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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谋 陈翔宇:会聚认知增强的伦理争论

更新时间:2021-10-16 21:37:48
作者: 刘永谋 (进入专栏)   陈翔宇  

  

   内容提要:认知增强越来越依赖纳米、生物、信息等技术的发展。基于会聚技术的认知增强尽管还处于实验室阶段,却已经引起诸多伦理争论,主要涉及增强与治疗的争议、主体性消解、认知多样与秩序以及社会公平失衡等问题,一种超人主义的积极伦理解释也成为当前会聚认知增强争论的焦点。对会聚认知增强的伦理反思既是为了加强对新兴技术的理解,也是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一种关切。

   关键词:会聚技术/认知增强/伦理争论

  

   人类提升认知能力的方式因新兴技术的突现而发生改变,一种基于会聚技术(Converging Technologies)的认知增强正在悄然推进。①不同于传统意义上外在的、宏观的、整体的增强方式,会聚认知增强更注重内在性、微观性和系统性。有学者认为现代社会的认知增强已不再是简单的提升记忆力,而更加注重“通过药物、基因干预、脑刺激等方式提升正常人注意、记忆、推理等综合认知能力”②。尼克·博斯特罗姆(N.Bostrom)和安德烈斯·桑德伯格(A.Sandberg)认为现代认知增强旨在“通过提升和拓展人体内、外部信息处理系统,以实现人类心智核心能力的扩大和增强”③。会聚认知增强具有两大特征:第一,被增强者是身心健康的正常人,否则认知增强与认知治疗无异;第二,现代认知增强是基于会聚技术的涉身性增强,主张通过调节人体局部生理机构或功能实现认知能力的提升,不再局限于传统意义上外部环境或教育方式的改变。会聚认知增强也存在两个显著维度:一是认知深度的增强,二是认知宽度的扩大。

   传统增强方式可操作性强,风险低,容易被人接受,会聚认知增强因为会聚技术的介入显得更为复杂。民众对新兴技术本能的恐惧,致使会聚认知增强面临众多伦理质疑,比如:认知增强是否有效且安全?是否会破坏人的自主性?是否会影响社会公平?等等。

   一、基于会聚技术的认知增强

   现代意义上的认知增强越来越依赖会聚技术的发展,其中纳米技术作为一种工具性技术,正在为生物医学、信息科学和脑科学提供基础性技术支撑,同时也为认知增强的基础研究提供便利。生物医学在认知增强中扮演着主导作用,当前普遍流行的认知增强药物正是现代生物技术发展的结果。信息技术逐渐成为未来认知增强的发展方向,通过人机交互试验可以构建心智模型,从而利用外部设备以提升人类认知能力。认知科学则是基于众多交叉学科,探索人类认知机制,通过多学科联动为认知增强的应用研究统筹规划。

   1.纳米技术与认知增强

   纳米技术因其特殊性质在人类认知研究中发挥着重要作用④,如通过“标记在生物大分子上的荧光纳米粒子(Fluorescent Nano Dots)可以清楚地观察生物分子之间的相互作用”⑤。荧光纳米粒子受到一定波长的激光激发后会发射荧光,作为一种标记工具,将此类粒子嵌入生物分子中,如此便可清楚观察生物分子的运动轨迹及其相互作用机制。该技术除了在生物医学领域广泛应用,也常用于脑科学研究中,通过标记在脑细胞上的荧光纳米粒子可以更准确地研究脑组织调节分子的运动、分布及信号传导,而脑组织调节分子的数量、活性度及其相互作用都直接影响着人类认知功能。此外,纳米电极(Nano Electrodes)在脑科学研究中也发挥着巨大作用。科学家通过探测脊髓毛细血管里的电极记录,发现“血管腔室(Intravascular Space)可作为刺激大脑活动的通道且这种对管腔的刺激不会损伤大脑软组织”⑥。纳米电极通过毛细血管系统(Capillary System)直达大脑,从而安全、高效地刺激脑部神经,实现认知能力的改善和增强。

   2.生物技术与认知增强

   基于生物技术的认知增强主要体现在认知增强药物的广泛使用上,如一些常被用来治疗精神及心理疾病的药物开始受到健康人群的追捧。广为人知的尼古丁可提升注意力,咖啡因可以缓解疲劳,放松神经,其他诸如利他林(Ritalin)、阿得拉(Adderall)等新型复合药物(俗称“聪明药”)更是盛行于欧美各国学生群体,他们期望通过服用这类药物在短时间内提升注意力,以应对繁重的学习任务,而这两种药物原本只是用于治疗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疾病即多动症。另一种新型药物莫达非尼(Modafinil),原本用于治疗嗜睡症、睡眠紊乱,是一种觉醒促进剂,现在也常被人用来提神健脑,提升注意力,例如在值夜班时服用此药以维持清醒头脑。如果正常人长期服用此类精神药物,会造成食欲不振、心率过快、失眠、腹痛等不良反应,因此这类药物受到国家严格管控。

   3.信息技术与认知增强

   信息技术在拓展人类认知界限方面其实早有先例,如信息存储工具可以帮助我们“保存记忆”,信息处理工具提升人类的运算能力,而不断涌现的3D眼镜等信息可视化工具更是拓宽了人类的空间认知能力。新形式的基于信息技术的认知增强要求建立外部系统与人类心智的直接联系,当前脑机接口(Brain-Computer Interface,BCI)研究便是承载这种联系的桥梁,当人类参与机器计算,“成为计算过程反馈环中的一部分时,人类和计算机的关系便紧密联系在一起了”⑦。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研究团队通过设计好的脑机接口测试发现电生理信号与某个特定的行为条件存在因果联系,而对这些电生理信号进行有条件刺激可以调节人类的记忆编码能力⑧,从而实现认知记忆的增强。在治疗某些脑损伤疾病时,医生常采用神经假体来取代病人脑中坏死的神经回路,以重建各神经元之间的联系。近日,美国南加州大学研究团队在掌握了大量记忆神经编码信息后发现,神经假体可以对这些编码进行实时诊断和操纵,从而实现认知记忆的恢复乃至增强⑨。在可预见的未来,当脑机接口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后,这一技术将会被广泛应用于认知增强中。

   4.认知科学与认知增强

   认知科学是一个聚合了心理学、计算机科学、语言学、神经科学等学科门类的交叉学科,其研究旨在揭示人类心智的秘密。其中脑神经科学在整个认知学科群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这一点在认知增强探索方面显得尤为突出,主要体现在非侵入式脑刺激(Noninvasive Brain Stimulation,NBS)的试验研究上。非侵入式脑刺激有经颅磁刺激(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TMS)和经颅直流电刺激(transcranial Direct Current Stimulation,tDCS)两大类,二者的作用机理都是基于电磁波对脑神经元的刺激以调节和控制大脑活动。经颅磁刺激将不同频率的磁信号经过颅骨传递至脑神经,高频(>1Hz)磁刺激可以激发脑神经,低频(≦1Hz)磁刺激可以抑制脑神经,主要用于治疗抑郁症、脑瘫、睡眠障碍等。经颅直流电刺激通过低强度微电流影响和改善患者的不正常脑电波,促使大脑分泌相关神经递质和激素,以治疗抑郁症、失眠症、焦虑症等。这两项技术都有无痛、无创、不影响脑结构及功能的特点,广泛用于神经医学的临床治疗。当前某些临床试验表明,在空间意识方面,部分tDCS可以增强常人的视觉空间处理能力,但也有研究表明,通过试验得到的都是无效结果,甚至出现表现衰减的现象⑩。

   二、会聚认知增强的伦理问题

   目前基于会聚技术的认知增强还处于广泛实验阶段,面临着较多伦理问题,引发了当前对认知增强的基本争论,它关乎整个社会道德乃至未来人类共同体的命运。剖析当前会聚认知增强的伦理困境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技术本身,以应对潜在的伦理风险。

   1.增强与治疗的争议

   如何界定治疗目的和增强目的是当前会聚认知增强面临的首要问题,它是其他一切伦理争论的基础。人们普遍认为对病患进行医学治疗——即便是技术侵入式治疗——在伦理上都是可以接受的,但对正常人进行修饰性的增强则需要充分讨论和评估,因此“治疗和增强的区别成为支持或反对技术物进入人脑或体内的重要争论”(11)。当前会聚认知增强技术的实践形式具有较高隐蔽性,某些适用于治疗的技术或药物常常在患者不知情的状态下被使用,因此难以分辨治疗和增强的界限。同时,会聚认知增强技术往往起源于医学临床实践中,增强与治疗具有先天关联性,因此对二者清楚明白的划分存在较大困难。事实上,对治疗与增强的混淆主要还是在于缺乏对增强的深度理解,如果“对增强的意义缺乏清晰的普遍理解,我们将无法解决有关增强的争论以至得到适宜的伦理结果”(12)。从概念的定义角度,增强“并非维持和恢复人体健康,而旨在提升人体形态和功能”(13),也有人认为“增强是一种外在于治疗的有效修正”(14),还有学者总结了建构主义、规范功能主义、福利主义等七种不同路径而给予增强以不同定义(15)。综合以上几种解释,可以认为增强仅仅作用于身心健康的正常人,它是辅助性和修饰性的,而治疗的对象是有生理或心理缺陷的病患,具有内在意义上的必然性和强制性。

   增强与治疗并非完全无法相通,从追求个人幸福的层面上看,增强与治疗有着相同的伦理意义。治疗旨在通过改善和恢复身心结构以获取满足感,而增强则是“通过优化身心结构以增加获取幸福生活的机会”(16),二者并不矛盾。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抛弃对增强与治疗的绝对划分,一种建构主义的观点认为如何定义增强取决于社会及文化价值观,而不是科学的客观实在,并且大众对增强的理解也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的,对增强和治疗的理解应该回归实践。

   当然,持有增强观念的人也并非就支持会聚技术对人认知功能的改造。对于有认知功能缺陷的患者来说,接受医学治疗对其本身来说就是一种增强,不能因为反对增强就反对正常的医学临床治疗。在会聚认知增强技术还未完全成熟前,对增强与治疗进行人为切割,只会影响正常医学活动。

   2.主体性消解

   会聚认知增强尽管提升了人类认知能力,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人的主体性。人之所以拥有认知,是因为人有后天习得能力,人的学习能力正是人的主体性体现。人的认知水平与生理结构、文化背景、生活环境、教育程度等因素息息相关,人的认知受到多方因素的共同作用和影响,这些影响因素的作用过程是渐进的,并非一蹴而就。会聚认知增强的出现打破了传统意义上的认知习得过程,因为它可以在不考虑文化背景、生活环境、教育程度等因素下实现人类认知能力的迅速增强,这导致人的主体性被悬置,进而“改变人的自我意识和特性,乃至人类适应社会的方式”(17)。在通过会聚认知增强实现认知提升过程中,过分强调增强会导致“创造力减弱”(18),人们不再通过实践获取认知能力,技术化的认知还是真正意义上的认知吗?

   基于认知自由的观点,人类有权力决定接受或拒绝认知及认知增强,但仍然存在一部分群体,其自主性受到限制。对于缺乏认知能力的儿童及青少年来说,家长总会在未经他们允许的情况下,强迫或诱导其服用具有认知增强功能的药物,以提升所谓的记忆力、注意力。对于一些特殊工作群体,如需经常熬夜及高压环境下工作的人来说,也不得不通过服用某些药物以增强自己的注意力,从而保证工作状态和工作效率。另外,部分医药从业者为了经济利益,刻意夸大轻微精神类疾病的后果,宣称必须服用某种特定药物或进行某种特定技术医疗才能治愈,从而诱使部分正常人不自主地选择此类增强药物或技术,尽管他们并没有什么所谓精神上的疾病。以上案例都显现出会聚认知增强在无形中会威胁到人类的认知自主性。

认知自主性的消失不但意味着主体性的消解,还隐含着对尊严的威胁。人的尊严是人之为人的基础,是赋予人生命意义的保障,如果没有尊严,人存在的意义性和价值性就会消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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