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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谋等:心灵哲学:“我”其实是幻觉

更新时间:2021-10-17 01:10:36
作者: 刘永谋 (进入专栏)  

   你通过眼睛进入大脑,沿着视神经前进,绕着大脑皮层迂回,巡视着每一个神经元,接着在你察觉到以前,你的运动神经脉冲出现峰值,你挠着脑袋想知道:自我究竟在哪里呢?

  

   ——《具身心智:认知科学和人类经验》

  

  

  

   “我”应该是每个人日常生活中最常用的一个词。我看、我听、我感觉,我哭、我笑、我思考,我说、我跳、我运动……对于单个的人,生活和世界围绕“我”展开,“我”是一切的中心。所有活生生的经验和感觉得有个“我”在场,才可能产生和存在。没有这个“我”,我们甚至难以解释这一切。想想“不说‘我’游戏”,参与者在不得使用“你我他”等人称代词的情况下进行谈话,会发现这非常困难。有些小说以第三人称叙述,比如写“达芬奇想睡个懒觉,于是他吩咐仆人第二天早晨不要打搅他”,但读者还是假定有一个“我”即叙述者存在,因而实际情况是“我记得那天达芬奇想睡个懒觉”。总之,我们时时刻刻到在用“我”的概念。

  

   然而,“我”是什么?它指的是什么呢?是我们的身体、人格,还是当下的心理状态,还是这些东西的混合?仔细想想,“我”并不是一个像身体或杯子那样可以清楚分辨的东西。三位心灵哲学家瓦雷拉(F. Varela)、汤普森(E. Thompson)、罗施(E. Rosch)合著的《具身心智:认知科学和人类经验》中,提出了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我们中的大多数都相信我们的同一性:我们有人格、记忆和回忆,我们有计划和期待,所有这些似乎都凝结在一种连贯的视点中,凝结于一个中心,由此我们面向世界,立基于其上。如果不是植根于一个单独的、独立的、真实存在的自我,这样的视点怎么可能存在呢?

  

  

  

   想想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世界上的东西都可以怀疑,但他认为有一点确定不移,即“我怀疑”,因而“我”存在。实际上,笛卡尔是把“我”等同于“我思”。“我怀疑”就是“我怀疑”,“我思”就是“我思”,去除掉“怀疑”、“思”之后这个“我”是什么?当说“我”的时候,后面总要跟着动作如哭笑跑跳,或者心情如喜怒哀乐,或者状态如沉醉痴迷,或者性格如羞怯暴躁……把这些都去除之后,“我”是什么?有没有既不思又不怀疑又不如何如何的那个纯粹的“我”呢?究竟是先有“我”,才有“我”的动作、心情、状态和性格,还是反过来呢?大哲学家休谟就认为,没有什么不变的“我”,“除了知觉观察不到任何东西”。也就是说,“我”就是各种各样知觉的总和,去除知觉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日常生活中从未止息,连做梦的时候都在,可当我们想实实在在地抓住它,“我”却如绕梁的余音、飘散的迷雾一般难以捉摸。“我”是记忆吗?人会失忆,记忆还可以篡改、植入,像许多科幻电影如《记忆裂痕》讲述的那样。“我听”、“我看”,这里主体可以溯源到身体的感觉器官。可是,“我开心”、“我惆怅”,这里面的主体又追溯到何处?“我怀疑”、“我思考”,这里的“我”能简单地等于大脑或其中某些神经元么?如果这样,“我”就等于某种思想的功能。“我”不思想,它就不存在了么?“我”等同于大脑?这种结论显然很成问题。没有“我”的观念,身体一样可以感受外界刺激并做出反应,可以储存记忆并从中学习。心灵哲学的核心问题是:心灵(mind)如何认识世界?没有“我”,心灵照样可以认识世界?阿兰.图灵[1]提出,认知就是计算。按照他的观点,计算机可以在没有“我”的情况下进行认知思考活动。可是,认知科学否定“我”,很难被大多数人接受,因为它与人们日常经验相悖,“我”在生活中如此鲜活。

  

   也许,我们一开始就不应当在神经理论和计算理论中寻找“我”,而是应当回归生活,在日常经验中进行找寻。“我”一直在日常生活中,不需要哲学家来证明它存在或不存在。问题是,认知科学、神经科学、心理学等学科的研究要深入,不得不面对“我”的问题,一个坚实、清楚的“我”的概念是它们进一步健康发展的基础。这些科学都属于经验研究,也就是说以感官的经验为证据和基础的——你提出一个观点依据是某些经验事实,对不对要考感觉经验来验证——用经验的方法找“我”,显然只能找到经验的“我”,如“怀疑着的我”、“思考着的我”,抛开经验的“我”无法用经验科学去把握。脱离了一切状态的、不掺杂任何可变因素的“纯粹的我”,根本不曾出现在我们的经验之中。“我”就像龙卷风中心的“风暴之眼”[2]一样,它卷起了狂暴的经验的风暴,但风暴的中心却平静得似乎空无一物。从经验的视角看,“我”就是一种幻觉。

  

   分析了各种西方哲学对“我”的思考之后,三位哲学家把目光转向东方,被佛教的有关观点所引吸。他们引用西藏上师楚臣嘉措的一段话——

  

  

  

   我们行动着,就好像我们有一个需要我们时刻呵护和促进的持久、单独和独立的自我。绝大多数人通常都不大可能去怀疑或解释这样一个想当然的习惯。然而,我们所有的苦都与此相关。所有的失去与获得、快乐和痛苦的生起皆因我们如此地认同我们这种模糊的自我感受。……既然自我是他(内省的静心者)所有苦的罪魁祸首,他就想找到并鉴别它。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情是,无论他如何努力,他都找不到可以算是自我的东西。

  

   实际上,佛教关于认识问题提出了非常精深的理论,很早就对“我”提出质疑,主张破除“我见”与“我执”,才能得大智慧。佛教认为,一切苦皆因“我”而起,永远放不下自己,执着“我”的想法、做法和人格等,必须通过修炼消除对“我”的执着。最前沿的认知科学心灵哲学与佛教思想相通,这颇为有趣,佐证了东西方文化之间、科学与人文之间可以相互激发,应该相互借鉴。

  

   [1]阿兰.图灵(1912-1954),英国科学家,被誉为“计算机科学之父”和“人工智能之父”。他说计算机逻辑的奠基者,提出了“图灵机”和“图灵测试”等基本概念。由于同性恋倾向,受到迫害,最终吃用氰化物浸泡的苹果而自杀,据说乔布斯设计的苹果公司Logo与此有关。1966年,美国计算机协会设立“图灵奖”,被认为是“计算机界的诺贝尔奖”。

  

   [2]通常在飓风中心都存在着一个气旋,即“风暴之眼”。风暴之眼中感受不到外围肆虐的狂风,非常平静,好似一个虚空地带。

  

   (刘永谋等:《哲人疯语——当代哲学思想中的奇谈怪论》,成都:西南交通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刘永谋,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博导,其余作者均曾为人大科哲点上硕士生博士生:郭朦、王玮、李曈、赵俊海、李慕航、李佩、乔宇和仇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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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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