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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海滨:“痛史当年待补删”

更新时间:2021-10-19 17:02:12
作者: 戴海滨  
而将“酿成戊戌、庚子之事变”“致有甲午之败”“令晚清政治腐败更甚”“遂启北洋军阀之一派,涂炭生灵者二十年”“终激起汉人排满复仇之观念”诸恶果一并归焉(《寒柳堂记梦未定稿·孝钦后最恶清流》)。联想到陈三立诗文以“蛟蛇”“蛇龙之孽”譬喻那拉氏主持之政府(《述哀诗五》《祭刘忠诚公文》),下笔十足辛辣,反感溢于言表,则陈寅恪“记梦”之作一秉家训,亦“家史而兼信史”特色之一端?

  

   石泉也同意作为“北京朝廷之最高领袖”的慈禧“才力足以控驭群下于一时,而学识则远不能相副”,“故其为政,因应敷衍,无所兴革,所亲信亦多浅识小人”,且认为甲午之际,“太后与德宗间,虽未必有猜疑之意,而因内外廷权利之事,对立之迹,盖已显露”(50、191页)。从以新、旧或战、和区分帝、后的立场出发,“宫廷矛盾”成为解释晚清政治史的一条主线,并统摄“恭醇之争”“南北之争”等政治派系运作,这一解说模式在《晚清政局》已见雏形,而以近人林文仁著作集其大成(《派系分合与晚清政治——以“帝后党争”为中心的探讨》,二〇〇五年)。《翁同龢日记》为探究帝后关系的一大史料,石、林著作不同程度均存在误读。如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八月二十八日条:

  

   (按:先谈者为遣翁去津事)既而与李公(鸿藻)合词吁请派恭亲王差使,上执意不回,虽不甚怒,而词气决绝!凡数十言,皆如水沃石……

  

  

  

   此处所“请”事,为“甲申易枢”后赋闲的恭亲王奕重入军机,以因应甲午时局。石泉认为“恭王之出山,实德宗与清流人士合谋以促成者也”,解读所谓“上”,“自是指太后而言”(120页),以此条证明帝后意见不合。林文仁注意到“翁氏日记中有其笔法”,称慈禧多用“慈圣”“东朝”“皇太后”之类,则“‘上’必称皇帝而非太后”,但将拒绝所请解释为“德宗虽意向明确,词气决绝,却不甚怒,盖作姿态与慈禧耳”,即“执意不回”不具实质意义,只是虚与委蛇的姿态,其目的仍在证明帝后矛盾。

  

   “上”指光绪帝,而非慈禧,应可定论,唯光绪当时有否如此曲折心态,则甚可疑。戊戌时人有言“素知后帝不睦,变法非其时也”(费行简:《慈禧传信录》),前述诸说,也是在知道戊戌政变结果后前溯甲午史事,帝后矛盾公开化、那拉氏政治形象负面化,都会影响人们看待戊戌前帝后关系的眼光。“后帝不睦”究竟始于何时?学界追溯往往过于随意,无视早期帝后君臣交往模式的微妙性,扭曲甚至夸大矛盾。另一显例为甲午十月十三日翁日记中“土木、宦官”二事,一般据字面义解释为慈禧太后修建颐和园和宠信李莲英,石泉指出“土木、宦官诸事之不洽清议,则尤昭然在人耳目,翁同龢且尝言于德宗之前”(185页),此后学者几无例外地将光绪赞同下诏罪己视为针对慈禧的抗争乃至羞辱。问题是两宫关系究竟不和到何地步,以致翁同龢敢做出位之思、光绪要借罪己诏泄愤?有新研究认为,翁氏所谓“土木、宦官”,指明季的土木之变和英宗宠信宦官王振事,此论符合本人一向委婉的言事风格,同时以古论今也是晚清士人常见的言说方式,以明代土木、宦官诸事不写入罪己诏来论证罪己诏之难作(杨雄威:《“土木、宦官”所指何事——甲午和战纠葛中的帝后君臣与朝政批评》,未刊稿)。“土木、宦官”究竟何指,尽可见仁见智,但避免从既定结果出发找寻“帝后君臣失和以及帝后党争的关键证据”,其提示确有所见。

  

   “戊戌政变”是晚清史一大关节,也是义宁陈氏家族命运的转捩点。陈寅恪直接论及近代史另一重要文章《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作于“乙酉孟夏”,即一九四五年初夏,已揭示“当时之言变法者,盖有不同之二源,未可混一论之”,一是郭嵩焘、陈宝箴、张之洞等“历验世务欲借镜西国以变神州旧法”,二是康有为“治今文公羊之学,附会孔子改制以言变法”(较早注意到张之洞等士大夫“改革倾向”的,另有陈恭禄《甲午战后庚子乱前中国变法运动之研究》,一九三三年)。晚年回忆祖父湖南巡抚陈宝箴卷入戊戌政变,更为“二源说”提供了史实的支撑:

   那拉后所信任者为荣禄,荣禄素重先祖,又闻曾保举先君。……先祖之意,欲通过荣禄,劝引那拉后亦赞成改革,故推夙行西制而为那拉后所喜之张南皮入军机。(《寒柳堂记梦未定稿·戊戌政变与先祖先君之关系》)

  

   长期以来,学界多以康、梁留下的史料为基础,构建成当前戊戌变法史的基本观点、述事结构和大众认识。陈寅恪初读吴其昌《梁启超传》,便意识到此书“多取材于先生(梁启超)自撰之《戊戌政变记》”,梁氏“作于情感愤激之时,所言不尽实录”,吴氏撰此传时,“亦为一时之情感所动荡,故此传中关于戊戌政变之记述,犹有待于他日之考订增改者也”。至一九六四年与友人诗,忆及戊戌旧事,有句云“膺滂孙子惭才识,痛史当年待补删”(《赠瞿兑之》)。(按:李膺、范滂为东汉“清议”代表人物,以“党锢之祸”系死狱中,此处借指戊戌维新党人,陈氏父子均为“维新变法人物”,因政变罢黜,陈寅恪故以“膺滂孙子”自居。)他处又多以北宋元祐党人比拟维新党人,如一九二七年《王观堂先生挽词》“元祐党家惭陆子”,即以元祐党人之后的陆游自况,《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再次引用此典,自谓“少喜临川新法之新,而老同涑水迂叟之迂”,“此时悲往事,思来者,其忧伤苦痛,不仅如陆务观所云,以元祐党家话贞元朝士之感已也”。少喜王安石,老同司马光,正因为“新法”未改变事势也,验以事势,乃有“车轮之逆转”如退化论之感,这是陈先生所谓志士仁人“憔悴忧伤”之语。“删补”云云,当指下年开始撰写的《寒柳堂记梦》,“弁言”有谓:“以家世之故,稍稍得识数十年间兴废盛衰之关键。今日述之,可谓家史而兼信史欤?”实则“痛史”成稿与否,尚在未定之天。

  

   《晚清政局》叙事约至“战后政局新形势”而止,戊戌变法非本书处理的主要问题,不过石泉立论隐然也受到陈说浸润,指陈“百日维新,表面如火如荼,实皆纸上文章”,“当时比较开明通达、赞助新政之大臣,对于康之孔子改制学说,亦几一致不能同意,疆吏中之重心人物张之洞,且特著《劝学篇》,以矫维新人士过激之论”(261页)。近年来一批历史学家做出努力,在质疑、补充和修正康、梁话语方面,进展显著,如茅海建利用大宗未刊张之洞档案,全面刻画戊戌变法的“另面”(《戊戌变法的另面:“张之洞档案”阅读笔记》,二〇一四年),马忠文以长程的历史眼光观照荣禄其人,挖掘“甲午战后的主张改革者”形象(《荣禄与晚清政局》,二〇一六年),均可谓对于陈寅恪说的呼应。这一研究取向,实际也是纠正以前晚清史研究过于倒向清政府对立面的偏弊,而有意重建清末改革中“朝野共同努力”的实相,因为“变法”也好,“新政”也罢,毕竟都是体制内的改革,须得到体制内主要政治派系的参加或支持,方有可能成功。这大概也是石泉最初发愿研究“甲午战争中国之所以失败”的“内政上之基因”的潜在关怀。这一切,皆造因于七十年前某一冬日中夜,一位年轻的学生在医院陪侍因目疾致盲的老师,闲叙时坦率地说出——“对中国近代史感兴趣”。

  

   〔《甲午战争前后之晚清政局》(新版),石泉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二〇二二年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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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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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21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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