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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畅:理解心灵

更新时间:2021-10-11 13:06:50
作者: 刘畅(人大)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本文旨在考察的主题是:我们实际上是以何种方式理解各种各样的心灵现象的,以及我们这样理解的理由是什么。在这个大的主题下,本文对如下论题展开了一些研讨:“心灵”作为“内在(内部)之物”的隐喻;“成形化”的理解与“定型”的理解;理解与知识的关联;与疼痛相关的“他心之知”问题;身体活动与行动;观察与理解的关联。当然,所有的内容都涉及对“理解”概念和“心-身问题”的探讨。

   关键词:心-身问题/理解/知识/他心之知/可观察

   标题注释:[基金项目]本文受到教育部留学归国人员科研启动基金项目“维特根斯坦后《哲学研究》论稿研究”、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认知科学对当代哲学的挑战”(项目号:11&ZD187)、中国人民大学研究品牌计划基础研究项目“当代西方哲学重大问题研究”(项目号:10XNI020)的资助。

  

   1.“Philosophy of Mind”应当作何翻译,是学界广有争议的一个话题:这里的“mind”应译作“心灵”、“心智”、“心理”、“心性”,甚或干脆译作“心”?不用说还有“意识”、“精神”、“灵魂”等概念可供参照。但也需要指明,不论选择哪个译名,大概都不足以覆盖包括意识(consciousness)、知觉(sensation①)、感知(perception)、情感(emotion)、意图(intention)、想像(imagination)、理解(understanding)、认知(cognition)、信念(belief)、推理(reasoning)、思想(thought)等在内的一大片纷繁交杂的现象领域(即所谓“mental phenomena”)。例如,就其本义而言,汉语的“心灵”更偏向情感、信念、思想、理解之类,离知觉、感知、认知、推理较远;“心智”则偏向认知、推理、感知、理解、思想,离知觉、情感远些。相较而言,“心灵”、“心理”的概念弹性更大,覆盖面更宽,因此我姑且以“心灵”对译“mind”,以“心灵的”、“心理的”对译“mental”。实际上,英语的“mind”、德语的“Geist”等本来也各有偏重,无法严整地覆盖这一整片领域。这里,我们不如把“心灵”、“mind”等视作一个总名式的概念,就像我们把细菌划归“植物”、把企鹅划归“鸟类”时所做的那样。

   在构建理论的时候,我们把知觉与理解、情感与推理等特征迥异的现象归于一类,笼统地称作“心灵/心理现象”,也许源自于一个更基本的理由:所有这些多种多样的“心灵”现象,假如与物理的、生理的现象相对照,与肢体活动、行动举止相对照,都可以或多或少地在隐喻的意义上理解为“内在的”或“内部的”。这在许多习常表述中可见一端:一个人可以把不快隐藏在心里,可以城府极深;也可以把积蓄在心底的感受倾吐出来;我看到了一个人外在表现,却看不透他心底的所思所感;不懂可以装懂,不疼可以装疼;深层的动机隐藏在表面的做法背后,却被一个不经意的表情泄露;澄清一种深深的想法并不容易;灵魂深处的私念也可能被自欺欺人地掩盖起来……

   近代以来,哲学家们系统地采用“内与外”的区分谈论心-身、心-物的差别。根据赖尔所概括的“官方理论(the official theory)”,[1](§1)②心灵被视作内部的、隐秘的、私人的,而物质被视作外部的、公共可观察的。今天,许多哲学家仍在表述中不加区分地换用“心理的”与“内部的/内在的(internal,inner)”。不过细加分辨,官方理论中的内外之分与习常表述中的内外之分已有重要的不同。按日常的理解,一个人可以城府极深,深藏不露,但也可以被轻易看穿,甚至对我而言是“透明”的。愤怒可以强压在心里,也可以完全地外现出来。“人心隔肚皮”,可如果我对这个人相当熟悉,我们是“掏心掏肺”、“肝胆相见”的朋友呢?

   内外之分可以是不同意义上的:“内部”与“外部”之间有一条明确的界线,“内在”与“外在”之间却可以没有一条明确的界线。③“官方理论;对心-身之分的理解显然取的是前一种,并进一步把内部与外部的界线视作不可逾越的:心灵不只在一般意义上是“内在”、“内部”的,更被设想为类似于密封在不透光容器内部的东西。我的心灵对他人而言是不可直接观察的,对我自己而言则是全然透明的。这就为“他心难题”埋下了伏笔:既然不透光的容器不可能向我打开,我就无法直接看到那里面是什么,甚至无从知道那里根本上有没有任何东西。我如何可能知道其他存在者内部的私密状态、过程,成了一个悬案。

   套用内部-外部截然两分的理解模式,即便我们不再把心灵想像为实体,即便不把心理属性、物理属性视作彼此独立的二元属性,也仍有可能认为在心理概念与物理概念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比如对于“现象概念策略”的支持者而言)。行为主义以降,概念一元论者对内-外两分的思路做出了猛烈的批评。不过,这里至少还存在第三种可能的选择,即一方面否认心-身、心-物概念之间“内部-外部”式的区分,一方面仍然保持“内在-外在”式的区分。按照后一种理解,心与身、心理与物理在概念上虽非判然两分,但大致有别;“内在-外在”所提示的是一个连续统中的两个不同向度的差别。在我看来,这样来理解心-身、心-物概念,更为忠实平正,也许还有助于让这场“二元,还是一元”的争论恢复一些应有的弹性。④

   本文旨在考察的主题是:我们实际上是以何种方式理解那些被理论家们称为“心灵的”、“心理的”现象(“the mental”)的,以及我们这样理解的理由是什么。因此,第一,本文所做的是一种基于现象描述的概念考察,而非其他比方说形而上学考察;第二,这一考察旨在做出一种描述和基于描述的解释,是对我们既有理解的一种二阶式的理解,而非提供某种假说。比如,本文不试图回答这样的问题:基于一种形而上学主张,我们应当怎样重新定义“心灵”概念。⑤

   需要马上澄清的是,我们并非意在用一套说法或隐喻整齐地取代另一套说法或隐喻,比如以“内在-外在”取代“内部-外部”(或以“深-浅”取代“内-外”)。比喻总是跛足的。涉及心灵现象中的种种区别与联系,我们所要考察的是一片极为宽广的领域。发现现象间的不可类比之处与发现其中的可类比之处至少同等重要。我们所要做的,毋宁是在这里或那里以少些误导的说法或隐喻来调整旧有的说法或隐喻,就像我们解题时会在这里或那里调整一下辅助线的做法。

   2.把所有心灵现象都泛泛地说成“内在”的、“内部”的,在许多情况下没有多少意义。依照惯常的理解,诸种心灵现象之间本也有深浅、内外之别。一个人之喜怒不形于色,那他是在心里高兴或生气。假如喜形于色了呢?他还只是“在心里”高兴吗?貌似合理的愤怒也可能是更为深藏的嫉妒的表现。同是快乐,孔颜之乐大概要比宴饮之乐更为深沉内在。

   这里的深浅内外之别往往是在不同的意义上来谈的。心算比口算和笔算更加的内里、不透明,却说不上更加内在。相应地,心算更加深藏不露,但算不得更加深厚或深切。与微信上点个赞相比,向灾区的孩子援之以手是一种更加深切和内在的关注,但后一种不见得更加内隐、深邃。我们追求更加深厚、更加内在的理解,而非更加晦暗不明的理解,深厚之处有的却可能是另一种敞亮呢。

   心灵现象间的“深浅”之别虽有不同类型,但深与浅的隐喻中仍然提示了某些共同的东西:深浅有别,但不像“内部-外部”的分割那样存在绝然的界线,深一些的层次与浅一些的层次共同构成了一个连续统;另一方面,一种在隐喻的意义上更“深”、更“内里”的心灵现象往往也被理解为一种更典型的心灵现象。皮肉上的疼痛可以很深,或者说,疼痛的位置可以很深。但疼痛无法在隐喻的意义上“深”:无法深切、深邃、深厚。精神上的痛苦却是一种“深深的痛苦”,而如其字面上提示的,也在更真切的意义上关乎心灵。“深深印在脑子里”与随手记在随身携带的便签纸上,也许在“延展心灵”的主倡者看来,都算是“记住”了,[2](P12-16)但后者显然在远不那么典型的意义上才属于“记忆”。在心里暗暗计划是一种心理活动,已经付诸实施的计划还在同等的意义上只是心理活动吗?看到形状、颜色是看,看到画谜的谜底也是看。但若不用心看,若不看得深些,“隐藏”在画面中的答案就看不到。

   即便在最为平常、最为一般的意义上,我们也会问:皮肉的疼痛是心理现象还是生理反应?同样的问题也可以提向对形状、颜色之类(且仅限于这个层次)的视觉感知。我们却不会在等同的意义上问“看出深意”或“内心深处的痛楚”是心理现象还是生理反应。理论家们论及心灵现象,往往不加说明地举疼痛或者对特定颜色(当然,几乎总是“红色”)的视觉感知作为例子,似乎那就是最为典型的心灵现象了。而照我们原本的理解,疼痒痠麻之类的感官知觉,以及狭义的、不带有理解内容的感官感知,不仅不是典型的心理现象,而且浮在诸种心理现象的表层,与生理现象接壤。

   3.我们可以从两个不同的向度上来解说心灵现象的“深”:有些情况下,一种心灵现象在我们看来具有某种“深度”,显得深藏、内隐,原因在于它与我们能够察知的现象之间缺少内在关联。⑥比如梦境:我们可以根据他睡眠时的表现判断他做了恶梦,根据他的梦话及经历的事情推测他梦到的场景,但大多数情况下,除非他明言相告,我们很难参照相关的迹象猜出他究竟梦见了什么。假如他自己醒后忘记了,也颇难循着什么线索追回梦境的内容。在心中默念一个随机的数字、随意地想像一个图像、骤发的疯癫等,也是典型的例子。在我们看来,这些心灵现象是随机的、偶发的、孤立的;基于常情常理,很难在它们与我们观察到的其他现象之间发掘出理解上的关联。因此,也可以把这类心灵现象的“深”解说为因我们的理解能力无从施用而带来的困难。这是一类比较适合于“密闭容器”之隐喻的心灵现象:它们被隔离在一个密封的匣子里,除非匣子被打开了,比如他说出了那个默念的数字,我们全难找到进入匣子内部的途径。

   循着这个思路,也多少可以解释为什么心算比口算、心中暗喜比开怀大笑、怀揣阴谋比明火执仗更显得深藏不露,并可视作更典型的心理现象。不过,这几例心理现象也有透明可解的一面。我问你:“12+12是多少?”即使你默然不答,我也有相当的把握猜出你想到的是哪个数字,以及你是如何想到这个数字的。因为这个数字在你心中的出现并不是随机的。要观察你刻意隐藏的情绪或意图,当然就更难些,但也不意味着绝无可能。即便一时看不清楚,我往往也知道有望循着什么方向加以察明。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具有良好心智的成年人)的心理活动并不是以彼此孤立或全然无序的方式发生的,体现于其中的“深度”也不那么适合套用“密闭容器”的隐喻加以解说。颜回之乐也许不太好理解,但那不是因为他总爱偷着乐,而是因为这种类型的快乐不单单与某种面部表情或某件喜事相连,而是与这个人生活行事的方方面面“千丝万缕”地关联在一起。要在同等的深度上读懂他的快乐,就要求我们对他的整体生活有一个恰宜的理解。不妨从“根脉深植”的隐喻来解说这种意义上的“深”:根脉扎得越深,就越是伸展蔓延到广大的领域,纵向上的深入是与横向上的延展同步的。更为深切的关注体现在更为复杂丰富的感受、信念与行动上。更为深入的理解意在理清盘根错节、枝蔓丛生处的诸多关联。与单单记在本子上相比,把一件事情记在心里之所以被理解为真正深刻的记忆,也不在于其记忆载体位于“肌肤以内”,而在于它与对相关事情的记忆有机地组织在了一起——比如相关的经历、情绪、规划、承诺,比如事情的前因后果、人事纠葛。这件事情被组织在了一片相互关联的现象网络中,所以即便后来忘掉了,参照与之相关的其他环节,也容易再被回想起来。

比之于身体性的生理反应,被叫作“心理的”活动、过程、状态总显露出一种特别的、隐喻意义上的“深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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