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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畅:理解自欺

更新时间:2021-10-11 15:06:46
作者: 刘畅(人大) (进入专栏)  
下文谈及“自欺”,所指的依然是典型的、同时满足传统的信念条件与意图条件的那类自欺现象。

   也有论者从一个不同的角度对欺骗的传统定义做出了补充:欺骗必须通过向被欺者提供“证据”的方式来达成。操控一个人的大脑、给他服用某种药物,即便能以更可靠的方式确保他形成某种信念,却算不上欺骗。【24】这是一个值得反复玩味的提示。确实,如果我们的目的就是以最有效的方式实施思想控制,有了这些更高明的手段,欺骗就变得没有必要了。欺骗也企图对被欺者实施一种控制,但这类控制是间接的、低效的,必须经由被欺者的理解来达成。只有针对一个能理解、能相信的主体,才谈得上欺骗。欺骗者通过伪造证据“遥控”飞行员偏离航线,操控者不必费此周章就能更有效地遥控无人机。不过,除非在比拟的意义上,也谈不上“欺骗”无人机去“相信”任何东西。类似地,也谈不上一部不具备理解能力的机器“欺骗”了它自己——除非在比拟的意义上。

   然而就实说来,通过提供“证据”加以误导显然不是欺骗的唯一手段,甚至不见得是最常见、最有效的手段。至少还需要考虑“诉诸情感”的可能性。我们对人对事的理解不全是在证据-推论的模式下完成的。证据俱在,一个溺爱的母亲还是无法理解、无法相信她的孩子怎么会欺骗了她。极端情况下,一个人的信念可以全由情感灌铸而成,此外有无证据支持倒成了无足轻重的事情。这也为理解自欺现象给出了一个提示。

   二

   对“自欺”的理解与对“信念”的理解盘根错节地勾连在一起。着眼于此,本节将尝试对“信念”概念作些一般的勾勒。需要首先说明的是,“信念”(belief)在本文中是作为论理词使用的。【25】我信这家的黄瓜一般比那家的新鲜,日常语境下,这只说得上我相信、我认为,谈不上“我抱有一个信念”;我信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这是我的信念。但为措辞方便,也跟从学界的一般习惯,笔者仍把这些笼统地称作我的“信念”。作为论理词,“信念”有时用以指示“所相信的内容”,有时用以指示“相信”这一态度本身。本文是在后一种意义上使用“信念”一词的。我持有一个信念,则我相信了些什么。

   我们将从两个方面来勾勒信念的一般特征。这些勾勒肯定是不完备的,某些可能是老生常谈,某些可能极富争议。但我相信,这些勾勒对于接下来的讨论是必要的。

   第一,“讲求真实”(truthfulness)是信念的一种内在诉求,是信念之为信念必须接受的规范性约束。我们可以分出“讲求真实”由以展开的两个方向:“讲求真确”(accuracy)与“讲求真诚”(sincerity)。【26】首先,信念应当讲求真确;换言之,信念旨在求真(aims at truth)。一个人相信p,那么他相信p为真。“我相信天在下雨,但事实上天没在下雨”是一个难以理解的表述。【27】信念当然也应当讲求真诚。只有足够真诚的信念才算得上真信念。谈及“真信念”(true belief),当代知识论的关切点大多放在信念的内容是否真确上。循着这一思路,“真信念”被定义为:当且仅当p为真,以p为内容的信念为真。不过,无论在汉语或英语中,说到“真信念”,指的往往是另一种意思:不只嘴上说说,不只流于一时一事,而是当真相信、真诚地相信。一个人八卦起别人,对某类行为深恶痛绝,轮到自己却暗行不误,就很难说他对这类行为的是非对错持有真信念。相应地,我们可以从两个契合方向(direction of fit)着眼来评断信念的真实:着眼于信念的内容是否与真相、事实相一致,评估信念是否真确、如实;着眼于信念是否与信念主体的相关信念、感受、行动、立场等相融洽,评估信念是否真诚、信实。

   补充几点旁注:首先,比之于讲求真确,讲求真诚与信念具有更为内在的关联。一个人真诚地相信p,但他有所不知的是p事实上为假,那么这个人信错了,而非他不相信。一个人自称相信p,但事实上他并非真诚地相信,那么他不是信错了,而是并不相信。可以把真诚的态度称作一种“元态度”:一个主体若说得上当真持有某种态度,就必须抱着真诚的态度持有它——真诚地期待才是真期待,真诚地道歉才是真道歉,等等。这似乎使得“真诚的信念”成了同语反复式的说法,也使得“评估信念是否真诚”成了空话:因为一种信念若成其为信念,就必定已经是真诚的了。但信念的真诚也分层次。在最为浅表的层次,信念的真诚意味着信念的表达是诚实的。明知自己不信而谎称自己相信,当然说不上真诚地相信。但说谎只是不真诚的一个特例。暗行不误者做道德说教时也可以当真义愤填膺,对他所说的话也可以抱着断然不疑的态度,在并未说谎的意义上,也可以说他在那一刻当真相信了自己的那套说教。但在更为深厚的意义上,与他实际的所作所为相对照,又不能说他对于那套道德信念抱有足够真诚的态度。

   上文有意把讲求真确与讲求真诚称为两个方向,而非方面,所要提示的一层意思是:这两个方向之间存在着张力。例如,“我必将抵达终点”这一信念表达有时偏向于客观的预测,有时偏向于意志、决心的自我宣示。相应地,我们会问这一预测是否真确;或问这一宣示是否真诚。这个人的预测是否真确,归根结底要留待最终的结局来印证。他是否真诚地持有必胜的信念,证据却在最终的结局到来之前:他是不是以抵达终点作为唯一的考虑来规划其所有行动的?他的信心、情绪是否会因身处逆境而摇摆不定?极端情况下,一个人可以全不理会旁人对事态发展的预测,罔顾有无相关的证据支持,而单凭一股意志与激情撑起他的信念。对他而言,“哪怕终将失败,我仍坚信胜利”并非自败的信念表达。他的信念极可能是愚蠢的,其真确性至少是没有保证的,但依然是真诚的。“真相更危险的敌人是信念,而非谎言。”【28】这也表明,在信念的真伪评断上,真诚优先于真确。

   当然,即使在最极端的例子中,信念中来自“讲求真确”的规范效力也依然存在。不论那个人如何无视事态的实际发展,他若真诚地相信“我必将抵达终点”,那么他所相信的仍是他必将事实上抵达终点。讲求真诚与讲求真确的态度之间既蕴含张力,又相反相成——如果把“讲求真实”理解作信念的一个规范性纬度,那么“讲求真确”与“讲求真诚”就是这一纬度的展开所不可或缺的一对向度。那个身处逆境的人所持的信念之所以仍可能是真诚的,也在于他知道结局事实上尚未落定。倘若他知道自己无可挽回地失败了,却仍要让自己相信“我必胜利”,那就不那么适合称作“真诚地相信”,而只能归为一厢情愿的臆想或自欺了——哪怕他这样宣称时并未说谎,哪怕他依旧满腔激情、心怀决绝。

   不宜把信念笼统地、单向地理解作“肯定某命题为真”的命题态度。这一点已经多多少少蕴含在以上的论述中,但我们不妨再考虑一个例子:一位母亲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却还是难以相信这就是事实。妨碍她相信的困难究竟源自哪里?如果问题只在对事实真相的确认,那么她并不怀疑这就是事实——或者,如果你愿意这样说的话,她完全确定“我的孩子死了”这一命题为真。(请考虑“难以置信”“unbelievable”等表述的实际用法。)困难也不全在于她不愿相信,因为也可能她努力尝试过了,却还是相信不了。诚然,假若单向地贯彻讲求真确的原则,就不会生出这种类型的困惑。但这位母亲的困惑仍是真诚的。她并非自欺地相信自己的孩子还活着。但她难以理解这一事实,因而难以接纳它、相信它。这个事实孤立地杵在那里,无法被消化到她对相关事情以至对整个世界的理解与感受中。

   威廉斯曾设想这样一台机器:在一种弱的意义上,它也能像我们一样做出命题断言(它装备有打印输出或语音输出装置),它的断言也像我们一样基于证据(它装备有感应装置,且能够依照程序对来自外界的信息加以分析并做出推论)。他断言:如果一台机器仅具备这些特性,那么即便在弱的意义上,也不应认为它持有任何信念。他的理由是:这台机器没能力像我们一样做出不真诚(insincere)的断言。如果它做出了违反程序的输出或中断了输出,那也只是因为它出现了机械故障。【29】我愿分享威廉斯的这一直觉。形成信念的过程不只是基于相关证据做出信息处理与命题演算的过程。机器或技工可以代替我们做出真确可靠的信息处理与命题演算,但没有任何机器、也没有任何人能代替我们相信。可以把处理与演算的结果推到一个人面前,然后对他说:信不信由你;对这台机器却说不上这话。如果它做出了不合事实的断言,我们不是要说服它,而是要修理它。也可以说,正因为你我不把彼此理解为这样的认知机器,对我们而言才有所谓相信,有所谓真诚地相信。

   信念的第二方面的特征是:信念有厚薄深浅之分。当区分相信的程度时,论者想到的往往是对一个命题的确信程度的强弱之别:是略微相信、半信半疑,还是信心满满、毫不怀疑?量度信念强度的标准方案是参看当事者愿为此下注的赔率高低,赔率越高,表明信念越强。【30】不过,对一个陌生人的断言半信半疑,与对我非常信赖的人的断言半信半疑,仍可能意味着相当不同的东西——哪怕这两种情形下的断言字面上全然相同,哪怕我的信念强度并无任何差别。后一种情形下,这可能意味着我需要连带着怀疑多得多的东西。有的信念浮在表面,很容易加以修改重组;有的根脉深植,若非对一系列事情的理解、感受模式做出伤筋动骨式的整顿,就无法被放弃、取代。可以借由反事实条件句的方式来刻画信念的薄厚差别:在反事实的意义上假定信念主体S放弃他实际持有的信念B,则这对于S的信念、理解、情感及行为方式等的连带影响越大,B对S而言就是越深厚的信念。丧子的母亲知道自己的孩子死了,在相对较薄的意义上,也可以说她已经相信了这一点;但在更深厚的意义上,要让她断然割弃同“我的孩子正健康地长大”这一信念血肉相连的感受、习惯以及人生筹划,仍是极困难的事情,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对她而言,孩子已死这一事实如此的难以置信。

   我们可以把主体持有的某一信念与其反事实性依赖的相关信念、理解、感受等所构成的整体叫做此信念所处的“信念系统”。我读了篇报道,相信黎曼猜想已得到证明;一位数学家重演证明的全部步骤后,也相信了这一点。我的信念与他的信念各自所处的信念系统应当大有不同,薄厚程度也应当大有不同。若要对“S相信p”这件事情做出完备的理解,就势必要对S的这一信念所处的整个信念系统做出完备的理解。

   只有具有厚度的信念才算得上真诚的信念。老大哥叫我信这是鹿我就信这是鹿,叫我信这是马我就信这是马,可以说我什么都信,但更严格地讲,我只是言听计从,并不曾真信过什么。同样,如果通过改换程序就可以轻易操控一台机器转而“相信”一套全然不同的东西,就没理由认为它真能“相信”什么。

   关于黎曼猜想是否已经证明,数学家的信念是真诚的、深厚的;关于自己是否必将抵达终点,跋涉者的信念也是真诚的、深厚的。但这是不同意义上的真诚与深厚。数学家的真诚体现在如其所是地接纳事实真相的态度上,跋涉者则并非如此。在一类情况下,一个人的信念条件可以被描述为:他真诚地相信p,当且仅当他真诚地相信有充分的事实证据判决p为真。所谓科学精神,秉承的即是这类意义上的真诚求真的态度。不过,这只是真诚态度的一类特殊、极致的表现形式,需要的往往是培育乃至训练,而并非如出厂程序般刻写在我们的认知机制中。我们信或不信某事、信得是否真诚,并不总是取决于是否握有足以判决此事为真的事实证据,这在涉及宗教、道德的领域格外明显。而且不论哪类情况,并非只要事实摆在那里,我们就有理由强制任何人都应当去相信它。也并非只要一个人还相信不了这个事实,我们就有理由将之归咎于他不够真诚。

   三

自欺的信念悖论所蕴含的核心困难在于如何理解S相信p与S同时相信~p之间存在的张力。就此而言,信念悖论不只是对理解自欺的挑战,这一挑战本就指向“信念”概念自身。让我们把这一意义上的信念悖论称为广义的信念悖论,而把专属于自欺的信念条件的理解困难称为狭义的信念悖论。本节先处理前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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