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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中国电影中的张艺谋电影

更新时间:2021-10-12 15:35:36
作者: 陈行之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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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艺术生态是社会政治生态的反映,我们甚至可以反过来说,观察社会政治生态,一定要包含对文学艺术生态的观察,它们是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这样的话,我们就会得到进入文学艺术内部、体察它自身运动和规律的机会。所有作家、艺术家都是在这种运动和规律中显示存在的,这就和没有一个人能够把自己提离地球一样,没有一个作家、艺术家可以摆脱社会政治生态对其文学艺术活动内容与方式的制约。张艺谋也是一样。

  

   我们说“张艺谋电影”,绝不仅仅说的是张艺谋电影本身,我们实际上是在说张艺谋这部或者那部电影产生和存在的社会历史条件,实际上是在说张艺谋电影所处社会历史的空间样态。往更大了说,我们是在说人类精神产品的历史处境,即:所有经典作品都是作家、艺术家殚精竭虑突破时代局制,用天分、意志和勇气做精神表达的结果。作家、艺术家的这种状态和处境,不过是历史寻常而已,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如果用形容的话说,这就好比正是因为有了高温高压的环境,普普通通的碳原子才会结晶成为晶莹剔透的钻石——这句话的意思是,高温高压是钻石产生的条件,没有了这个条件,我们就不会拥有钻石。

  

   如果你对我说的话不以为然的话,那么请读一读托尔斯泰传记,了解一下这位空前绝后的伟大作家在文学与现实之间曾经怎样磋磨、怎样为难、怎样碰撞、怎样难觅立锥之地、怎样不得不把极为宝贵的精力用在作品的“逃避”上、怎样忍受极大精神痛苦割舍作品情节以换取它面世的权利吧!你能想象吗?托尔斯泰生前竟然没有看到过自己写的《复活》的完整版本!要深刻理解一个作家,很多时候需要进入到他的逆境之中,去体察他的苦闷与彷徨,而不要在炫目的光环中丧失对他真实状况的真实感知。

  

   精神创造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宿命的事物,它的内在品性决定了它必将丧失向世界寻求温柔、舒适与宽容的资格和条件,它是为了受苦才来到人间的,这是它的命运常数。这里面,最苦的是文学艺术家——我这里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艺术家——他们像西西弗推石头上山那样重负前行,石头一次次落下来,他们一次次推上去,无休无止,无始无终。

  

   这方面我们还可以举出一个例子,那就是叔本华。这位用令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智慧大脑洞悉并阐释人生哲学的哲学家——即就整个人类来说也是如此——却长期被浅薄无聊的读者和披着哲学家外衣的庸人们所包围,他被嫉妒(这种嫉妒甚至来自于他的母亲),被排挤,被攻击,长期孤独地坎坷困顿于他所处的时代,以至于可以用“穷困潦倒”、“孤独落寞”来形容他的一生。这位25岁写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29岁写出《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天才哲学家进入公众视野,或者说,取得与他无比伦比的智慧相匹配的荣誉时,他的人生已到暮年,这位极度虚弱的老人感叹说:“对于我来说,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他还调侃说:“迄今为止,我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这是一种微不足道、默默无闻的孤寂生涯,但是现在,他们要用号角和鼓点为我送终了。”

  

   我为叔本华的命运所震撼,曾经通过《像叔本华那样悲凉》(2006-3-26)一文向这位空前绝后的伟大哲人致敬,同时我也试图强调,伟大的思想家、艺术家并非都是与时代共舞、前呼后拥、热闹非凡的人,他们往往不在世俗舞台的中央,而是在不为庸众所知道的地方,从事着伟大的精神创造。某种意义上,叔本华甚至也还是幸运的,在世界范围内,有多少拥有无比伦比聪慧大脑的哲学家、文学家、历史学家由于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原因被湮没在漫漫的历史时空之中而不为人所知啊!与那些明清时代因“文字狱”而遭受杀戮乃至于“灭九族”灾祸的人相比,与那些在“反右”、“文革”中自杀的哲学家、音乐家、文学家、戏剧家、历史学家、翻译家相比,与那些由于历史与现实的原因无法进入学业大门只好孤独地凋敝的人相比,叔本华的命运岂不是太好了么?

  

   我们从叔本华关于人生智慧的反复论说中,经常能够体验到这样的情景:那些在人们眼前跳来跳去、名声显赫、哗众取宠的所谓“巨人”、“大师”,那些钻营于权力场边缘混吃混喝吃拿讨要换取学术地位、投机取巧揣摩权力者心思以治学的所谓“著名专家”、“著名学者”、“著名教授”、“著名作家”,在精神上往往都是一些小丑,硕大外形里面包藏着的是苍蝇一般屑小而肮脏的灵魂,此类人物古往今来从未断绝,他们吵闹喧嚣,以至于单只是他们就可以遮蔽一切声音……叔本华许许多多类似的话不仅能够被历史证实,更能够被我们的经验所证实。

  

   我很少议论中国电影,更很少议论张艺谋电影,尽管很早也曾经写作和发表《张艺谋的难题》(1997-3-5)、《为张艺谋辩护》(2006-4-24)等评论性文字,以后也一直在瞩目和追踪张艺谋的足迹,张艺谋电影始终处在我的注意力中心,但是我再也没有写过诸如此类的文章。至于原因,正是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就我个人来说,我觉得如果把张艺谋电影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来看的话,该说的都说过了,不该说的就是不方便说的了,所以也就感觉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有读者可能会问:“陈行之先生,那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又想起要说一说中国电影,说一说张艺谋电影了呢?”

  

   这里有两个原因:一、尽管电影在中国成为了规模巨大的产业,吸引了空前多的观众走进了电影院,但是我们遗憾地看到,真正意义上的好电影与时代的要求还是有很大的距离,思想上浅薄贫乏、艺术上平庸造作的作品似乎有越来越多的趋势,这就使得我对张艺谋导演过去的某些电影产生了怀念,很想再说一说;二、在中国电影的大环境、大背景下,我们同样遗憾地看到,张艺谋导演拍摄的电影,堪称杰作的伟大艺术品越来越少了,平庸或者不很完美的电影似乎也是越来越多了,这就使我对张艺谋过去的很多令人赞叹的电影产生了更多的怀念,我更想再说一说了。

  

   2

  

   我很少倾慕当代文艺家,张艺谋是我为数不多从心底里倾慕的电影艺术家之一。

  

   张艺谋毫无疑问会在中国电影史上留下极为显赫的足迹,这不仅因为他拍摄了很多优秀的堪称经典的影片,更是因为他的全部电影生涯都是混迹在“中国电影”这个特殊环境之中的,他的任何作品表现都是带着这个特殊环境的特殊烙印的——让我再使用一次上面已经使用过的句式:某种意义上,追踪张艺谋电影就等于追踪到了中国电影的历史处境和发展轨迹,追踪到了中国文学艺术的历史处境和发展轨迹,可谓“窥一斑而知全豹”也。

  

   那么,张艺谋作为一个杰出的电影导演,其本人处在怎样的人生情境中的呢?一言以蔽之,他处在巨大的矛盾之中——张艺谋是有心的,他又是无奈的;他是有话要说的,他又是经常被告知“有话好好说”、不许越雷池一步的。“雷池”是什么东西呢?“雷池”就是神魔小说中描写的超自然力,犹如《西游记》中孙悟空为了师父不被妖魔侵害,用金箍棒给唐僧画的那个圈儿;犹如《指环王》中可以改变人的心性、没有任何人可以抵御诱惑的那只魔戒。“雷池”无踪无影,既是实在又是虚空,然而却有无穷大的力量,如果你无视它,甚至企图跃过它,瞬间就会被蒸发,这是干净、彻底的蒸发,包括文学艺术家、文学艺术作品这类你认为不会蒸发的东西,也同样会被蒸发。别的不说,张艺谋导演最优秀的电影《活着》,不就是这样活生生被蒸发了吗?

  

   蒸发随时随地都会发生,这就导致了我们今天看到的东西,往往都是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才从无限久远的历史时空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其他绝大部分都湮灭了。譬如,现在还有谁说得清秦始皇到底焚毁了哪些书籍呢?谁也说不清了。然而这件事所造成的历史后果,却时常在我们的精神幕布上折射出来。我们通常会有两种感受,一种是稍稍感到安慰:即便是秦始皇也没有力量截断中华民族的精神脉流,中国人的精神产品仍旧通过“民间”这个狭窄的孔隙留下了部分精神储藏。还有一种是历史学意义上的痛惜:经历过“焚书坑儒”以后,中华民族的大量典籍几乎全部湮失了,后人再也无法考据我们这个民族在秦始皇之前数千年曾经有怎样的精神书写,除了某些神话传说之外,无论书籍还是文物(在一定意义上书籍也是文物),我们至今都无法找到“中华民族5000年文明史”的确切物证,我们不得不退守到“3000年左右”这个数字上与世界对话——这个数字可要比古巴比伦文明和古印度文明晚得多啊!这可是具有数千年差异的短窄啊!站在这个角度,只要稍微有一点儿民族自尊意识,你还好意思像张艺谋的《英雄》那样把灭绝文化的秦始皇尊称为“天下”吗?

  

   恕我直言,这方面,我是指对历史本质的感觉方面,张艺谋的《英雄》甚至不如后来的电视剧《琅琊榜》来得高明和深刻。在我看来《琅琊榜》是中国影视剧作品中难得的精品之作,无论导演手法(我非常佩服本剧导演孔笙、李雪)、演员(胡歌、王凯、黄维德、刘涛、丁勇岱、刘敏涛)表演还是它所探询的人性深度,几乎没有任何其它作品能够与之媲美,可以说,这部电视剧是建国以来最为重要的艺术收获——我们甚至有胆量加上“没有之一”四个字。正是这部作品启发我得到了上面说过的中华民族的精神脉流不会中断、无论经历什么都会延流下来的见解。别的不说,单只就价值观来说,与《英雄》犬儒式的天下观相比,《琅琊榜》铿锵有声地喊出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句既是常识又有深刻洞见的话,就已经多么惊天动地、振聋发聩了啊!

  

   顺便说一下《琅琊榜》导演孔笙与另一名导演孙墨龙执导的电视连续剧《山海情》。尽管是一部所谓的“主旋律作品”,用通常的话来说是“为现实政治服务”的,却拍出了新的艺术高度,同样让人爱之弥深。那段时间,观看这部电视连续剧成为了我最为舒适的精神享受之一,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山海情》的魅力究竟来自哪里?我想,无外乎是因为它把人物像“人”那样进行了处理,演员是在演“人”而不是在演其他的什么东西,我们看到的是“人”的活动,“人”的性格与性情,“人”的喜怒哀乐,“人”的焦虑与痛苦……要知道,所有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在当下的中国电影中都已经成为了奢侈品,很多电影是闻不到这些东西的味道的。这就是优秀导演与平庸导演的巨大区别,这也是优秀艺术品与平庸艺术品的巨大区别。

  

   那么,什么样的作品才能够称其为“优秀艺术品”,什么样的作品是“平庸艺术品”呢?我们打个比方,用它们分别站立的位置来说这件事吧:优秀艺术品站立在厚重深沉的大地上,平庸艺术品则站在远离社会、远离人性的虚空之中,或者说,优秀艺术品站在热心于小鲜肉、娘炮的导演、演员永远都仰望不到的地方,他们只能可怜地匍匐在腐臭的泥淖里搔首弄姿装疯卖傻无病呻吟……可见事在人为,如果我们拥有一个具有巨大精神能力(对人与社会有深刻的洞悉与直觉)的导演,我们就能收获具有巨大精神能力的影片。

  

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概括张艺谋,我该怎么说呢?“张艺谋是我们时代的代表”?不,这不准确,代表时代的应当是领袖级政治人物而非一个只肩负反映时代面貌的电影艺术家,所以他不够格;“张艺谋是史诗级的电影导演?”不,这也不准确,毕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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