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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锦龙:绝境和布朗肖的死亡经历——论德里达的死亡实质理论

更新时间:2021-10-22 16:38:28
作者: 肖锦龙  

  


   摘要:死亡是人类生活中最基本最重要的现象之一,也是文学艺术的永恒主题。海德格尔一举突破了源远流长的自然论和文化论死亡观念,提出了空前独到深刻的存在论死亡学说,列维纳斯站在海德格尔的对立面,提出了实存论死亡学说。德里达在《绝境》中通过反思批判海德格尔和列维纳斯的死亡学说提出了绝境论死亡理论。他明确指出,死亡包含着客观事件与主观理解两种相反相成的因素,内在是二元矛盾、绝境性的。德里达在《持存》中通过分析阐述布朗肖二战期间的一次死亡经历充分印证了死亡的绝境性实质,深刻揭示了死亡的无限丰富复杂性,还原了死亡的本相,将西方的死亡理论探讨推向了新高度。

  

  

  

   死亡是人类生活中最基本最重要的现象之一,是宗教、伦理学、法律、政治、心理学等学科的核心话题,也是文学艺术的永恒主题。那么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实质何在?对此问题历史上有无数思想家作过探究论述。不过,总体而言,没有人比西方现当代思想界的三位后现象学巨擘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列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德里达(Jacques Derrida)更独到深刻。海德格尔一举突破了源远流长的自然论和文化论死亡学说,提出了空前独到深刻的存在论死亡学说,列维纳斯站在海德格尔的对立面,提出了实存论死亡学说。德里达论死亡的专著《绝境》(Aporias)在反思批判海德格尔和列维纳斯的基础上提出了关于死亡是客观事件与主观理解的矛盾混合体的绝境论死亡理论。他的另一部死亡专论《持存:见证与虚构》(Demeure:Fiction and Testimony)通过分析阐述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二战期间的一次死亡经历,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绝境论死亡观念,还原了死亡的本相,将西方的死亡理论研究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一

  

   历史上的思想巨人都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远眺之人。西方当代伟大思想家德里达也不例外,是继承和超越前代思想大师海德格尔和列维纳斯的新大师。他的死亡实质理论是在沿袭发展海德格尔和列维纳斯的死亡实质学说的基础上形成的。海德格尔在巨著《存在与时间》中称:“在最广泛的意义上,死亡是一种生命现象”(229)。人们关于死亡实质的看法与关于生命实质的观念联系在一起。历史上人们关于生命实质主要有自然论和文化论两种观念,与之相应地,关于死亡也不外上述两种观念。自然论者主要是从自然物质(如生物和生理)的角度看生命的,将生命的基础或实质理解成是生物体(包括植物、动物、人)的物质身躯,将死亡理解成是物质身躯的终结(end)。海德格尔认为,这种生命实质观没有看到人的生命与植物、动物等生命体的区别,没有抓住生命的实质或基础,其死亡观也没有触及死亡的实质,他们所说的死亡不是死亡(dying),而是“毁灭”(perish)。文化论者主要是从文化精神(如人种、宗教、心理等)的角度看生命的,将生命的基础或实质理解成是人的精神观念,将死亡理解成是人的精神观念的终结。如在宗教神学那里,身躯的终结不是生命的终结。它只是生命的一种形态即物质形态的终结。生命还有另一种形态灵魂,灵魂的死灭才是生命的真正终结。在海德格尔看来,文化论死亡观虽然将人的死亡与植物、动物的死亡区分开来了,但依然没有触及死亡的实质。因为他们理解的生命不是实存的生动鲜活的生命,而是观念性的抽象僵死的生命,他们所说的死亡实质上不是生命本身的死亡,而是生命观念的死亡。所以海德格尔说,他们所说的死亡是“亡故”(demise),而不是死亡。

  

  

  

   海德格尔认为,无论是自然论者还是文化论者都将生命理解成是某种抽象普遍的东西,如人类共有的统一的物质身躯,或某一共同体共有的一般的精神观念,而没有理解成是某种具体独特的东西,如具体个人独有的独特的物质身躯与精神观念融合体。海德格尔认为后者才是人类生命的实质所在。他从存在论的角度将具体个人称为“此在”(Dasein),将物质身躯之类的东西称为“存在物”(beings),将精神观念之类的东西称为“存在”(Being),人类生命即是此在独有的独特存在物与存在的融合体。在存在物与存在之间,存在是存在物的基础,存在物是存在的具体展开和显现,存在是生命的中心和本质。死亡是存在的一种形式:“假如死亡在其最明显的意义上属于此在的存在,那么它(或存在走向终结)必须要依据这些特点来解释。对此在来说终点即将来临”(231-32)。换一种说法,个人的生命包含精神观念和物质身躯两个不可分离的方面,死亡属于精神观念的层面,是物质身躯的基础,是生命的根本。

  

  

  

   如果说传统的自然论者和文化论者将死亡从具体个人身上抽离出去,使之变成不属于人的物质或精神抽象物的话,那么海德格尔通过生存分析(existential analysis)把死亡归还给具体个人,将它理解成具体个人身上最根本的东西,即个人独特的精神观念。海德格尔一举刷新了西方几千年的死亡观念,其理论的创造性和重大意义不言而喻。这也正是他的死亡学说为什么会成为西方现当代死亡学领域里难以翻越的高峰的根由所在。

  

  

  

   对海德格尔的这种将死亡归结为存在的存在论死亡观念提出质疑反诘的理论家很多,其中法国后现象学哲学大师列维纳斯的反思批判最为尖锐。跟海德格尔一样,列维纳斯也认为死亡不是一种脱离具体个人的抽象普遍的物质或精神现象,而是具体个人的生存形式。不过他不是将具体个人视作是孤立于社会的孤独个人(他称之为“自我”),而是被社会所包围和建构的社会之人(他称之为“他者”),未把死亡的实质理解成是自我本身的精神观念或主观理解,而是自我所遭遇的物质身躯或客观事件。

  

  

  

   列维纳斯在《时间与他者》中一再将死亡与世界(world)、客体(object)、事实(fact)、实存(existence)、事件(event)等相提并论(67-70),反复强调死亡不是存在,而是存在物,不是个人独有的主观理解,而是大众共同面对的客观实存形式。他说,对一个人而言“死亡作为重要事实是不可知的”,他活着的时候无法理解死亡,他死后无法说出死亡经验,因为“没有人曾从死亡王国中回到人间”(70)。所以一个人无法理解自己的死亡,只能理解他人的死亡,他的死亡理解无不以他人的死亡事件为源头和基础。因而死亡根本上不是自我的主观理解,而是自我所遇到的他人的死亡事件。死亡是自我所无法控制的神秘存在物:“死亡作为神秘物与可经验可理解之物正相反。我碰到的客体、那总体上由我建构的死亡(即使死亡宣称它是主体无法把控的事件),是一种与主体关联在一起的事件,面对此事件主体不再是主体”(69)。列维纳斯一方面继承了海德格尔的死亡观念,坚持认为死亡是具体个人的生存形式,一方面颠覆了海德格尔的说法,认为死亡不是自我的存在的展开形式,而是破坏自我的存在的客观事件。他从实存论的角度有理有据地提出了一套全新的死亡实质观念,可以说是西方死亡理论史上的又一次重大突破。

  

  

  

   在德里达看来,海德格尔和列维纳斯对死亡问题的后现象学分析阐发空前深刻新颖,他们都穿越了一切现成的死亡观念、概念、话语、知识,回到了前观念、前概念、前话语、前知识的死亡现象本身,为我们昭示了启开死亡现象之奥秘的门户。不过由于他们都深为西方传统的逻各斯中心主义二元对立思想方式囿限,始终采用非此即彼的方式理解死亡现象,因而将死亡或完全理解成我的主观理解,或完全理解成超我的客观事件,走向了两个极端,结果与真理擦肩而过,未触及到死亡现象的真谛。事实上,死亡十分复杂,既不是纯粹的主观理解也不是纯粹的客观事件,而是二者的合成体,是客观事件的主观理解。德里达给死亡的这种主观理解与客观事件的二元矛盾互补状态取了一个专有名称,叫“绝境”(aporia)。1993年德里达出版了一本以《绝境》(Aporias)为题的著作,专门阐发了绝境概念,借以论证了死亡的矛盾背反实质。

  

  

  

   德里达解释说:“词语‘绝境’出自亚里士多德著名的文本《物理学IV》”,它的希腊词形是Diaporeo,“指的是‘我被困住了,我无法走出去,很无助’”(Aporias 13),本义是指一个人受困和无路可走的状态。引申义是指事物的二元互补、矛盾背反状态:“我用术语‘绝境’指独一责任,它无休止地反复复制自己,分裂自己,反拨自己,毫无同一性,也就是说是唯一和独一的‘双重、绝对矛盾’。它不是黑格尔或马克思意义上的辩证式矛盾,甚至不是‘康德型辩证法中的先验幻觉’,而是无止境的矛盾体验”(16),简而言之,“是X的非X”(On Touching 68)。具体到死亡上,既不是纯客观事件也不是纯主观理解,而是客观事件的主观理解。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德里达的理解中客观事件不再是客观的,而是主观理解中的事件,或者说是主观思想框架、结构中的事件,是主观事件;而主观理解不再是主观的,而是渗透弥漫于客观事件中的理解,是事件的样态、形式、结构。死亡即是这种在主观理解中的客观事件,或者说是基于客观事件的主观理解,是具体的个人对其所遭遇到的死亡事件的独特理解以及语言表达的混合体,因而既是实体又是非实体,既是超我的又是自我的,既是独一无二的、不可重复的,又是大众化的、可以重复的。

  

  

  

   1994年,法国当代著名作家布朗肖发表了一部有关死亡主题的自传体小说《我的死亡瞬间》(L’instant de ma mort),描述了他自己二战期间的一次死亡经历,集中表现了他对死亡的瞬间体验即既恐惧又不恐惧的情态。德里达认为,《我的死亡瞬间》是关于死亡的绝境性的最充分有力的见证物。所以他在讨论死亡问题的另一部专著《持存》中对之进行了极细致的分析。

  

  

   二

  

《我的死亡瞬间》非常简短,总共千余字。讲述的是一个法国年轻人二战期间的一段死而未死的经历体验:二战末期,一个法国年轻人被一个德国中尉带领的一队士兵逮捕,带往刑场,准备枪毙。正在这时,刑场外响起了爆炸声,德国中尉出去查看。他手下的俄国士兵趁机放走了年轻人。年轻人死里逃生,活了下来。德里达认为,法国年轻人的这段非同寻常的经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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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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