

   但他随即自认迂疏,不具备做官的素质,始终未真正踏入仕途。

   为什么?

   一是经过了几十年的周折,到底做官还是做学问才是自己的人生志业,已经弄清楚了。乾隆四十六年他在清漳书院时,曾向学生提出一道策问,问:“举业将以应科目也,假使诸生亦已登进士第,无所事举业矣,遂将束书而不观耶?抑将尚有不能自已者耶?”其实即是说自己的答案。考试、应科举,只是一个过程,犹如人类学家根纳普说的生命通关仪式(Rites of Passage);读书则是一辈子的事。

   二是他虽没正式入仕,可是因长期追随朱筠等人,游走各大僚之幕府,对官场已有入乎其内的体会。深知自己没处事理政的本领,处人也不圆融,做官根本不会有前途。即使勉强去做,也只能跟朱筠一样,坐冷衙门,帮闲,编编书。

   而编书只要游历找到机会就能编,亦不需入仕。像戴震并无科名,奔走江湖一生,到处都能有人请他编书;参加殿试,赐同进士出身之后却仍是编书,而且还马上死了,什么好处都没有。则入仕为官,究有何益?

   三,对章学诚来说,利比名更现实更重要。他首先要解决贫寒问题,国子监学生的膏火,固然不足以养家;考上进士后,分发去做什么官呢?国子监典籍。这岂不又回到原点了吗?无奈,仍只得游历觅食。

   游亦困难,遇合不偶。乾隆四十六年,胡谱:“三月,去游河南,失礼于?海度,不得志而归。中途遇盗,尽失其囊箧及生平撰。狼狈衣着短葛,走同年生张维祺于直隶肥乡县衙。维祺聘主肥乡县清漳书院讲席。生活仍极困难,屡致书梁国治、邵晋涵等求救。”

   乾隆五十二年,想想不是办法,还是回归官场,起码吃饭可有保障。听说他中式那年的进士可以开选了,即赶去吏部投牒。结果路上又碰到打劫,“生计索然,转投友家者几一年”(胡谱)。

   拖到十月,据说可以分发到知县了,想想又不能干。放弃了,还是回到保定。

   在保定,友人周震容来访,相与讨论《养蒙术》,争执老半天。僮仆听了都觉得好笑,诮曰:“此省垣地,不走谒热官,乃聚讼此无益言语。是宜吾侪之不得饱也。“

   周震容乃介绍他去毕沅幕。他遂致信毕沅曰:“爱才如阁下,而不得鄙人过从之踪;负异如鄙人,而不入阁下裁成之度,其为缺陷奚如?”文如唐人干谒,颇可笑,但得到了赏识,开始编《史籍考》。

   然而好梦常短,乾隆五十九年,毕沅即因湖北邪教案奏报不实,降补山东巡抚,章学诚就也就同时丢了饭碗,《史籍考》亦顾不上了。

   狼狈返乡,无以存活,乃游扬州、会稽,希望能得到阮元的帮助;一时未有所获,而得到毕沅复任湖广总督的消息,故立即北上。一方面是可以把《史籍考》等残稿做完,一方面也才有职务有收入。

   不料毕沅剿匪甚忙,无暇文事,弄得他狼狈愈甚,简直要做乞丐了。幸而他老师朱筠的弟弟朱珪实授两广总督,他赶紧《上朱中堂世叔书》求救:“楚中教匪尚尔稽诛,弇山制府武备不遑文字。小子《史考》之局,既坐困于一手之难成,若顾而之他,亦深惜此九仞之中辍。迁延观望,日复一日。今则借贷俱竭,典质皆空,万难再支。只得沿途托钵,往来青徐梁宋之间,惘惘待傥来之馆谷。”

   傥来之馆谷,指的就是我前面谈到的:不知道能不能觅到的坐馆教书之机会。

   这机会终于还是没来,所以次年他写了一篇《天玉经解义序》。这是一本相地的书,故胡适批评他终究不脱绍兴师爷见解。其实这是胡适饱汉不知饿汉子饥,它与绍兴师爷的刑名刀笔也没关系。

   刑名师爷、钱谷师爷,也是幕僚,需有官员聘用。章学诚游幕的本事,只在编书、写文章,不能琴棋书画之务虚,亦不能刑名钱谷之实用,况且此时的困局,正是找不到雇主。因此从他写这篇文章,强力替看地相风水洗白,说《周礼》可以找到渊源来看,他这一阵子可能正在研究“候风脉水之理”。

   因为,读书人无馆可坐、无官可为、连做官的幕僚亦不可得时,只能脱离这个“读书-考试-当官-著作”的逻辑,另从民间谋生路。

   读书人在民间可做什么呢?医(看得懂医书,再有点临床经验,即可行医或坐诊。宋朝以后“儒医”兴起,其内在原理即在于此)、巫(择日、相地、合八字、看风水、婚丧主礼等)、书(对联、牌匾、抄写、代书、代编家牒族谱等)、艺(协助宗教或艺术团体、出版社制曲、编剧、编撰校刊小说戏曲宝卷劝善书等)。章学诚自己在乾隆五十年八月即曾刊刻《太上感应篇》,现在走投无路,或许会想试试去看风水。

   幸而他终究不需如此。嘉庆三年,在杭州靠阮元、谢启昆之支持,续修《史籍考》,编成三百二十五卷,一举解决了衣食和志业问题。

   但此书终于未能流传,仅有草创时的《论修史籍考要略》和成书时的《史考释例》二文以及《史籍考总目》留存至今。他一个读书人,想靠著作使志业不朽,毕竟还是颇有遗憾的。

   四、书呆志业观之检讨

   把这些遗憾合起来看,我们还是可以发现一些“学术”问题(同情、遗憾、感慨、咨嗟、甚至对历史人物生平的处境描述,据说都不是客观学术,没有认知意义,只表达了一点情绪),所以我们也要学术一下:

   德国思想家马克斯·韦伯1919年在慕尼黑曾做过《以政治为业》和《以学术为业》的著名演讲。以学术为业与以政治为业对举,属己与属他、自由与专制、真善与统治,在近代影响深远,常被用来作为分析知识人群体的模型。

   然而,实际上其说问题甚多,形式性的两两对举,也根本不能说明我国“士”或“知识人群体”的状况。

   因为你看我对章学诚这类人的描述,就知道:以学术为业与以政治为业,两者不见得矛盾、对立,都受“生活”这一杆秤所操纵。以致三者相拧共生,终极关怀也游移转注,相持、相偕、相协、相抗,混为一体。这才是生活的实况,不是韦伯这类书呆子所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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