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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春豪:十字路口的阿富汗与涟漪的地缘政治效应

更新时间:2021-10-16 19:53:22
作者: 楼春豪  
“代理人战争”暗流涌动。

   如前所述,除中国之外的其他阿富汗邻国,由于与阿富汗境内跨境民族、同宗教派的千丝万缕联系,总是不同程度卷入阿富汗内部事务,使得阿富汗问题总是受到地缘环境的强烈影响。比如,印度与巴基斯坦在阿富汗长期“斗法”,印度将阿富汗作为对巴战略牵制,而巴基斯坦则将阿富汗视为战略纵深,这决定了两国对阿塔采取截然不同的态度,也是决定两国对阿富汗政策的底层逻辑。所以,在阿塔首次执政时,印度一直支持北方联盟对抗阿塔;而巴基斯坦则是阿塔的最大外部支持者,也是当时承认阿塔政权的三个国家之一。在2001年阿塔被推翻后,印度在阿富汗的利益和力量存在大幅提升,巴阿关系却总是龃龉不断。再比如,伊朗同情和支持阿富汗境内的什叶派,阿塔上世纪90年代首次执政时对国内哈扎拉人(什叶派)采取极端的歧视政策,也使得伊朗与阿塔交恶。俄罗斯最初支持北方联盟对抗阿塔,以防止恐怖主义从阿富汗外溢至中亚地区,但2015年后,俄罗斯逐渐认同并支持阿塔将美军赶出阿富汗的目标,并认可阿塔在打击“伊斯兰国”方面的特殊作用,故而开始与阿塔接触,而这也成为俄印关系的一个矛盾点。

   随着美国从阿富汗撤军以及阿塔重新掌权,地区战略力量对比和地缘政治环境发生重大变化,各方开始新一轮的博弈和塑造。一方面,地区国家在阿富汗问题上存在诸多共识,比如:要求美国对阿富汗和平稳定承担更多责任;避免阿富汗局势完全失控、酿成人道主义危机;加强地区反恐合作,防止阿富汗再度成为恐怖主义策源地。另一方面,各国对阿富汗问题的介入程度和利益考虑不尽相同,对阿塔新政权的态度并不一致。中国一贯尊重阿富汗主权独立和领土完整,奉行面向全体阿富汗人民的友好政策,希望阿富汗局势尽快落稳,避免再次沦为恐怖主义发源地和恐怖分子集散地。俄罗斯高度戒备阿富汗乱局对中亚地区的外溢冲击影响,同时游走于阿富汗各派之间,试图塑造阿富汗局势的未来走向。中亚国家担忧阿富汗乱局可能带来的难民、毒品、恐怖主义等问题,希望藉助中俄抵御住“阿富汗冲击波”,同时关注着与同源的跨境民族在阿富汗的地位问题。伊朗、土耳其、沙特、卡塔尔、阿联酋也由于地缘或者宗教纽带的因素,希望在新一轮洗牌中获得最大收益。当然,受阿富汗局势变动冲击最大的,还是印度和巴基斯坦。从目前印巴两国战略界的舆论来看,印巴仍将阿富汗作为彼此地缘政治竞争的舞台,两国在阿富汗的代理人战争也将持续。须指出的是,对于巴基斯坦而言,虽然阿塔上台似乎是战略利好,但巴基斯坦面临着如何对阿塔施加影响、防止阿塔失控的难题,也面临着打击与阿塔藕断丝连的巴基斯坦塔利班的艰巨任务。

   综上,阿富汗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面对着美国撤军留下的所谓“力量真空”,地区国家都在跃跃欲试、多方吸筹,希望在新一轮博弈中占据主动,而这将与阿富汗国内局势互动共振。

   (四)全球和地区反恐形势进入新阶段,面临更大不确定性。

   阿富汗是国际恐怖主义的活跃场所,是国际反恐战争的重要战场。其主要原因包括但不限于:阿富汗过去几十年的动荡与混乱,为国际恐怖势力提供了滋生壮大的土壤;美军在阿富汗的军事行动被认为是对穆斯林世界的侵略,为伊斯兰极端势力提供了“圣战”目标;“伊斯兰国”在西亚北非溃败后,残余势力逃窜至阿富汗,并在“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旗号下从事暴恐活动。根据联合国安理会的报告,阿塔一直拒绝承认外国恐怖分子在阿富汗的存在,但实际上有大约8千-1万名外国战斗人员在阿富汗活动,且大部分都受到塔利班容忍乃至保护;阿塔内部文件也显示其通过名录登记等方式加强对外国战斗人员的管控。⑥

   阿富汗局势的最新变化给全球和地区反恐形势带来新的变化。一方面,美国以大国竞争超越反恐斗争,弱化了国际社会反恐合作。“9·11”事件之后,美国扛起了全球反恐合作的大旗,中美在阿富汗反恐问题上也有过合作。但现在,美国对推动全球反恐合作的意愿有所下降,甚至日益将反恐作为服从服务大国竞争的政策工具,这势必极大干扰国际社会反恐合作。比如,在阿富汗有活动的“东伊运”是联合国列名的国际恐怖组织,美国于2004年将该组织列为恐怖主义组织。但2020年10月,美国出于对华战略竞争的考虑,以“没有可信证据证明该组织继续存在”为藉口,撤销对“东伊运”恐怖组织的认定,其立场倒退不利于中美全球反恐合作。日前的喀布尔机场恐袭再次表明,美国并未实现其在阿富汗的反恐目标,其在反恐问题上的“始乱终弃”和“双重标准”,严重影响国际反恐合作。

   另一方面,阿富汗乱局可能为国际恐怖势力提供浑水摸鱼的契机。阿富汗要最终走上和平发展道路还有很长距离,短期内面临政治动荡、经济萧条、安全堪忧等诸多国家治理难题,为国际暴恐势力浑水摸鱼、伺机渗入提供可乘之机。阿富汗与邻国边境管理的薄弱、与中东地区人员往来的密切、阿塔自身与伊斯兰极端组织的密切关系、普什图民族友好待客的传统等,都为一些国际暴恐势力提供了渗入阿富汗的机会。此外,阿塔的胜利还可能刺激全球“圣战”。在许多“圣战者”看来,阿塔打败了全球最强的军事力量美国,打败了被美国武装起来的“傀儡”政府,表明在一定领土范围内赢得“圣战”胜利是可行的。

   近期,也门、索马里、叙利亚、巴基斯坦等国的“圣战”武装纷纷向阿塔发去贺电,表示将效仿阿塔的成功做法。英国《经济学家》认为,阿富汗政权变天带来的最大挑战,不是恐怖分子以阿富汗为基地发动恐怖袭击,而是阿塔胜利对恐怖分子在心理上的激励作用,对全球“圣战”的刺激作用。⑦换句话说,阿塔胜利或打开“割据圣战”的潘多拉盒子。

   三、中国的谨慎与作为

   面对阿富汗变局,国内外战略界也掀起了对“中国角色”的探讨。外界普遍从中美博弈的角度来审视,认为中国或将填补美国留下的力量真空,但也对中国可能陷入阿富汗泥潭提出了警醒。⑧国内战略界的声音也比较多元,主张“彻底而坚定地建设性介入”的有之,主张“避免陷入阿富汗陷阱”的亦有之。各种观点都有一定的合理性。面对阿富汗复杂诡谲的走势,中国既不能谋求对阿富汗局势的过度介入,也不能对阿富汗变局无动于衷。战略盲动容易导致力量透支,甚或使中国陷入阿富汗泥潭;战略麻木则意味着失去主动塑造周边安全环境、发挥负责任大国角色的机会。中国的对阿政策似可围绕“防风险、谋发展、强治理”三条主线。

   所谓防风险,就是要防范化解阿富汗变局对中国国家利益构成的各种风险挑战。一是“东伊运”代表的恐怖主义问题。根据联合国安理会相关报告,“东伊运”在阿富汗大约有数百人,主要集中在巴达赫尚及其附近地区,且已建立从叙利亚到阿富汗的人员转移通道。中国需通过双边或者多边(如上合组织)的渠道,与阿富汗邻国加强反恐合作,筑牢防范恐怖主义外溢的篱笆墙;同时敦促阿塔切实履行“绝不允许任何势力利用阿富汗领土做危害中国的事”的承诺,加大对“东伊运”的打击力度。此外,还要防范化解巴基斯坦塔利班等暴恐势力针对中国在巴、阿的利益进行恐袭的风险。

   二是美国的“非建设性介入”风险。美国结束在阿富汗的“硬存在”,但并不缺乏介入阿富汗的“软手段”,且有更多空间对中国打“阿富汗牌”。比如,通过对阿塔的经济制裁、外交孤立,对阿富汗进行“非建设性介入”,使阿富汗局势长期动荡,从而对包括中俄在内的地区国家制造“动荡黑洞”“恐情乱源”;对恐怖主义搞双重标准,将“东伊运”等恐怖势力作为反华抓手,试图“藉恐谋霸”“以恐制华”;对阿富汗局势“乱甩包袱”,非但不承担维稳促和的必要责任,甚至还通过单边制裁等给阿塔新政权出难题,却要求中国为其背锅,以阿富汗乱局拖累中国崛起进程。

   所谓谋发展,就是要推动阿富汗局势尽快落稳,助力阿富汗的和平重建。一是要呼吁阿富汗主要政治力量不计前嫌,在新的权力框架下齐心协力,积极克服政治碎片化对国家和平重建的破坏性作用。在这方面,中国可与阿富汗新政府加强治国理政交流,强调稳定对国家发展的基础性作用。二是要为阿富汗提供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包括粮食、药品等,避免阿富汗经济崩溃可能导致的人道主义危机。中国还需要敦促美国放弃对阿富汗的单边制裁措施,解除阿富汗的外汇储备禁令,并继续向阿富汗提供经济、社会民生等领域的援助。

   正如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提出的,“(有些国家)不能一边声称关心阿富汗人民福祉,一边却实施单边制裁;不能一边声称支持阿富汗加快经济社会发展,一边却扣押冻结阿富汗海外资产”。三是要与地区国家一道,凝聚各方在阿富汗问题上的合作共识,对阿富汗变局对地区稳定可能的冲击防患未然。四是要汲取历史上其他大国军事介入阿富汗的惨痛教训,同时立足本国的发展优势,以经济手段参与阿富汗和平重建。在此方面,务必加强对阿富汗国情、社情的充分调研,不强推与当地民情社情相背离的发展项目;务必做好对阿富汗安全局势的充分调研,短期以贸易为主,避免对阿投资动作太猛,反而成为恐怖分子袭击目标。

   所谓强治理,就是要以“阿富汗治理”为纽带,引领有关阿富汗议题的国际和区域合作。一是要继续利用好上海合作组织、阿富汗问题中美俄巴四方会议、中巴阿外长会等机制,就阿富汗变局诱发的各种具体问题进行交流磋商,既要调动地区国家的合作意愿,更要让美国承担必要责任。此外,期望通过构筑阿富汗治理合作渠道,将相关利益攸关方纳入平台,抑制“代理人战争”。二是以阿富汗治理撬动全球治理,呼吁欧盟或地区国家召开阿富汗难民问题的国际会议,中方可向巴基斯坦、伊朗、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等国家提供帐篷、药品等必要的物资援助,帮助各国做好新冠疫情背景下的难民安置工作。三是与阿富汗新政权加强治国理政交流,引导塑造其采取更加温和的内外政策,特别是加强教育、惩治腐败,构建良好营商环境,以便让外国投资者“愿意来、留得下”。

  

   注释:

   ①https://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NY.GDP.PCAP.CD?end=2020&locations=AF&start=2002.

   ②[美] 塔米姆·安萨利着,锺鹰翔 译,朱永彪 审校,《无规则游戏:阿富汗屡被中断的历史》,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326页。

   ③Special Inspector General for Afghanistan Reconstruction, What We Need to Learn Lessons from Twenty Years of Afghanistan Reconstruction, August 2021, p.6.

   ④Benjamin Parkin, NajmehBozorgmehr, "Afghanistan Confronts Economic Meltdown After Taliban Takeover", Financial Times, August 31, 2021.

   ⑤The White House, "Remarks by President Biden on the End of the War in Afghanistan", August 31, 2021,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peeches-remarks/2021/08/31/remarks-by-president-biden-on-the-end-of-the-war-in-afghanistan/

   ⑥United Nations Security Council, Twelfth report of the Analytical Support and Sanctions Monitoring Team submitted pursuant to resolution 2557 (2020) concerning the Taliban and other associated individuals and entities constituting a threat to the peace stability and security of Afghanistan, June 1, 2021, https://www.undocs.org/pdf?symbol=en/S/2021/486

   ⑦"After Afghanistan, Where next for global Jihad?", Economist, August 28, 2021.

   ⑧Chris Buckley, Steven Lee Myers, "To China, Afghan Fall Proves U.S. Hubris, It Also Brings New Dangers", New York Times, August 18, 2021; Alastair Gale, Joyu Wang, Laurence Norman, "U.S. Tightens Focus on China After Afghanistan Withdrawal",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August 19, 2021.

  

  

楼春豪,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研究所副所长暨副研究员

   来源:《中国评论》月刊2021年10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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