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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时龙:明代诏敕的赍送与传播

更新时间:2021-10-20 08:45:02
作者: 陈时龙  

   摘要:

   在明代,最重大的政务与礼仪通常以诏书形式向全国宣布,一些需要广而告之的重大事项也会以敕谕的形式发布,向庶民播告。但这种需要“咸使与闻”的诏敕发布频率并不高,其传播也不追求时效,故而通常以“诏敕到日”在当地开始生效。诏敕由朝廷到地方,其传播以官员赍送为主,所遣官员不拘一格,但以行人、中书舍人为多。诏使赍诏虽是奉行公务,一路居停于驿馆,但不限以严格的日程,其行程也很简单,通常带有从人或仆役一二人,而赍诏所赴目的地通常不只一处,多者一人同时赍诏至四省。诏书到地方后,各省抚、按誊黄后派人送往各府,各府则会派官员或者儒学生员赍送至州、县,都司及留守司也会派人送至下属各卫、所。作为最基层政区的县,并不是诏书赍送的终点。州、县除将诏敕抄写、翻刻并张贴公布之外,还会派县学生员继续赍送到县内各巡检司,或刊刻成册,颁至里甲。

   关键词:诏;诏赦;诏敕;明代;

  

   在明代由上及下的官文书中,诏书和敕谕使用最频繁。诏书涉及的是需要人们广泛知晓的重大政事与礼仪,例如皇帝登基或驾崩、立太子、大赦与蠲免赋税等。因此,明代诏书最后一句话通常要强调诏书内容必须“咸使与闻”,即要让百姓都知道。由于诏书往往涉及恩赦,所以通常也称“诏赦”。另外,一些重大政务也会以敕谕形式发布,1或者通过敕谕各部院的方式命其将相关事项向臣民公开,从而与颁给特定对象的敕或敕谕不同,同样要向庶民传播。不过,需要广泛传播的诏敕并非经常颁行。嘉靖十四年(1535),巡按御史戴璟规定各府县向里甲征收的税银项目,其中“每年各府州县拜贺万寿、冬至、正旦习仪并迎接诏赦”一项下说:“诏赦每年约计一次银一钱,共银七钱。”2这表明各府州县迎接诏敕的礼仪平均一年举行七次左右甚或更少。显然,朝廷并不会经常性地颁布“咸使与闻”的诏敕。不过,一旦要求“咸使与闻”,这些诏敕确实需要传达到最基层。晚明复社领袖张溥在《云间几社诗文选序》一文中说:“今天子诏下礼官,孳孳以进文学、选德能为务,甚盛事也。诏书到郡县,吏史左右顾,升堂受命,书其邑之人上应明诏,率逡巡不敢发。深山白发之老闻诏书,欢动颜色,或有欷吁泣下,恨生非其时者。”3张溥只是要谈松江文士的优秀,但不经意中谈到明崇祯间一道意在“进文学、选德能”的诏书的传播效果:“诏书到郡县”,表明诏书传抄到府、县一级,而“深山白发之老闻诏书”,则说明即便僻居边远的人们也可以了解到诏书内容。问题是,在明代的传播条件之下,诏书是如何让一般百姓“与闻”呢?更具体说,诏敕是如何从京城传播到各省,又如何再传播到府、州、县?基层官府又是如何让百姓获知诏敕内容呢?近年来,学者对明代诏书等官文书的研究兴趣大增,4但对诏敕如何传播这一具体问题却迄今尚未见专门研究。5以下通过一些零散资料,尝试对明代诏敕传播作一粗浅勾勒。不过,还需要对此处讨论对象作一规定:其一,本文所要讨论的诏敕是指那些围绕重大事件、需要让所有民众都知道的诏或敕,而不包括有特定告知对象的敕或敕谕;其二,颁往边疆民族地区或邻近国家的诏敕,其情况相对复杂,暂不在讨论之列。

   一诏敕赍送出京及其目的地

   明代诏敕传播的第一阶段,是由专门的使臣从朝廷送达各省、都司、两京直隶各府、直隶卫,而具体负责分遣使臣的机构则是礼部。《大明官制》载:“凡遇有诏书,礼部差人赍往各处开读,所差人员必预先教其捧诏进退礼仪。”6泰昌元年(1620)十一月甲戌朔,礼部进呈的“孝元贞皇后、孝和皇太后各尊谥册宝仪注”规定:“礼毕,百官退,诏书迎至礼部,授使者颁行天下。”7这表明,诏书开读之后,赍送是由礼部来安排的。当然,开读日期和派人赍送出京的日期有时不在同一天,而是会稍稍滞后。例如,明光宗驾崩,其遗诏在泰昌元年九月初二日乙亥开读于午门,两天之后的九月初四日丁丑,才“遣谕德等官张鼐等八员,赍大行皇帝遗诏往各省、直开读”8。赍诏往各省、直的时间,比午门开读晚了两天。滞后的原因,可能是礼部准备赍诏人选需要一定时间。从赍诏使臣的身份看,有职在衔命出使的行人,但也有中书舍人、给事中、谕德、太仆寺少卿、翰林院编修、主事等各式各样的官员,还有新科进士。可见,承担赍诏任务的“使者”之人选并无一定之规。9

   使臣出京后的目的地,是各省与南北直隶,边境地区的都司(行都司),以及分布各地的直隶卫。一位使者可能要兼顾若干目的地,也就是说,朝廷并不会针对两京十三省,每处分别派出一名使臣。泰昌元年九月丁丑遣使者赍遗诏前往各省、直的官员,是“张鼐等八员”,这显然不是按照两京十三省各一人的十五人进行配备,有人会赍诏前往多个目的地进行开读。且看以下大致按时间为序排列的赍诏出使的例子:

   1.洪熙元年(1425)十一月丙辰,“户科给事中沈宁以罪谪为驿夫。宁初即赍诏往直隶诸郡,需索货贿,为巡按御史所劾。上命行在都察院鞠之,宁服罪,故谪之”10。

   2.正统十二年(1447),王辐(1410—1477)“以邑庠生升上舍,不数月选升鸿胪序班,既三载,得敕进阶登仕佐郎。景泰庚午(1450—引者注),以忧去。比复任,赍诏于北畿诸郡。凡有馈者,悉却不受”11。

   3.“公讳森,字宗严……丁未(1487—引者注)中礼部试,廷试赐同进士出身。又明年戊申,孝宗皇帝登极,改元弘治,诏谕天下。公奉使历山东、凤阳、扬州、庐、淮诸郡。”12

   4.黄山,字允高,成化二十年(1484)登进士第,“除行人司行人,弘治改元,赍诏赦往安庆、江西、两广”13。

   5.乾州人杨仪任行人,其父杨振于弘治十一年(1498)十一月八日逝世,杨仪时“赍捧诏书往陕、蜀开读,次于邯郸,闻公讣矣”14。

   6.弘治十一年,刘珝之子中书舍人刘鈗“赍诏南直隶、山东”15。

   7.何景明(1483—1521)登弘治十五年(1502)进士,授中书舍人,“以中书赍诏云南,诸当事闻公名,赠遗殊厚。有熊内使者,尤厚甚,公坚辞之”16。

   8.正德间,王鏊之子王延喆(1483—1541)以荫拜中书舍人,“奉使颁诏闽中”17。

   9.李采菲(1523—1595)“乙丑成进士,授行人……丁卯(1567—引者注)赍庄皇帝即位诏于留都、江右及广之东、西;戊辰(1568—引者注),今上为太子,复赍诏于畿之南、山之西,车辙几半天下,于馈遗无所受”18。

   10.“万历四十八年五月……丙戌……先是,礼部有差官讣告之请,列职名以进,以旨久未下,恐稽误大典,遂以原题职官九员分遣各省直地方:谕德张鼐往直隶河间、广平等府、辽东都司;户科给事中李奇珍往福建、浙江;大理寺寺副曹文衡往广东、广西;中书舍人于纬往贵州、云南。行人四员:黎国俊往河南、湖广;甘学阔往陕西、四川、直隶潼关卫;刘芳往直隶安庆、太平等府、山东布政司;张柽芳往南京礼部、江西布政司。一面具疏题知,一面令前往报讣。内工科给事中惠世扬一员,候命未补,照去岁题差册封之例,注往山西、直隶保定、真定等府、延庆、保安二州、万全都司,尚在候旨。”19

   11.天启元年(1622)四月庚子,皇帝大婚礼成,颁诏布告天下,“因遣翰林院编修孔贞运赍诏往南京,工科给事中李春烨往福建,礼部主事邓良知往湖广、江西,礼部主事张廷拱往广东、广西,行人金丽兼往安庆等府,中书丁一明往浙江等处,中书莫俨皋往顺德等府”20。

   由以上资料,可知诏书由专人送达的区域覆盖了南、北两京和十三省以及一些边境地区的都司(如辽东都司),以及分布在内地的直隶卫(如潼关卫)。南京则除了要送往南京礼部之外,还要送抵南直隶各府。在北直隶,诏书也要由使臣专人送达各府及直隶州。而且,北直隶各府还往往不只派一位使者赍送,如资料10中张鼐赍诏往“河间、广平等府”,而惠世扬赍诏至“保定、真定二府,延庆、保安二州”。在外十三省,则往往相邻省份由同一使者送达,且会形成相对稳定的组合,如“广东—广西”“陕西—四川”“山东—南直隶”。当然,有一些组合也不稳定,像湖广便有时与东面的江西为同一使臣赍送,有时与北面的河南为同一使臣赍送,而江西有时也会与南京礼部组合,由同一名使臣赍送,有时甚至南京、江西、广东、广西四处均由一名使臣赍送。21

   二《使东日记》所见诏敕赍送出京的个案

   万历四十八年(1620)四月初六日,明神宗皇后王氏逝世。22照例,礼部向皇帝题请向全国报讣,一直未见批复。五月初五日,事情过了一个多月了,礼部决定不再等待,“一面具疏题知,一面令前往报讣”,而受遣赍诏的官员中有谕德张鼐。23张鼐(1572—1630),字世调,一字侗初,松江府华亭县人,万历三十二年(1604)进士。五月初十日,谕德张鼐动身,“驰告畿南五郡暨辽东、西”24。畿南五郡指北直隶顺德、广平、大名、河间、永平五府。从五月初十日由京城出发到七月十九日回京,张鼐赍诏开读的行程长达两个多月。《使东日记》是张鼐在这一旅程中的逐日记载,反映了明代使臣赍诏敕出京的大致情形。

   张鼐所赍送的公文是敕,完整的内容已不可知。然而,之后七月十四日皇帝敕礼部派使者赍诏传示天下皇后谥号的敕却保留下来了,敕文如下:“皇帝敕谕礼部。朕中宫皇后作配朕躬,赞襄内治,四十余年,仁敬孝慈,始终一德,芳声令范,中外著闻,忽以疾崩逝,宜有徽称以诏来世,爰遵旧典,博采群情,兹以七月十三日告天地宗庙社稷,遣官持节发册,谥为孝端皇后,稽行循实,朕不敢私。尔部便抄行天下王府及内外大小衙门知会,故谕。万历四十八年七月十四日。”25从中,我们大概可以知道之前命礼部遣使臣讣告天下所赍之“敕”的大致内容。不过,张鼐五月初十日出发时,却并未赍敕而行。《明神宗实录》对此解释说:“大行皇后丧礼,按《会典》有礼部请敕差官讣告之例,时阁藏旧稿未载此款敕词……礼臣以未及考究,致失请敕,上疏简举。辅臣方从哲亦具疏简举,仍拟敕谕一道进呈御览,奏乞誊发报讣各官,报可。”26后来的补救措施,便是“十八日于文华殿颁敕,礼部堂上官便可腾(应为“謄”之误——引者注)黄,差人赍送”27,到六月“初一日晨刻,而部赍敕者到”28。因此,虽然五月初五日礼部就已经决定由张鼐到直隶五府及辽东报讣,然而时人意识到“故事宜有天子敕下礼部,礼部录黄畀使者而往,重国典也”,认为应该等敕先颁下来之后再离京,但迁延数日后仍未得敕,于是在初十日出发,然后边走边等。29于是,从五月十日至六月间,身受皇命的张鼐只有礼部的“部札”而无敕,一路因无敕而在涿州“盘桓不敢前进”,在顺德府内乡县“尚留舍中半日以候敕”,从京城到顺德府竟走了十五日。二十五日至顺德府,张鼐手中仍然无敕,又无法再迁延,于是通过书信与顺德府知府汪元功协商诏敕开读仪式,说:“虽使则皇使,宜展郊迎万福之仪,而札系部札,难行龙亭捧置之礼。”30于是,知府汪元功亲至驿馆与张鼐商量,决定奉诏如常仪,将来“补敕”即可。31提前致信商量,是因为有特殊的使臣手中无敕的情况。不过,即便诏使手上赍有诏敕,也需要提前一天派人通报地方官府,以便按朝廷的仪规作好迎接诏敕的准备。《明会典》记载:“凡使者钦赍诏书至各处开读,预期一日报知本处官司,照依已降仪式迎接行礼。”32不过,令人费解的是张鼐当时手中既然无敕,又开读什么呢?大概只是简单地举行仪式,而未能真正“开读”。这样的变通之举,在之后的广平、大名二府均是如此,从而免除了作为诏使的张鼐的尴尬,因此他“心重汪守之能尊君命”,认为汪元功“有远见”33。六月初一,接到礼部誊黄后赍送而来的敕之后,张鼐“作书谢三郡守,誊黄,遣原赍官送之”34。万历四十八年六月初六日,张鼐抵达河间府,手中已有礼部抄录来的敕,故而河间府“迎敕开读如仪”35。

诏使张鼐的从人不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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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史研究. 20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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