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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虹:论《世说新语》的对句之美

更新时间:2021-10-19 09:19:48
作者: 曹虹  

   《世说新语》以“简约玄澹”(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三)的风格著称,并成为对应于晋人精神风度的史料而为世所重,但此书究竟是脱逸还是融入了中古骈文衍进的历程?学界似乎未予深究,即使是欣赏其修辞,也正如明代学者王世贞《世说新语补序》所言:“至于《世说》之所长,或造微于单辞,或征巧于只行,或因美以见风,或因刺以通赞,往往使人短咏而跃然,长思而未罄。”[1]人们的审美惯性往往被其意味盎然的“单辞”、“只行”之美所吸引和强化。其实,《世说新语》中分布的偶辞、双行之美亦值得关注。从本文形态上看,《世说新语》是一部衍生性文本,编述者是刘宋宗室刘义庆,他本人爱好文义,喜招聚文学之士,《世说新语》应是他和宾客文人采缉旧文编述而成。无论是编述者于“采掇综叙”之际附加了审美用心[2],还是“采缉旧文”的始源性材料中自然葆有审美的时代印痕,总之,《世说新语》中存在的对句之美,既体现汉末至晋宋文学修辞琢炼雕饰的演进方向,也折射对偶形式的思辩法则与认识功能,因而是中国骈文发展史上需要深化研讨的一环。

  

  

   一、《世说新语》与语言生态

   诚如刘应登所论:“晋人乐旷多奇情,故其言语文章别是一色,《世说》可睹已。《说》为晋作,及于汉、魏者,其余耳。虽典雅不如左氏国语,驰骛不如诸国策,而清微简远,居然玄胜。”[3]《世说新语》所载述的主体多为晋人,也上涉至汉末,其“言语文章”自成特色,尤以“清微简远,居然玄胜”为风格标志。所谓清简,也可以说是不求繁复,作为其极致性的表达,有时是不言之妙,有时是一言半句。举两例:

  

   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文学18)

   符宏叛来归国,谢太傅每加接引,宏自以有才,多好上人,坐上无折之者。适王子猷來,太傅使共语。子猷直孰视良久,回语太傅云:亦复竟不异人!宏大惭而退。(轻诋29)[4]

   阮宣子“将无同”三字句关涉清谈中名教与自然关系的重大命题,王子猷的“亦复竟不异人”六字句让自负的叛人感到无地自容,且具显口语风。自矜于“无言而辟”或“一言可辟”,是晋朝清谈之士敢于傲人之处,但如果将这种简约语风看得笼罩一切,也是有失客观的。这就要从语言生态上估量晋人“言语文章别是一色”的内涵与条件。

  

   在名士的清谈玄辩中,甚至脱口而出訾骂之意时,可以观察到巧妙的骈语对句。如《世说新语·轻诋》的如下一则:

  

   庾元规语周伯仁:诸人皆以君方乐。周曰:何乐?谓乐毅邪?庾曰:不尔。乐令耳!周曰:何乃刻画无盐,以唐突西子也。(轻诋2)

   周顗不喜舆论把他与名士乐广相比拟,这里的“刻画无盐”与“唐突西子”,组词搭配上是平行匀称的,两句的形态在对句平行之外,还能做到没有平板感,“刻画无盐”是因,“唐突西子”是果,句意上下纵贯。这种句意表达的方法更早出现于东汉之末,孔融《汝颍优劣论》引“陈群曰:颇有芜菁,唐突人参”。到了骈文更为成熟的齐梁之时,任昉写《到大司马记室笺》有曰:“惟此鱼目,唐突玙璠。”[5]三例比较而言,《世说新语》所载周伯仁语,对句既富有横向的动宾搭配上的平行感,又有纵向的上下因果意的贯穿,所以其遣言达意是相当富于修辞功力的。

  

  

   魏晋时期以来,汉语词汇史正发生着较为强烈的变化,吕叔湘《中国文法要略》指出:“复词的逐渐增多是近代汉语的一贯趋势。”[6]吉川幸次郎注意到《世说新语》中助字增加的新现象,甚至说它“是助字过剩的文章”,其中也有“复合助字”,这与“二音复合语的流行”的中国语发展大方向相吻合。又精辟地指出“《世说》的文章中四字句、以及作为其延长的六字句极多,以四音与六音为表现观念,某种程度上也是中国语的自然要求”。[7]志村良治从更具体的角度,认为这一时期语言现象的新变中,就体现为“复音节词的增加”,以及“以复音节词为单位,确立了四六的基调”,他在归纳分析这一现象时,特别提到了《世说新语》:

  

   骈文就建立在四字、六字的基调之上。舍去骈文绮丽的外观不谈,把它底层潜在的四六基调作为问题提出很有必要。因为连乍一看似乎正相反的《世说新语》中,已经可以看出同样的以四六为基调调整文句的倾向。[8]

   关于骈文的四六基调,刘勰《文心雕龙·章句》所说“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缓。或变之以三五,盖应机之权节也”[9],就是指四六基调的稳定的表现力,决定了六朝骈文的盛行[10]。通常骈文是少不了整饬绮丽的外观的,以至于使人觉得是远离现实语言的修辞性的文体。在这个标准的作用之下,《世说新语》“乍一看似乎正相反”,书中呈现的简澹鲜活的语体语风,很容易误将它脱逸于中古骈文发展进程之外,多数骈文史论著对于《世说新语》在骈文进程史中的意义还评价得不够充分。吉川幸次郎举出了堪为《世说新语》文章理想的一例:“道壹道人好整饰音辞,从都下还东山,经吴中,已而会雪下,未甚寒,诸道人问在道所经,壹公曰:风霜固所不论,乃先集其惨淡,郊邑正自飘瞥,林岫便已皓然。”(言语93)[11]“整饰音辞”具有时尚之力。志村良治提醒说《世说新语》中四六句调随处可找。

  

   《世说新语》不仅可以看出以四六为基调组织文句的倾向,而且句意表达中的对偶现象也反映了语言生态的丰富性。由于《世说新语》既具有保存口语的文献属性,又体现知识群体的雅趣,所以通览其中的对句表现,有助于理解骈文在中古时期开花结果的生活土壤。这里还想指出,骈文固然是向着美文的方向发展,但也不应忘记,俪语偶句也与语言生态相胶着,在某种意义上也能约略反映口语化的底蕴。王锳《韩愈散文中的一些口语成分》一文作出了有趣的考察,他认为韩愈古文追求的是一种仿效秦汉、脱离当时口语的“超语体”,但他的书面语不可能完全摆脱口语的影响,典型的例子是他一方面写了刻意仿古求雅的《平淮西碑》,一方面又写了解决现实问题的《论淮西事状》,如文中论从外乡调集兵员不如本乡之便:“所在将帅,以其客兵难处使,先不存优恤。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被分割队伍,隶属诸头。士卒本将,一朝相失,心孤意怯,难以有功。又其本军各须资遣,道路辽远,劳费倍多,士卒有征行之艰,闾里怀离别之思。”此文就属于口语成分较多的代表,文中使用了大量双音词,客观上反映了中世汉语生态的一种趋势,“道路辽远,劳费倍多,士卒有征行之艰,闾里怀离别之思”这类的四六基调与语体感的结合,应是我们考量文体和修辞时所应顾及的。[12]

  

  

   二、对句生成与清谈时代

   刘勰《文心雕龙·丽辞》总结骈俪文体的生成原理时指出:“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13]论证骈文的理法意义,以自然法则作为文辞偶对的终极依据,带有玄学本体论的色彩,并由此而赞赏偶对技巧的顺势而成,不落于过度雕琢。

  

   所谓“造化”,意指大自然,也意味着孕育化生之道,这是由道家哲学强化起来的概念,《庄子·大宗师》即谓“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14]。刘勰从自然之道所得到的启示表明,无论是道的形质外化,还是道内在于万物的法则,现象或事物间的关系是根源性的。人们或许会质疑刘勰,毕竟“支体必双”也存在反证,刘勰在这里对师法自然所作的“支体必双”的举证,似乎陷于偏颇。诚然,这确实涉及师法自然的哪些特征和理法,其实刘勰的深意在于看重万物或自然事件之间的关系,可以是彼此感应、共鸣,抑或对比、转化,所以,神理所关,没有孤立存在的事相,即刘勰所谓“事不孤立”。早期儒家哲学也强调关系,但它的关系较重于或限于人事与社会层面。而道家哲学则更为宽泛,涵盖了所有事物,即万物之间的关系。经历了魏晋玄学的熏染,道家哲学以及《易》学所主导的这种思维框架更为深入人心,延展到人格层面与文学层面。不难想到,老子《道德经》列举过一长串对反概念,如高下、有无、善恶、重轻、静躁、雄雌、白黑、弱强、巧拙等,这些矛盾对子不仅带来对照效果,而且对反双方也是相互依存的,这种矛盾相济的关系在“高下相须”一语中可加体会。所以,刘勰有理由认为,作为偶辞俪句的存在依据,是“高下相须”这样的万事万物之间既相互对比对反、又相互依存转化的关系所支撑的。

  

   《世说新语》中分布的对句,颇多“自然成对”之妙。这首先表现在扩大了对万物与人世间“事不孤立”的观察范围。《老子》提到“万物负阴而抱阳”[15],如果说超越的“道”是无形无名的,那么通过认识蕴含在万物中的二元对反之理,应该有助于体悟所谓道真。可以理解,《老子》为什么津津乐道各种矛盾相济的对子,老子甚至说:“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16]这种观察视野和思想方法,对于惯常的善恶或邪正的界限就有所打破,并推动认识视野的多元,以及认知局限的突破。《世说新语·德行》篇中的如下五条可资举证:

  

   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德行1)

   陈元方子长文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能决,咨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德行8)

   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俱以孝称。王鸡骨支床,和哭泣备礼。武帝谓刘仲雄曰:卿数省王、和不?闻和哀苦过礼,使人忧之。仲雄曰:和峤虽备礼,神气不损;王戎虽不备礼,而哀毁骨立。臣以和峤生孝,王戎死孝。陛下不应忧峤,而应忧戎。(德行17)

   王平子、胡毋彦国诸人,皆以任放为达,或有裸体者。乐广笑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也!(德行23)

   晋简文为抚军时,所坐床上,尘不听拂,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板批杀之,抚军意色不说。门下起弹,教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德行37)

   陈仲举能在言行合一上彰显德性,叙述者正是有见于“言”与“行”其实是有张力的一个对子。有时一个人的仪态与内心也有反差,《谗险》篇就称:“王平子形甚散朗,内实劲侠。”“散朗”是玄学时代所孕育和崇尚的一种风度,在《世说新语》中就有以“林下风气”著称的贤媛谢道蕴获得过此誉。这里王平子外表的“散朗”,因与内在的“劲侠”素质构成了太大的反差,使人观察到一种伪饰感。当然,像“散朗”这样的风度表现,也应显示为一定的立体内涵,个性的复杂性可以提供各种形态的剖面。《言语》篇中如下的例子,又利用形表与内心的反差关系的多元,以及兄弟二人应变的言语机智,相映成趣:

  

   钟毓、钟会少有令誉。年十三,魏文帝闻之,语其父钟繇曰:可令二子来!于是敕见。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言语11)

“汗出如浆”与“汗不敢出”,是两种相反的身体状态,却可以同样指向惶恐紧张的精神状态。两位少年的答语本身也构成了对句,前半的“战战惶惶”与“战战栗栗”可谓“言对”或“正对”,后半的“汗出如浆”与“汗不敢出”可谓“反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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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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